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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舒尘将背靠在门上,捏着那封信,缓缓滑坐下来,就在阶前。贸然出关会致使根基损伤,她想着今年怕是见不着她了。
这夜零星开始落雨,滴滴答答,淌到阶前,云舒尘靠着那门,竟觉得困意袭卷而来,她浅浅地眯了一会儿,再睁开时,脚边已经盈了一汪水泽。
此刻天边已经有一线微明。
她呵了口白气,适才觉得冷透骨髓,睫毛上都已经凝了层冷霜。
她无意垂眸看去,那一方积水如镜,映出来自己此刻的模样——这张脸历经了五百多年的春秋,依旧风华正茂。
只不过云舒尘却瞥见了一丝银色,她捻起那一根头发,将其拽了下来。
一线青丝,已经白如霜雪。
云舒尘的呼吸顿住。
她整个人都紧张起来,连忙凝出一方水镜,朝着眉梢眼角仔细瞧了个遍,遂捧起半边脸,像是着稀世珍宝一般,目光略有些慌乱地逡巡着,瞧见眼尾似乎有一条细纹——顿时感觉到了一丝窒息。
其实只是水面的涟漪。
待到涟漪归于平整,容颜依旧如昨,肌肤柔嫩如初。
云舒尘渐渐冷静下来,她一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愣然放下手,又想起方才卿儿轻描淡写落下的笔墨。
“我出关以后再细细说与你听”。
云舒尘站起身来,浑身酸疼,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在脑中飞速想着其它可行的法子,现如今再寻妖兽内丹已是奢望,正巧再去问问柳寻芹。
不管如何,她想等到她出关那一日。
她对着那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便如信中所言,寻了柳寻芹一趟,也不知徒弟能留给她什么。
柳寻芹瞧见她,却并不意外。仿佛云舒尘从未从太初境出去一样。
她听明来意,便指了指桌上摆着的一盆瓷器,其中悠悠盛着一朵莲花,鲜红如血。
“问仙大会。你徒弟赢下来的绛心莲,她说是要留给你的,放在我这里养了一段时日,长势尚不错。”
“绛心莲?”
云舒尘对于灵植的探究不深,这名字隐约有点熟悉,卿舟雪应当在她耳根子旁念叨过几遍。
但是她那时身体差不多好了,也没有什么别的隐忧,故而没有太放在心上。
柳寻芹看着她,神色依旧淡淡:“那孩子努力了这么多年,披荆斩棘才换来的莲花,你总不至于一概不知?”
第161章
云舒尘不算一概不知,但是她的确没有过多注意。临到此刻,绛心莲医死人活白骨的传说却在脑海中一一闪现。
她一愣,捉住了一线生机:“此物能否抵一颗大乘的妖丹?”
柳寻芹自她的语气中听出了一点不对,她拢了拢衣袖,并未着急回答她,而是问道:“你怎么了?”
云舒尘三言两语将其揭了过去,待到听完她算卦那一事,柳寻芹的神色微凝,又听到她将渡劫的丹药喂给了卿舟雪,这时候柳寻芹的面色已经相当难看。
“无怪乎卿舟雪闭关前还问过几位长老,为何体内修为莫名其妙上窜了一个大台阶。我们皆无从解释,只以为是剑冢的机缘,未曾料到是你把渡劫的丹药给她吃了。”
“云舒尘,你嫌命长?”
柳师姐又是一副看死人的神色。云舒尘不自觉偏开了眼神,而后想起什么,又直直对上她。
柳寻芹神色冷淡,低着头缓缓吐了口白烟。她将手上的烟管略有些烦躁地转着,半晌不再言语。
云舒尘轻叹一声,暗地攥住了她的衣袖。而后往这边松松拽了一下,语气柔软下来:“这次是没办法,以后再不会了。师姐,你想想法子好不好?”
柳寻芹一顿,她嫌弃地将自己的衣袖抽回来,但却莫名想到了几百年前的一个片段。关乎云舒尘的。
躺在床上病得奄奄一息的少女,苍白着一张脸,也是这样松松拽着她的衣袖不让走,眸光泫然欲泣,低声道:“师姐,我不想就这么死了,你想想法子可好?”
柳寻芹还记得那时候自己的医术远不如现在精湛,云师妹就喜欢给她出难题。好不容易现在没什么疑难杂症能够难倒她了,云长老却还是能让她气血一下窜三尺高。
面前女人精致的眉眼和那个惹人怜爱的小姑娘重合起来,柳寻芹一时也无话可说。
她又吐了口气,妥协地坐了下来,道:“绛心莲虽是不可多得的好物,但是你要靠它撑过雷劫……你自己的雷劫有多厉害你心里清楚,把握不过五成。”
“五成?总比没有好。”
云舒尘嗯了一声,但柳寻芹忍不住强调了一遍:“不过五成。”
她蹙着眉,“你告诉卿舟雪了么?”
瞧那女人神色,便是半字未提起。
云舒尘垂眸道:“我若真回不来,她知晓也是平添愧疚,这本不该的。”
柳寻芹道:“她的体质特殊,可为你挡雷劫也说不准。”
“没用的。”云舒尘闭上眼,“自道理上来看,卿儿她不受雷劫法则束缚,故而我们能够替她护法。但我并非如此,旁人不能助我,只能独自面对。”
“不试一下如何能知?”
