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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是一床发黑的被子，有些地方已经露出了破败的棉絮，听到姜若羽的声音，被子动了动，里面慢慢钻出来一个黑色的头颅，紧接着，宋许意便看到了一张形销骨立的脸。
这张脸上已经没有一点点肉，看起来比一个巴掌还要小，因为脸实在太小，便显得一双布满了血丝的眼尤为突兀。
那双眼刚开始并没有焦距，却在看清楚姜若羽的模样之后划过一丝明显的愤恨，宋许意也不知道那双看起来骨瘦如柴的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力量，女人伸手就挥开了姜若羽，拽着破败的被子惊恐地靠近了床里头，大声呼喊：“你滚，不要碰我……”
姜若羽被推得一个趔趄摔在了地上，手中的碗‘嘭’的一声砸在地上摔成了几瓣，姜若羽原本没有波动的眼神终于划过一丝心疼，她低低地、带着几分委屈一般说了声“这是最后一只碗了”，望了如若惊弓之鸟一般的女人一眼，抿着唇垂下头，小心地捡起了地上碗的碎片，伴随着女人愈发惊恐的呼喊声，慢慢走出了门外。
姜若羽在外头的空地上挖了个坑，将碎片埋进了土里，然后抱着胳膊一动不动地坐在了台阶上。
屋子里女人的喊叫声渗人地传出，外头的太监们又开始毫不避讳地闲聊——
“听到了吗？又犯病了！你们别看她现在这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当年进宫的时候可是有名的董国第一美人，当时陛下第一眼就看上了她。不过陛下喜欢的都是柔顺娇媚的女人，这疯女人当年性子烈，陛下特意让她做宫女磋磨她的性子，孰料这疯女人烈性，居然真的能忍下宫女污糟的活计。”
“所以陛下一计不成又出一计，现在大家都说是陛下酒后临幸了这个宫女，但这只是放出来的风声罢了！虽然咱们没有了那活计，但净身前谁不是个男人？要是真喝醉了，那里哪能……嘿嘿！”
“这疯女人听说入宫前是董国丞相的女儿，家中还有一位青梅竹马的未婚夫，但是她当年地位再高又怎么样呢？董国战败成为了附属国，疯女人现在还不是吃得连狗都不如？还比不上咱们几个净了身的奴才……”
“……”
宋许意知道反派幼时在冷宫的日子会不好过，毕竟皇宫是个最会逢高踩低的地方，却没想到姜若羽年纪这般小就会受到这样的磋磨。
如若这世界从小没给过她一点善意，也难怪姜若羽之后一柄寰剑屠戮三界，疯狂喋血，堕落成魔。
宋许意也不知道姜若羽有没有听见这些糟心的话，或许是听见了又佯装没听到，小姑娘蜷曲着身体坐在台阶之上，掰开一个馒头，一口一口慢慢嚼着，目光怔怔地望着残破的宫墙上的天空。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头疯狂的尖叫声终于停下，姜若羽站了起来，摇了摇头，拍了拍她自己的脸蛋，竟露出了一个看起来极为高兴的笑。
她掏出从庙里拿的供果，小心翼翼地用衣袖擦了擦表面，走进了房间之中，而床上女人的眼神此时已经变得清明而苦痛。
女人心疼地看了姜若羽一眼，哑着嗓子开口：“若羽，娘亲是不是又吓着你了？”
“我才不会被娘亲吓着，”姜若羽摇了摇头，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一般将果子递到了女人的唇边：“娘亲，那位贵人今天又给了我一些果子，我瞧着果子好吃，就多吃了一些，只给你留了一个，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女人的视线就落在了果子上，又望了姜若羽一眼，咳嗽了两声蹙起了眉：“玫果这个时节吃起来酸，若羽你可不能多吃——”
“啊？”姜若羽显然并不认识这果子，迟疑了一瞬方轻声开口：“娘亲你不尝尝吗？虽然……虽然这果子酸，但宫人们不敢克扣那位贵人，我尝起来味道还不错的……”
姜若羽话音刚落，女人便抱住了姜若羽，一双眼悲伤地流下了眼泪：“若羽，你没有吃这果子对不对？”
眼见着姜若羽似乎还想说什么，女人轻声打断了她的话：“玫果一变红便会甜澧如蜜，根本尝不到一丝酸味——”
姜若羽看着手中通红的果子，这才知道她中了娘亲的圈套，抿唇低下了头。
而女人眼睛里的泪一时间流得更凶了。
“是娘亲对不住你，”女人抱住姜若羽，望向门外高高的院墙，痛苦喃喃：“如若以后有机会，你一定要逃离这个地方，不用管娘亲！娘亲只盼望你化作一支轻羽，能飞过高高的院墙，永远离开这个吃人的皇宫……”
姜若羽没有说话，或许是明白她此时无论说什么都无法安抚崩溃的女人，只是抱住母亲的头，熟练而轻柔地扶着女人骨瘦如柴的脊背。
最后，母女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分食了这个小小的玫果。清醒的女人温柔地给姜若羽编发，询问着那个给她玫果的贵人的相貌品行，姜若羽按照女神像的外貌一一描述，女人也没有怀疑，叮嘱姜若羽防人之心不可无之后，又开始教导姜若羽识字……
*
而看着跪在床头为母亲捶腿的姜若羽，宋许意咬紧了下唇。
这个未来的反派，远比宋许意想象之中更要聪敏、惹人心疼。
