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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眨了眨眼,在心里飞快准备着措辞,正苦苦思索要怎样用进退有度的回答打过这个圆场时,才张开口,便听到身旁的人先一步说道:“周姨……”
夏星眠沉稳地微微一笑,在桌子下面按住了陶野的手。
“没想到今天来吃饭,还能听到周姨说这番话,我真的太感动了。说起来,我只是您女儿的一个朋友,小时候有幸去您家里玩过几天而已,居然就能得到您这样的重视,我父亲母亲在天有灵,也一定会感激您的。”
她五指收拢,愈发紧密地包裹住陶野的手背。
“不过,您不用担心。姐姐人特别好,真的。在我最困难的大学时期,她也是泥菩萨过江的时候,都是她在尽心尽力地照顾我。
您想,生活艰难的时候都互相扶持着走过来了,如今生活都已经变好了,她又怎么会想要欺负我呢?”
周枕月听后,看陶野的眼神一下子柔和了不少。
“是吗……”
“当然了……”
夏星眠的脸上出现了那种讨好长辈的笑。
“而且,您刚刚说要给我撑腰的时候,我真的开心得不得了,心里感觉特别温暖,就好像我又有了一个妈妈一样。
您知道吗,姐姐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一直想,如果妈妈还在,我一定会把她带回家给妈妈看看。
我本来以为这只能是一个无法实现的遗憾了,可是刚刚,我又突然觉得,好像……已经实现了一样……”
周枕月轻笑一声,“这么说,让我看过,也算是让你母亲看过吗?”
夏星眠万分陈恳地颔首,“您就像这世界上,我没有血缘的另一位母亲。”
周枕月对夏星眠的话很受用,那笑意终于在脸上多停留了几秒,弯着嘴唇,颇为满足地叹了口气。
“好吧,你这么愿意倚靠我,她又对你这么重要,那从今以后,我肯定是不止为你一个人撑腰了。”
她再次转头看向陶野。
这次,目光中所剩无几的严肃也都消融殆尽。
“陶小姐,刚刚说是在开咖啡厅是吗?我最近手里倒是有几个地产项目都在进行中。或许,我们可以改天再约顿饭,聊一聊之后几年,你们在那几个项目地盘上开分店的可能……”
陶野始终紧吊着的气终于松开。
她一边得体地对周枕月做出应答,一边分心瞥了眼夏星眠按在她手背上的那只手。
也不知道为什么,陶野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暨宁大学的教室里,她和夏星眠一起听课,一起在本子上下五子棋的情形。
很奇怪,这么多年过去了,有些记忆早就变得模糊,可她还是很清楚地记得那一天的所有细节。
她记得她那天特意染回了黑发,还没有化妆。也记得夏星眠一直别别扭扭地斜着身子,帮她挡去所有同学好奇的视线。
更记得夏星眠在纸页上画下棋子的同时,另一只手按在她的手背上,手心里满是黏糊潮湿的汗。
那个下午的阳光从教室的窗口淌入,淌过夏星眠青涩的脸,流过那年轻绯红的脸颊,最后点染在紧张到颤抖的睫毛上。
当时夏星眠的姿势,和眼下几乎一模一样。
夏星眠的手,都按在了她的手背上。
可是,好像又不一样。
这一刻,夏星眠握住她的力度那么踏实,有力。再没有那些沾着欲望和青涩的汗,干爽而温暖,像雨天里的木亭,风雪中的壁炉火光。
她感觉到的,只有被保护的稳妥与安宁。
第99章
当我还是陆秋蕊的时候
曾几何时,在南山墓园下来的小道上,对于曾经的管家翁鸿铭伸出的援手,夏星眠高傲地转身,将那名片揉了个粉碎。
她不屑低头,不肯低头。
她觉得,欠人是要还的,而还的过程通常是媚俗。是点头哈腰。是假客套和赔笑脸。
就算对方是真心帮忙,自己也会在受助的过程中潜意识地把姿态放低了。
可这才过去多少年。
她如今,居然也会挂上讨好的笑脸,游刃有余地为周溪泛的母亲献上谄媚。
夏星眠知道「陆秋蕊」和「夏星眠」是不一样的,可这也是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不一样。
她晓得自己变得世故,然而没想到,竟世故至此。
夏星眠悄悄地转头看向陶野。
我便是用这样的圆滑与世故来保护你。这就是我做陆秋蕊的那些年,时光与命运在我灵魂上留下的磨痕。
我就是这样的人。
我已经成为了这样的人。
曾经的清高与孤傲,就像混了灰尘渣滓的假漆。我涂不上去了。
你……
你会看不起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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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顿饭终于结束。走的时候,周枕月把自己的车钥匙卸了下来,递给夏星眠,说以前也从来没有送过她什么,这辆车才买一个礼拜,就当给她和陶野的见面礼。
说着,周枕月指了指停在餐厅门口的那辆保时捷。
“我知道陶小姐有开车来,我会叫司机帮你们把这辆卡宴开去云州,过户手续你方便的时候随时可以办。”
周枕月拿出一张卡给助理,助理很有眼色地去前台结账。
“车子呢,你自己开也好,卖成钱也好。别拒绝,这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该有的礼节。”
穆雪衣也笑着说:“阿月都表示礼数了,我不也得表示表示?小星星啊,我之前听小稀饭说你最近在考摩托驾照,我就送你辆杜卡迪吧。回头车到了,我叫小稀饭亲自骑到你家楼下院子里!”