柳寻芹的态度与她平时捣鼓各种草药一致——不管有用无用,总之先尝试,再观其它。
“试一下?”
云舒尘睁开眼,“于我而言只是试一试。于她而言,她兴许要眼睁睁看着我死在身旁,骨肉焦烂,化为灰飞。当日在剑冢,她本就有些入魔之兆,如此一刺激,我担心她会……”
柳寻芹沉默片刻,而后道:“一身道基俱毁是么?”
正在此刻,药庐之前的几缕光线,却悄然淡了下去,与周遭融为一体。
柳寻芹一愣,她将窗户推开了片刻,抬头一望,大片的阴翳自远方聚拢而来。
雷劫将至?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柳寻芹将窗户关上,回头一看,云舒尘站着的那处,已是空空荡荡,不留半片影子。
而她桌面上搁着的那一盆瓷器,里头只剩下了水,莲花被人自根茎折断,一齐带走。
*
云舒尘抱着那朵莲,一直飞到太初境郊外才落地。
她打量着四周的环境,却突然发现,这正是卿儿当年顶着天雷舞剑之处。
自重重劫云之中,她的心反而静了下来。依稀看见了某个白衣孤冷的少女,一个人自顾自地练剑,专心致志,身后来了人也恍若不觉。
云舒尘本是想要驻足于此地,此处并无人烟,并不会伤及无辜。
她手里拢着那朵红莲,轻抚着柔嫩的花叶,心中却有如灵光一现,自此有了计较。
那雷劫尚远,自己还能再走一段。而卿儿在剑冢杀人太过利落,那几个死时只不过一瞬,真是便宜他们了。
云舒尘冷冷一笑,她再次乘风而起,衣袖翩然,引着那劫云转了个向,直冲流云仙宗而去。
流云仙宗依旧悬于高空,耸立于九州之巅,但已经不复当年气派,边界的浮石似乎都缺损了一块。偶有几处冒起滚滚浓烟,似乎也已经无人管辖。
此乃天下第一大宗,本不至于如此狼狈。
不过当日流云仙宗掌门人,和随同的几位长老,连带着一群内门弟子,皆葬身于剑冢之中,元气大伤,还未恢复过来。
而后魔族乘虚而入,太初境前来声讨,这几日一直没个消停。
偌大的广场之上,新立的掌门心有戚戚,他名杜仁,实力约莫大乘初期上下,此一番奉命于危难之间……面对眼下,他根本无力回天。
掌门杜仁万万不想要这千年的基业,就此断在了他手上。
于是他每日隔三差五就去请示太上忘情老祖,恳请她早日调养好身体,出来应战——这是流云仙宗最大的底气。
然而那底气总是说:不急。
不急?!
杜仁险些崩溃,他眼看着战火自下头烧到上头。
本就势弱的徐家居于北方,靠魔域较近,已经彻底被魔族攻陷,而南边还有太初境打着公道的旗子来步步紧逼。
太上忘情已经出关,只是闭门不出,她的寝居前,齐刷刷跪了一大片徒子徒孙。
顾若水为首,她低着头,已经在师尊门前跪了一日。
但似乎并没有什么效果。
她起身再去禀报掌门,结果被又急又气的掌门劈头盖脸训了一通。
顾若水默默挨着训,听得久了,也不禁蹙眉。这掌门不敢说老祖坏话,一通脾气便全往她这个亲传弟子身上撒。
不过师尊她为何……
顾若水平时与太上忘情也不算亲厚,自此说不上什么话。
掌门的斥骂声响在耳旁,顾若水的思绪却渐渐飘远,她的余光看见流云仙宗上空的结界破裂了一块,扭头看去,却瞧见了一位女子的身影。
她错愕地睁大眼睛。
那不是卿舟雪的师尊,云舒尘么?
那女人才刚脚尖点地,四周的流云仙宗弟子已经纷纷拔了剑,碍于她的修为,一时无人敢直接上前赐教。
云舒尘抬起手,示意他们将剑放下。
莫非是魔族想来议和?
杜仁停下了训人,他想到这种可能,一时大喜过望,觉得万事还有商量的余地,他轻咳一声,刚欲开口,却发现她又离地而起,几步踏上了流云仙宗的主殿屋檐。
此刻日光散开,照得主殿上的琉璃瓦流光溢彩,像是龙鳞一般夺目。
云舒尘巡视一周,似乎觉得已经了无遗憾,她自一片光曦灿烂之中,缓缓盘腿坐下,一派气定神闲。
“这是何意?”
众人诧异地看着她。
云舒尘慢慢阖上眼睛,平静道:
“机缘已至,借道友的天宫渡个劫。”
渡劫?
杜仁傻了眼,大乘期在此渡劫,流云仙宗这片地盘还能不能要了?
他们一时阵脚大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大片乌云跟着云舒尘飘过来,整个流云仙宗陷入一片遮天蔽日的阴霾。
无人敢上前赶人。
那雷劫盘桓在云舒尘头顶,自幽暗之中亮出几道明亮的纹路,似乎随时都能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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