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钰花书寓。
龟公拿着局票进来时,白艳正在绯华房间里写东西,绯华坐在窗旁嗑着瓜子,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绯华本来已经被艾伦女校的校长包下,校长还给她定了一年的饭店套房。但因为放心不下白艳,校长不在时,绯华都会留在书寓。
见白艳百无聊赖地歪在桌上,有一笔没一笔地写着。绯华故意往窗外一望,说道:“哎,这不是穆…”
穆字还没说完,白艳“铛”一声把钢笔丢到桌上,顾不得钢笔漏墨,整个人已经扑到了窗边。
“哪里?哪里?”她瞪着眼睛往外面看,却怎么也没有看到穆公子的身影。待她反应过来自己被耍时,绯华已经笑倒在了美人榻上。
“哈哈哈…你这都要成望夫石了呀!”绯华笑道。
白艳顿时生气,皱着眉坐回椅子上。
穆公子已经快一个星期没有叫她的局票了。
原本她还能安慰自己,穆公子有自己的工作,而且还是医生,不可能总有闲暇来找她消遣。但时日一久,她不免有些坐不住了,开始胡思乱想。
然而想来想去,唯一能让穆公子突然不再来找她的原因,只有一个——她吓到了穆公子。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白艳就忍不住自责。
她不应该如此心急的!
叹了口气,白艳道:“你说,穆公子会不会真的是被我吓到了?”
见她认真了,绯华收敛了笑容,安慰道:“不一定吧,可能他真的忙呢?之前那个崔少爷不也整日天南地北的跑,你也没这么心急啊。这次应该也一样,你再等等吧。”
白艳咬住唇。
是啊,之前的崔元白也没少出差,几天见不到人影,她也没有这样烦躁不安。照样地吃喝玩乐,偶尔还出一下旁人的堂差,没有分毫的担心和…
思念…?
两个字刚在心头滚过,白艳登时就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否认。
怎么可能!说到底,她是妓.女,穆公子是客人,这不过是一场做戏的情感交易。她怎么可能,也绝不应该在这场交易里用上分量如此重的词。
可是,可是…
失了魂似的,白艳拿起钢笔,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字迹,笔墨氤氲,将两个字沉重地烙在信笺纸上。
思念。
她居然,会开始思念穆公子了吗?
白艳正愣愣地看着面前的两个字,楼下突然响起了龟奴的唱声:“局票!白艳——”
闻言,绯华马上一把丢开手里的瓜子,啪一声打开窗台。
白艳不由一颤,手中的钢笔落到桌上,蓝色的墨水在描龙绣凤的桌布上晕开,染出斑驳的痕迹。
会是他吗…
“味绝酒楼,鱼羊先生!”龟奴唱出了后面的字句,彻底给白艳的心意判处了死刑。
她闭上了眼。
绯华转头看着她,犹豫地开口:“这几天你一个别人的堂差都没出,姆妈已经…艳儿,我觉得,要不还是先…”
“我知道。”睁开眼,白艳轻声道:“我知道。”
她不过,是他繁华生活后留下的边角料,是照映在璀璨高辉后的阴影罢了。
还能奢求什么呢。
“我会去的。”
第三十四章
虽然心中波澜起伏,苦辣交织,但白艳知道自己不能,也没有资格敷衍。她照常回房化好妆,换了精致的旗袍。
绯华在一旁碎碎念:“多好看啊,那穆公子是真没福气,早晚会有更好的…”
白艳垂下眼。
她早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在今年找人将自己赎出去,倘若穆公子果然无意,她便不应当让他绊住自己的步伐。
深吸一口气,她抬起头,对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
黄包车摇摇晃晃地往前走,白艳看着手里的局票,这才觉得有些奇怪。
这位“鱼羊先生”是生客,味觉酒楼她往日也从没有来过。这些老爷们叫局,通常都会叫自己熟识的姑娘,不然若是被回绝,未免尴尬。这么多年,她唯一一次出生客的局,还是那日穆公子…
不,不要想了。
说回局票,这位客人居然叫“鱼羊”,未免也太奇怪了。而且,她总觉得这张局票上的字迹有些眼熟,但寥寥几字,她实在想不起究竟为何眼熟。
百思不得其解,又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便放任思绪胡乱飘散。但在遥遥地看见民康医馆的招牌后,所有思绪都被风吹走了。
味觉酒楼就在民康医馆不远处,到了酒楼门口,娘姨扶着白艳从黄包车上下来。
高跟鞋甫一落到地上,就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想往马路对面走。
无意识地狠狠捏住娘姨扶着自己的手,白艳只觉浑身有千钧之重。她咬着唇,艰难地往前迈出一步。
只一步,她就知道自己输了。
在对穆公子的思念和理智之间的博弈里,她狼狈地丢盔弃甲,终于不得不承认。
她真的很想他。
松开手,白艳对娘姨道:“你等一等,我马上回来。”
不待娘姨回话,她转身就走,急促的脚步让高跟鞋磨得后跟生疼,但她顾不得许多。一路小跑到民康医馆门口,她一把拉住了恰好出来倒垃圾的茶房。
“劳驾,请问穆医生有没有在?”白艳匆忙地,带着满怀期待地问道。
茶房皱起眉:“穆医生?你是说小穆医生吧?小穆医生刚走呢,就刚才。穆老爷的话,他的施诊时间不在这个时段…”
不在,他不在吗…?
