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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伸出一只从蓝色袖子里抽出的手,手指白皙,骨节分明,将长安奉上的匣子接过,只字不语。
长安旋即跳上马车,吩咐车夫道:“走吧。”
“驾!”马车便从城南绕开繁华的街巷向北驶去。
神都的上元夜,商铺以及官府门前挂满了灯笼,亮如白昼,街道上有来自世界各地的胡人。
——景行坊——
萧宅结彩的红灯笼极为醒目,萧氏再次出嫁女儿,如头婚一般重视。
萧宅的主人亲自将马车上穿蓝圆领袍的贵人迎进宅中,“七娘今夜在琴楼,下官这就带王监过去。”
将人带至琴楼,萧至崇便知趣的走了,又吩咐宅中下人不许进入琴楼打扰清净。
王瑾晨步入庭院至楼底便听得楼上传来小声的吟唱,从琴音上判断,弹琴的手法并不娴熟,唯有歌声悦耳。
“楼前相望不相知,陌上相逢讵相识?借问吹箫向紫烟,曾经学舞度芳年。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君不见?…”
哒——哒——哒——脚步声很轻,木梯发出的细声还是将抚琴之人打断。
王瑾晨背着手走进阁楼,“幽忧子的长安古意,端丽不乏风华,当在骆宾王的帝京篇之上,借古讽今,只见弊不见利,也是偏激之作。”
萧婉吟按住琴弦,“今夜怎得空了,不用入宫伴驾?”
“圣人有诸王与宰辅所伴,上元又给百司休务三日,工匠也都回了家团圆,在京的宅子只是安居之所,我能想到的去处,只有你在的地方了。”王瑾晨回道。
萧婉吟坐转身子盯向王瑾晨,“你皱着眉头,是有烦心事,故来寻我?”
王瑾晨便不遮掩道:“来时的路上听到了百姓的闲言碎语,心中有些隐忧,所以想来提前看看你。”
萧婉吟起身走到王瑾晨身前,“福也好,祸也罢,既来之则安之,逃,总归是逃不过的。”旋即抬起修长白皙的手轻轻抚着她紧皱的眉头。
这一番动作,使得王瑾晨将人紧紧拥入怀中,“圣人虽应允,我却总觉得不安心。”
“王郎害怕什么?你我现如今是拴在一起的。”萧婉吟道,“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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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夜宿萧宅
王瑾晨紧紧搂着怀中的女子,清香绕鼻,一时间又被她方才所言的话触动心弦,“未曾害怕,生死也不过一瞬间,只是宦海沉浮,终究…不想将你拉下深渊。”
“王郎说话有误,”萧婉吟打断道,“地狱与深渊我与你一同下,何曾是谁拉扯?”
“再说了,”萧婉吟又道:“是你心甘亦是我情愿。”
听得这番话,王瑾晨低头蹭了蹭萧婉吟散发着清香的肩颈,旋即抬头,用含着泪光的眸子对视,轻轻哀求道:“府上已经张罗好十六日黄昏大礼的一切事宜,今夜十五月圆,我能否留宿?”话刚闭,觉得语言不妥便又慌忙补道:“我知这不合规矩…”
“我又未曾说过要赶你走,这世道的规矩多了去,王郎都要一一遵守么?”萧婉吟道,“王郎是儒家弟子,如今所做之事也是悖逆。”
“我自出生王家,与阿娘谨小慎微,处处守着礼法,对父是,对君王也是,唯独与你,”王瑾晨睁着清澈的眉眼,“不想守一分礼法。”
“今夜睡在这儿吧,明日一早上元恭贺,你从巷口出去,这里只多王公并无朝臣,记得先行回一趟修文坊,你穿着公服过来又未带朝服仍是要回家换衣裳的。”萧婉吟一边说着,一边替其整理有些褶皱的衣襟,公服里面的半臂衫有些眼熟,针线并不严谨,像出自新绣娘之手而非公家衣物一般,“近来被贬谪出京的宰相与高官太多,自李昭德之后,怕是再无人敢像他这样针对国朝的酷吏,明日的恭贺以及往后还需多加小心来俊臣等人,又听闻魏王与梁王虽卸下权力,但仍旧伴在君王身侧,又是至亲,每日视膳问安行皇子之职,还有一个薛怀义,此人的猖獗乃比他二王都盛。”
