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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鸨如此说,自然是吃准了穆星不会翻脸,才敢这么随口忽悠。
担心拖的越久,到时候越不好解释清楚。穆星又问:“真的不能通融一下吗?我有事情与白小姐说,耽误不了多久。”
担心白艳咬死不肯点大蜡烛,老.鸨自然不可能让步,但也不能太过强硬,惹恼了穆星。
她便装模作样地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这才对在厅里候着的丫鬟说:“你上楼去问问姑娘,看她怎么说。”
丫鬟早得了老.鸨的吩咐,装佯上楼往白艳房间里走了一趟。过了一会儿,拿了一块手帕下来。
“姑娘说,虽然也很挂念公子,但堂子里的规矩,她不敢冒犯。只好赠公子手帕一块,聊解相思。”
穆星忙接过手帕,一阵橙花香扑面而来,再看图案雅致,确实是白小姐的手帕。
既然白小姐也这样说,她也没办法再强硬地非要见面。只得道:“既如此,那只能守着规矩了。”
又问了一下“铺房间”的各样家具置办得如何,得到鸨.母的百般嘱咐后,穆星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出门坐上黄包车,没有去医馆,她一路往药房去了。
她也是昨天才知道,所谓“铺房间”,原来是要恩客给小先生置办家具,将一应家私摆设,乃至床铺被褥都一一换新。一是为了给小先生抬身价,以示宠爱,另一方面,自然也是堂子故意要坑钱的缘故。
虽然清楚最后大多数钱都会被老.鸨收入囊中,但为了白小姐,穆星也没什么可说。只是贴身的首饰头面,担心鸨.母故意敷衍不置办好货,她原是想自己与白小姐亲自去选的,如今见不了面,只能她自己去选了。
置办东西只是细微的事,另一件重要的事,是她手中的存款不多了。
她虽然每月有工资,又有家中补贴,但素来随意花费,从不存款理财。近来在白小姐身上已花费许多,这次点大蜡烛又花费数千。而之后无论她与白小姐结果如何,她已打定主意要给白小姐赎身,定然又是一笔开销。
虽说穆家不缺这几千元,但一来她不愿动用家中的钱;二来,她也没有正当理由解释这数千金额的去向。
如此,之后的花销只能往药铺的利润里拿。这几日她连夜清算了药房的账本,发现一些错漏,若是之后想要有足够的来源,少不得费心整顿一番。
揉了揉酸胀的眼睛,穆星叹了口气。
自从那日下定决心,她便收起了玩乐的心思,静下心来做事。也是这几日,她才真正地领会到宋幼丞的苦楚。只是宋幼丞与那位日本小姐心意相通,苦也是甜。她与白小姐却还隔阂重重。
希望她的一番心意,白小姐能够最终理解原谅吧。
…
“奇怪,前日打了针水,本该恢复才是,为何病情又会加重呢?”
疑惑地问了几句服药的情况,医生收起听诊器,写了一张药方,吩咐丫鬟如何去取药。
坐在一旁的姆妈脸色不大好,白艳躺在床上不说话,只当看不见。
这几日她总睡不安稳,半夜又吹了风,自然好不了。
眼看置办的各色家具一样一样送进堂子,原本陈旧的房间焕然一新。她说不清自己究竟想怎样,也想不明白穆星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一方面想见到穆星,将所有事情都说清楚;心中却又暗自希望,能一直这样病下去,仿佛一切都还是如表面一般喜气洋洋。穆星还是那个温柔缱绻的公子,她依然期待着那件属于她的嫁衣,那场虚假却足以□□的婚礼,永远不用去面对太平之下暗涌的波涛。
把医生送出去,姆妈又折回来,假意劝慰道:“你安心养病,不用担心其他的事情,也不要见一些不相干的人,好好歇着就是。十七号眼看就要到了,你若能好起来,穆公子也会开心。”
没有心情再敷衍她,白艳只是默默点头。
“对了,你的嫁衣听穆公子说你们之前就定好的,我方才派人去取了,一会儿可能就送来了。你若有力气,便让他们服侍着试试,要改也方便。”
姆妈阖上门走了,白艳慢慢地躺回床上,闭上眼想休息一下,却怎么也睡不着。
记忆翻滚不息,像一只巨兽嘶吼,在脑海里狠狠撞击。
她一时看到穆星对她大喊“我会娶你的”,无数绚烂的烟花在她身后炸开,转瞬即逝;一时又看到樱花纷纷扬扬,落到穆星的肩头,她的怀抱温暖又坚实…
她看到最初的最初,在华荣洋行的走廊里,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支离破碎的颜色纷纷落下,映在穆星的身上。
她抬起头看过来,那双刀似的眼睛将她钉在了原地,再也动弹不得。
那个眼神,干净,纯粹。
纯粹到仿佛她正在瞩目的人不是一个活色生香的人,而只是一件可供观赏的事物。
那个眼神在说,她路过了,欣赏片刻,然后便要离开,不带一丝情绪。
光芒流转,一切都烟消云散。一转眼,白艳突然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雨里。
她弄丢了她的皮鞋,只能光着脚竭力地奔跑。用尽全力,不敢停下,不能停下。
不要走。
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留我一个人,不要丢下我!