没再听茶房又说了什么,白艳皱起眉,又渐渐松开。她怔怔地道了谢,转身走回了酒楼。
“哎哟我的姑娘呀,你跑什么?可仔细崴了脚呀…”娘姨匆匆地跟上来说。
白艳只是往前走着。她一时想笑,又不由想哭。
可眨眨眼,并没有眼泪落下。
或许这是好事。
娘说了,一旦为一个男人落泪了,就再也脱不开身了。
娘亲为父亲熬干了所有眼泪,而她在这堂子里,已不知虚情假意地哭了多少。
这是好事,她的泪已经脏了,就莫要再去沾染了穆公子吧。
白艳怔怔地往前走着,推开眼前的门,再往前走,坐到了桌前。
直到一缕鲜香飘至鼻端,她才蓦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到了客人的包厢里。
她猛地站起身,担心自己已经太过失礼,但一转头,却没有看见半个人影。
娘姨不在,听差不在,更没有什么客人。布置清雅的厢房里,只有她一个人。
和满满当当一整桌的菜。
白艳不由皱起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仍是没有发现什么人,打开门一看,门口也是空无一人。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她只得坐回了桌旁,静静等着。
为了不让心里太空,她便百无聊赖地打量起面前的饭食。
让她颇有些惊讶的,这些饭食分量很少,也并不像酒楼的菜色安排。一只攒心食盒如同花瓣一样自中心展开,五只小小的碗放在其中,却是个个不同。
不同于寻常的撇口、圆口碗型,也不是稍有创意的花瓣口型。这五只碗却是风筝、青蛙,小兔子之类的形状,形状各有其型,颜色也五彩斑斓。
内里盛着各色饭食,也是极鲜美的菜色:绿春笋,白豆腐,嫩蚕豆…颜色鲜亮,与碗碟相得益彰,看得人不由食指大动。
原本烦郁的心情不由被七彩的颜色冲淡许多,白艳忍不住轻轻拿起了食盒里的一只桃子形状的小碟。
这只“桃子”形状可爱,枝叶栩栩如生,深粉色的碗里盛着一种凝固如琼脂的淡粉色食物,上面妆点了白色的糖霜,想来应该是外国人吃的“布丁”。
凑到鼻尖嗅了嗅,一股桃子的甜蜜顿时包围鼻尖,不必吃进嘴里,那清甜的滋味仿佛就已经在舌尖滑过。
白艳刚要把蜜桃布丁放回去,突然才看到,食盒里原本放布丁的那一角,放了一张和碗的形状近似的砑花笺。
她的心中顿时漫出难以言喻的情绪,一种猜想渐渐成型。
不,怎么可能…
白艳微微颤抖着,伸出了手。
这张砑花笺的边缘并不齐整,显然是由人亲手裁剪出来的。笺上的纹路看得出是一个小孩,但因为被字迹覆盖,并不能看得太清楚。
那字迹潦草飞舞却优雅,写的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放下布丁,她又拿起那只风筝碗,下面同样有一张风筝形状的花笺,同样的字迹,写着:莫向东风怨别离。
再拿起一只樱桃碗,下面却不再是诗句,而是一句:女儿口色,且鲜且艳。
一只只精巧可爱的碗,一份份鲜美可口的饭食,一张张花笺,寄载着细细絮语。
“莼菜性寒,不宜多食,然黄鱼肥美,不敢辜负。”
“火腿难得,愿此鲜能稍慰脾胃之相思病。”
…
一字一句,或文艺,或体贴,甚至看到最后,还有一张花笺上写着:唉,手好酸,唯有白小姐一笑能解之。
原本心中的感动与惊讶正汹涌交缠,看到这句话,白艳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满怀着激动,她正要放下碗去寻穆星,身后却已经传来了那个让她思之如狂的声音。
“喜欢吗?”
白艳猛地转过身,便看到穆星正站在她身后几步,含笑看着她。
仿佛所有的光都汇聚在了眼前。
“喜欢吗?”穆星笑着走近几步,坐到白艳身旁。
白艳看着她,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突然想笑。
是啊,为什么方才会如此胡思乱想呢?
穆公子是怎样的人,她多少也有一些了解。不过是几日不见,却能激起这样多的情绪。现在他站在了面前,她便又觉得方才所有的胡思乱想简直不可思议。
或许,只因为是他吧。
因为是他,所以才会如此敏感,如此不自信,如此多疑而多情。
“喜欢。”白艳看着穆星,字字清晰,“只要是你给的,我都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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