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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看过来,终于走到了那扇小小的窗边。
伸手将窗子的闩子打开,穆星扭头道:“来,带你隔空看社戏!”
屋顶的风很大,白艳刚爬出窗口,差点儿就被风兜头拍了下去,穆星连忙拉住她缩进自己怀里。
搂着怀里暖融融软绵绵的人,她用下巴磨蹭着白艳头顶的旋儿,轻声道:“你看,这大好山河。”
湛蓝晴空渐渐染血,直到整个世界都印上夕阳的颜色,金光蒙蒙,为远山苍黛掩上一层洒金轻纱。
在更远的远方,环山绵延起伏,像蛰伏多年的兽。兽脊耸动,蓄势待发,只待时机成熟,便可席卷田野村庄,叫天地变色。山脚下的水田里,青色浅浅地连成片,一两点人影飘动,大水牛也化成黝黑一点。
“好美。”看着眼前的风光,白艳喃喃道。
“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点宝藏能藏着。”穆星说,“现在通通分给你,全都给你。”
放眼远眺,不需费劲,便可寻到那条金灿灿的桐花河,与河边乌泱泱的人群,和戏台上插着满身旗,大公鸡一样骄傲抖动的戏子。
静静看了一会儿,穆星道:“也不知道这唱的是哪一出。”
“一开场大多是打戏吧?”白艳道,“倒是听李婶说中间有一出是《打严嵩》,她的小儿子抱怨的紧呢。
穆星不由笑起来:“这小子怎么和我一样啊?”
她道:“我小时候跟着姑妈听戏那会儿,也听过一场麒麟童的《打严嵩》。那会子小,只喜欢看武生虎虎生威地打,或者听青衣咿咿呀呀地唱,顶讨厌的就是老生打着摆子地念,老太太似的。有次我闹着要走,仿佛冯女士也在,把我好一顿念。”
说起冯女士,白艳这才蓦地想起什么,她道:“说起来,之前我曾与老太太贴身丫鬟谈起过冯映天,怎么那侍女说不熟?”
穆星奇道:“你是说静夜?怎么可能,我记得冯映天还去过好几次家里,奶奶还很喜欢她呢,静夜不可能不知道,许是她记错了。”
“可能吧。”白艳点点头。恰好大风刮过,送来暗香阵阵,低头一看,她不由喜道:“你看,桂花开了!”
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穆星也有些惊讶:“啊,今年居然这么早就开了?”
白艳笑道:“这下倒好,咱们可以打桂花下来酿桂花酒,还可以做糖渍桂花。”
穆星故意说:“哟,昨夜某人不是说十指不沾阳春水吗,怎么今日又能簪花酿蜜了?”
顿了顿,白艳轻声道:“这是我从我娘那儿唯一学到的手艺。”
第一次听白艳说起她的亲人,穆星不由心头一紧,她收回心神,静静地听白艳说。
靠在穆星怀里,白艳道:“我与你说过的,我原是云南人。”
穆星点头:“我记得。”
“我爹不赌不毒,唯独喜欢喝两口酒。老白干、玫瑰酒、松子酒…他都喜欢。他那时在讲武堂做教官,讲武堂管理严苛,他只有每月休假时,才能在家里喝上两口。”白艳慢慢说着。
“我娘很重视这两口酒,每逢我爹月假,娘亲总是要去城里最好的那家酒庄打一壶顶好的酒,让我爹过过瘾。”
看着虚空的一点,白艳不自觉地露出了一丝笑意。她道:“后来几次战乱,我爹离开讲武堂,跟他的朋友一同跟随了直系,我们家便跟着我爹搬到了苏州府。”
听到“直系”二字,穆星已大致能想象到之后的情况。她伸手搂住白艳,尽量用轻松的语气道:“难怪你会说苏州话。”
白艳点头:“我那时还不到十岁,在教会学校念书,一开始还被同学笑过一阵,说我有口音。”
穆星啧道:“可惜了,我没福与你一个学校。要是我在啊,谁敢笑你,我保准把他打趴下。”
白艳笑着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八九岁的时候肯定招猫逗狗惹人嫌,要是咱俩一个学校,我才不理你。”
穆星撅起嘴,伸手哈她的痒:“你说什么?你敢不理我?”
白艳笑着想躲:“别闹,别闹,仔细跌下去。”
穆星不依不饶,她把白艳紧紧抱住,在她的额角响亮地亲了一口。
“我只恨没有那时候就认识你。”她说,“要是那时候能遇到你…”
她没说下去。
白艳却都懂了。
若是那时候她们能遇到,或许…娘亲不会去世,她不会被人拐卖…她们,也能有一个更好的开始,更好的未来。
可是,世上百般事,终究遇不上一句“如果”。
第七十一章
两人静静抱在一起,看着金光渐渐被乌云吞没。
越发喧嚣的歌舞声里,白艳慢慢道:“那时候,我爹嫌苏州的酒柔,不够烈,我娘就学着自己酿。桂花酒、番薯酒、杨梅酒…娘亲学着酿酒,我也跟着学。”
“娘学酿酒,原是想给我爹喝,但是后来战事吃紧,爹爹渐渐地不回来了。酒酿好了,没人喝,娘就自己喝了,我也跟着喝。所以我手艺学的不精,酒量却是练出来了。”
“后来,后来…”
穆星垂下眼,看着怀抱里白艳颤抖的睫毛,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收紧了手臂。
白艳渐渐平静下来。
她低声道:“一开始爹只是回不来,后来,他再也不能回来了。”
抚着白艳的手臂,穆星问:“是甲子那年的事吗?”