“艳儿,艳儿?醒醒!”
迷蒙地睁开眼,水雾短暂地停留,很快便消散而去。
清醒过来,白艳看向床边坐着的绯华:“绯…咳咳!咳!”
绯华忙把她扶起来,又端了茶给她润喉。
见她缓过来了,绯华面色凝重地说:“艳儿,我有件事要想同你说。”
“你怀孕了?”喝了水,缓解了喉间的干涩,白艳勉强笑道。
绯华皱起眉:“认真的!关于穆公子的…”
“我知道了。”不想听那个事实再被提起,白艳打断了绯华的话音。
她低着头说:“我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是指…穆小姐的事。”
没想到她会如此说,绯华一时有些压不住情绪:“你已经知道了!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她…”
见白艳皱起眉,她这才放缓了声调:“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别告诉你突然生病…是因为这事。”
不想多谈,白艳只是点点头。
知道她的意思,绯华也沉默了一会儿,这才又道:“你…你的意思,是不打算告诉姆妈?”
白艳轻声道:“有什么用呢?”
叹了口气,绯华道:“我知道的时候,本想去找穆…她对质,但是又担心如果惹恼了她,不再给你点大蜡烛,只怕你从此…”
白艳自然知道这个道理,她点点头,突然想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顿了顿,绯华状似随意地说:“听厉大小姐说的。”
白艳皱了皱眉。
绯华与那位厉小姐的关系有多差,她很清楚,平白无故的,厉小姐与她说这个做什么?
但没有多问,她只是说:“不需要做什么,我…自会处理。”
看看她,绯华叹了口气,指了指一旁的柜台:“你的礼服送来了。”
白艳转头看过去,一只大紫檀盒放在柜台上,旁边还放着一只小盒。
被灼痛眼睛似的,只看了一眼,她就连忙转回了头。
“那只小盒是什么?”她问。
绯华起身把小盒拿过来,连带着一个信封。放到白艳面前,她的语气有些复杂:“是…方才穆公子送来的,你自己看吧。”
心脏猛地颤动起来,白艳犹豫地起手,又不敢伸出去。
见她如此,绯华轻轻摇了摇头,起身去了外间。
几番犹豫,白艳才终于拿起了那只小小的盒子。
一看到盒子的形状,她就已经知道里面究竟放着什么东西。她极缓慢地将盒子打开。
深红的绒面盒子里,垫着一层深蓝的天鹅绒垫料。在幽深的衬托下,中间那枚戒指便显得格外耀眼。
是一只足够璀璨的钻戒。
女款的钻戒,却绝对不是她的尺寸。
颤抖着手放下盒子,白艳又拿起那封信,几乎撕裂地打开,拿出里面的信纸。
“那日在戏院,白小姐曾向我要一枚戒指。当时百般未妥,不能使你如意。前几日去定做了一对戒指,原该由我先收着,等待你我两心如意之时交换。只是这几日因俗礼不能见面,心中急切,便想将我的这枚便交由你保管,一如你我相见一般。万千思念,望能如意。”
在信纸的最后,原本已写下遒劲的“穆星”二字,但在落款的下面,却又龙飞凤舞,略显仓皇地写下了一句话。
“我很想你”。
信纸单薄,字字句句却如千钧压在白艳的心口。
她几乎都能想象出,这些词句会如何从穆星的嘴中说出来。
那腔低沉,却不失清朗女气的声调。
她几乎不敢想,穆星在写下这些字句,把这只戒指送来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态。
不知什么时候,绯华已经走到了床边。
她轻声道:“艳儿,这话原不该我说。只是说到底,无论什么性别,什么身份,穆…她是恩客,咱们是妓.女。只要付了钱便都是同样的对待,又哪里说的上什么亏欠不亏欠的话?”
“重要的哪里是身份和…性别呢?这个人究竟待你如何,才是最重要的啊。”
第五十章
“艳儿,我与你不同。我十岁被卖进这阴沟里,怎样的人事都可说是看过见过。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妓.女也好,恩客也罢,最难能可贵的唯有这一点真情。你与她相处时是何等欢喜,我都看在眼里。”绯华一字一句地说。
“可爱情到底是不能当饭吃,且不说她隐瞒你的目的,即便她果然也倾心于你,可你们能有什么未来呢?她能包养你一时,哪怕将你赎出去了,可她是穆家的大小姐,总也有成婚嫁人的一日。若是男子,还能将你纳作妾,难道到时你也同她一时嫁过去不成?到那时,你又怎么办呢?难道要再回到这堂子里来?”
原本拿着信的手猛地收紧,纸张不堪重力,一寸寸皱起。
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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