在这冰冷的宫墙之中，姜若羽如若一颗无人问津的小草，每个人都能踩上一脚。
如若世界从来都是给予姜若羽苦痛，未来怎能要求她回之以良善？
还好，如今一切还不算太晚。
宋许意飘回到女神庙，听着道姑们“最近供桌上似乎少了瓜果”的讨论，心中某个计划慢慢成型……
作者有话要说：
第203章 皇帝反派（三）
姜若羽今天六岁了。
她和十五公主姜欣其实是同一天生日只不过十五公主出生在下午，而姜若羽出生在傍晚。
听闻姜欣出生的那一天，久雨初晴无数鲜花竞相绽放天空出现了七色霓虹，有喜鹊盘旋皇宫搭成鹊桥长久没有消散。
宫中老人以此为祥瑞说十五公主是庇佑江山的大吉之人，因为神灵庇佑起家的姜国皇室对此深信不疑因为出生时的异象，十五公主从出生起便成了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却鲜少有人知道那天傍晚，冷宫里的女人在疼了一天之后，同样诞下了一个女儿。
十五公主的贵嫔母亲轻飘飘一句话，姜若羽的生日便被人为推迟了一天。
前一天晚上姜若羽的母亲董菡犯了病，姜若羽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将母亲安抚下来跑进神庙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姜若羽这一晚在神庙里睡得并不安稳，神庙在皇宫的干道处，进宫的几条道路都要经过神庙为了给十五公主庆生，宫人特意从民间采办了不少稀奇玩意半夜里车辙不停地在路上来回刚开始的时候姜若羽惊醒了好几次在宋许意没忍住帮她屏蔽了外界的声音、提高了殿内的温度之后姜若羽才再次睡了过去。
姜若羽做了个梦梦里是她梦到了只尝过一次的红烧肉那是去年五公主过生的时候姜若羽吃到的。那天五公主在生日宴上作了一首诗皇帝龙颜大悦直夸五公主聪明，大赏了宫人们，连带着冷宫里都多了一个肉菜。
贵嫔派来看守冷宫的几个太监去了前殿帮忙，那天晌午的饭食终于进了姜若羽母女的肚子里，这是姜若羽有记忆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即便是在梦里尝到这种滋味，姜若羽都觉得无比幸福。
但很快这种虚幻的幸福也被打碎。
因为怀疑有人偷窃供果，这次道姑们比之前早来了半个时辰，当听到门口的钥匙声的时候姜若羽整个人吓得发抖，她飞快地从地上爬起来，来不及将蒲团返回原位，目光犹豫地看了桌上的供果一瞬，又望了一眼神女像，最终揣了两个供果放进了怀里，飞快地爬进了供桌下方——
这是她的生辰，今年不知道有没有红烧肉，姜若羽想要稍稍吃得好一点，她倒不是为了自己，只是不想因为一个果子让母亲再难过。
而几乎是姜若羽刚进门，两个道姑就走了进来，道姑们第一件事就是数着桌上的供果，她们前一天晚上早就算好了数——
“供果少了两个。我就说这宫里有贼！”
“哎呀！蒲团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
姜若羽听着外头的讨论声，躲在供桌下方瑟瑟发抖，心中无比害怕：自己不该贪得无厌的，如若被抓住了，肯定会连累母亲伤心……
她浑身紧绷着，屏住呼吸，做好了等两个道姑掀开桌布就拼尽全力冲出殿门的准备，然而不知怎的，两个道姑在殿内转了一圈，找遍了各个角落，却偏偏没想到要掀开供桌来看一看。
“或许那个贼已经走了。”姜若羽听到那两个道姑讨论：“明天我们夜里再来两趟，一定能抓到那个贼……”
说着，两个道姑一如往日一般出门去打了水。
趁着这个时间，姜若羽卯足了劲往外冲，她的腿在颤抖，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轻车熟路地避开了重重人群，宛若一支离弦的箭，飞快地跑到了冷宫附近，脱力一般躺倒在了一丛灌木丛中——
她的个子实在是太小了，坐在灌木丛中的时候，从外面看几乎看不出里面藏了一个人。
灌木丛里长了一株绿油油的昙花，纵然长在灌木丛中，但长势极好，枝繁叶茂，上面布满了花苞，过不了多久就会绽放。
姜若羽抿起唇，怔怔地看着从怀里掏出来的两个果子，又看了昙花一眼，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了下来：
以后自己再也拿不到果子了吧？
是自己太贪心，今天想要多拿了一个果子，也没有向神女姐姐祷告，所以神女姐姐才会降下惩罚，让自己以后再也吃不到果子。
以后也见不到神女姐姐了吧？
明明自己已经想好了，等到再过一段时间，这株野草在夜里开花了，就摘下花儿供奉在神女姐姐案前——
姜若羽并不认识那是什么花，但去年某天晚上，她在夜里看到了那花儿绽放。
纵然那花儿只开一瞬，但那是姜若羽目前为止的生命里见过的最美的花，姜若羽一直小心打理着这株‘野草’，原本想要摘给母亲看，但自从无意间闯入了神庙、忍不住拿了供果之后，姜若羽就改变了主意——自己抢了神女姐姐的供果，没什么好东西回报她，只能给她看自己认为最好看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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