夏星眠客气地推拒:“周姨,穆姨,心意我领了,只是这也太破费……”
“破费什么。”
周枕月揽着穆雪衣,抬了抬手以示告别,淡淡丢下一句。
“这对我们来说,都是小钱。”
目送着这二位真正的有钱人上了另一辆宾利,看着豪车渐渐远去,消失在街拐角,夏星眠和陶野都不约而同地松了松肩膀。
她们向着酒店那边走,陶野的车还停在酒店里。
“一会儿还上楼拿什么吗?”陶野问。
夏星眠:“不用了,姐姐直接开车带我去你家里吧。”
两个人挨得近,走路时,一个人的胳膊都擦着另一个人的胳膊。
陶野感受着微风吹拂过眉骨与发际线的微痒,低着头浅笑着说:“没想到小周的双亲是这么好的人。”
“溪泛人也很好啊,当时一听到我家里出事,把她十几年私藏的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火急火燎就要统统拿来给我,只是……”
夏星眠回忆起她以陆秋蕊的身份在机场拦住周溪泛的情形,忍不住一笑,“只是被我自己给挡住了而已。”
陶野:“以前从没听你说过这件事呢。”
“嗯……”
夏星眠深深吸了一口新鲜清爽的空气。
“还有很多事没有和姐姐说,以后,一件一件,慢慢说吧。”
夏星眠正向前走着,忽然感觉身边一空。
她停步,回头。
陶野站定在原地,好像忘记了继续行走,双拳由虚握变为紧攥,望过来的目光里有被薄泪模糊的朦胧。
“你……愿意和我说了吗?”
夏星眠与陶野坦荡地对视着,缓慢而认真地点头。
“对……”
她唇角弯起一个前所未有的温柔的笑。明明是做一个回答,却将这个回答,说得仿佛一个承诺。
“我愿意了。”
陶野含着泪笑起来,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夏星眠的身影都已经在泪眼里变得微茫,才抬起一只手。
“来,过来。”
夏星眠便乖乖走回去,站在陶野面前。
陶野又抬起另一只胳膊,双臂朝着夏星眠张开,眼底的水波潋滟如温存秋色。
“让我抱一抱。”
夏星眠听话地嗯了一声,垂下头,微微弯腰,仿佛虔诚的教徒朝圣的前摇,紧密而扎实地趴进陶野的怀抱里。
夏星眠:“姐姐……”
陶野:“嗯?”
夏星眠闭上眼睛,脸更深地埋进陶野的肩窝,紧紧地搂住对方的腰,“没什么……”
陶野揉了揉夏星眠的头发,很轻地在她耳畔说:“很担心是吗?”
夏星眠哑着嗓子沉闷地摇头。
“没有……”
“明明就有。”
陶野叹了口气,吐息轻柔地流窜在夏星眠的耳根后。
“我知道,有些事,你之前一直不肯说出来,一定是因为你太害怕了。虽然我现在还不清楚你在害怕什么,可是小满,你说你愿意告诉我,不管那是什么事,至少……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承受了。”
夏星眠鼻尖猛的一酸。
陶野笑了笑,又使劲揉了揉夏星眠的发顶。
“你相信姐姐吗?”
陶野没有具体地问让夏星眠相信她什么,可是夏星眠似乎也约摸明白陶野的意思。
——你相信不论如何,我都不会离开你吗?
夏星眠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越来越紧地抱着陶野,汹涌而出的眼泪只消片刻便浸湿了陶野的肩头。
陶野均匀地拍着夏星眠的背,安静地等着她哭。
等感觉夏星眠颤抖的频率由平缓变得急凑,再由急凑逐渐趋于平缓,好像哭得差不多了,陶野才松开她,取出纸巾来帮她细细地擦去眼泪。
“好了,没事了。”
等夏星眠脸上的泪水都擦干净,陶野用食指很轻地摸了摸夏星眠的鼻尖。
“别想太多了。我不逼你,你也不要逼你自己。”
夏星眠:“好……”
“我们已经耽误了很多时间,明天还要回云州。”
陶野看了眼表,已经到下午了。
“按照我们来岸阳的原计划,还来得及去见一见我的父母。你还愿意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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