民国二十四年的那场战事,战火几次蔓延到闻江。穆星虽然在学校里,多少也能从父辈的言谈声色中察觉到战况的严重性。
二五年的大决战后,直系军阀从此败亡,作为直系的一员,舒晚的父亲又岂能独善其身?
白艳点头。
“具体的情况,那时候我还不能明白,如今却是没有机会明白了。”
“那时候因为战事吃紧,学校放假。我正在家里与娘亲织着绦子,一个男人突然来拜访,告诉娘亲说,我爹没了…”
她哽咽了一声,但不等穆星开口,她又捂住脸,道:“讨厌,明明已经不会再哭了。想了这么多年,也早该不哭了…”
穆星搂住她,心疼道:“不想说,咱们就不说了。改天再说也行。”
靠在穆星怀里静了一会儿,白艳摇摇头:“说一说也没什么,我是这样一个人,前世今生,总该让你看明白。”
穆星狠狠地亲了她一下:“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
蹭了蹭穆星的手,白艳继续道:“我娘每日每夜都要烧香拜佛,祈求爹爹能平安回来,可是,最后却连我爹的遗体都不能见一面。”
“娘亲病倒了,那人又催着我们上路,说他是我爹的一个朋友派来的手下,我爹临终托付他的朋友,务必要将我们母女俩送回老家。”
“后来呢?你们回去没有?”穆星刚问出口,便觉自己真是傻了。
倘若舒晚果然回到了家乡,又怎会流落到闻江?
果然,白艳摇了摇头。
“那人催着我们收拾了细软,遣散了家仆,只留下一个嬷嬷照顾我娘。他先将我们接去上海,要坐火车回云南。可兵荒马乱的时候,哪里能抢到火车票呢,那人说他去想办法,谁知这一走,就去了一个多月。”
“我们住在旅店里寸步难行,眼看战火要波及到上海,娘亲的病也越来越重。我们没办法,照顾娘的嬷嬷就做主说不等了,又带我们回了苏州府。”
“回苏州府不到一个月,娘亲她…就病逝了。”
盯着天边的那团光芒,白艳不敢闭眼。
她怕,只要闭上眼,她就会回到那一天。
纸钱烧过的焦臭味久久不散,白绸子还挂在门上,被大雨淋成惨白的颜色。她躲在门后面,看着嬷嬷一枚一枚地数着铜板,那张皱纹横生的脸上再不见半点和蔼,满满的都是比夜叉更可怖的笑容。
她被卖给了一个女人,在娘亲头七还未过的时候。
后来又是几经转手,白艳已不记得了。直到最后,她被一个老婆婆买下,想给她痴傻的儿子做媳妇儿。
年迈的老婆婆,憨痴的男人,破败无人的小院…她终于逃了出来,然后将自己卖进了长三堂子。
拢在白艳身前的拳头死死攥住,穆星克制着怒火,压低声道:“他们该死。”面对爱人口中的那些过往,那些难以想象的绝望和灰暗,她却只能无力地说出这句毫无意义的诅咒。
她痛恨这种感觉。
白艳伸手摇了摇穆星的手,将她紧攥的手掰开,轻轻抚平她的无力。
“我也恨啊。”她道:“恨到睡不着觉,恨到梦里惊醒,恨不得和他们同归于尽。可是,后来遇到了那位大人,能得到一檐避雨,渐渐地,恨意便也淡下来了。”
“再后来,又遇到了你。”凉凉的指尖描画着穆星手心的纹路,白艳的声音终于轻快了许多,“遇到了你,我哪里还有空去想那些恨呀,仇呀的。你个子这样高,手脚这样长,我这心里光是装下一个你,就已经够呛了,哪里还稀罕再想着他们呢。”
下巴搁在白艳的肩上,穆星狠狠蹭了蹭,眼眶里细微的水珠都蹭进了白艳的衣裳里。她耍赖道:“哼,那你还时时记着那个安德鲁大人。”
白艳道:“我与你说过呀,那位大人虽然将我接去他的府上,像小姐一样对待。可他每每看向我,装扮我,看进眼里的却不是我。”
她动了动,艰难地在瓦檐上挪动,终于转过身,与穆星面对面看着彼此。
夕阳洒下的碎金跳跃在她的发间,她逆着光,笑容比阳光更加灿烂。
“这天地浩大,能容纳我的,却只有你的怀里。”
“你说,要让我如何不爱你呢。”
第七十二章
那日,两人一直到众人回来,才带着可疑的红晕从屋顶爬下来。
韩大爷吓得不停念:“造孽啊,姑娘你是不记得上回怎么摔到脑袋的吗?现在可还带着伤呢,怎么又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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