听到薛怀义之名,王瑾晨的眉头便突然皱了起来,“薛怀义曾助圣人登基,于大周朝有功,后宫传闻…多年来,他极得圣人宠爱,连武承嗣都为之忌惮,我不惹他便是。”
还未等萧婉吟开口说话楼阁的木梯上便响起了脚步声,二人便从拥抱中分开。
婢女用木盘拖着两壶酒与两只杯子进入阁中,微微屈膝,恭敬道:“姑娘,王监。”
“何人送来的,我不曾要过。”萧婉吟问道。
婢女福身回道:“回姑娘,是阿郎差奴送来的关中佳酿,阿郎说不是贡酒也不是天下名酒,只是关中普通百姓家自制的浑酒,酿酒的方法稍有不同,王监应该没有喝过,便端来献给王监品尝。”
“阿兄?”萧婉吟微微皱眉,“她哪里会喝酒,又哪里尝得出来,哥哥送些酒来,此是正月十四夜,别是另有所图。”
任萧婉吟对婢女言语,王瑾晨也只是安静饿听着并不作声,婢女听后回道:“阿郎确是有话要奴传达,说王监入了府便当自己家中,往来无需客气。”
“哥哥就没提及官场之事?”萧婉吟追问道。
婢女随之摇头,“这个阿郎没有提及。”
“知道了,酒你放这儿,下去吧。”萧婉吟缓缓坐下道。
“喏。”
王瑾晨上前一步,接过婢女手中的酒,“给我吧。”
婢女再次福身,“奴先告退。”
王瑾晨捧着酒回身,“我之前正愁要喝点什么解解乏闷,刚好你阿兄送来了酒。”
“阿兄图什么你又不是不知,他从前那样对你,如今换了一个人般不就是图你日日行走在御前身居高位吗。”萧婉吟替她不满道。
王瑾晨却未曾放在心上,“世人不都如此么,本也无错,是问谁又会认可搭理一个平庸无能之辈,与其埋怨别人心冷,倒不如反思自己身居何位,以此为动力才是。”
“不是人人都如你一样心胸宽广。”萧婉吟道。
“我并非心胸宽广,只是他是你亲兄长,我不想计较一些不开心的往事。”王瑾晨又道,“今夜你在这儿,且许我饮一些酒?”
“我不拦着你吃酒。”萧婉吟点头道,“少许粮食酒,对你的寒疾也有好处。”
“七娘是聪慧,但我记得并不喜好读书吧,见过你舞剑也看过身手,如何就学了医?”王瑾晨在萧婉吟身侧坐下,拿起一瓶酒问道。
“那王监幼时不也讨厌书本,怎如今就高中两榜进士做了高官了呢?”萧婉吟侧头反问。
王瑾晨斟满一杯酒,酒从青瓷瓶中倒出时粮食的香味也随着飘出,酒还未入口,王瑾晨便像有了一些醉意一般清净的耳根红透,“攻书学剑能几何,文人相轻,也不过如此,我为哪般,七娘不是不知。”
“那你又何故来问我呢。”萧婉吟回道。
王瑾晨的耳根越发通红,便立马低下头去品尝那杯中的美酒,酒色如同米色略微浑浊,“这酒入口甘甜,并无酒的烈性,尝不出是何谷物所娘,的确独特。”
“这关中的酒虽不烈,却是后劲十足,你莫要饮太多了,醉了我可不扶你。”萧婉吟提醒道。
“我若醉了,娘子便把我扔大街上去。”王瑾晨笑呵呵的回道。
“你我还未行礼,我也未进王家家门,胡喊些什么。”萧婉吟轻斥道。
“娶你是大事,礼节一丁点也不会少,你后日即将过门,我只是想提前喊喊你而已。”王瑾晨委屈道。
萧婉吟并非不开心,只是觉得她的提前总让人有些生忧,“往后日子还长,何必急于这一时?”
饮酒的人脸颊有些泛红,似乎已经微醺,睁着迷离的双眼一动不动的望着萧婉吟,“怎能不急啊,我心念之人就在眼前,却像隔有天堑,每日都是煎熬。”
……
一壶酒尽,夜也已至深夜,婢女再次入访阁楼。
“姑娘,浴房的池水烧好了,阿郎说更深露重难免寒气入体,故请王监到寒舍沐浴更衣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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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宅的另外一侧,家主萧至崇精心安排着一切,是想今夜将未来的妹夫留于宅中,坊外的流言蜚语多是对萧家的丑事,嫡出姑娘接连克夫,再嫁已是难事,如今有天子赐婚,且新郎不计前嫌,他便想抓住这个机会。
萧宅的长工将一桶桶烧热的水轮番提到浴房注入水池,婢女提着一篮花瓣均匀的撒上,池边有两株铜铸的莲叶,热水顺着叶脉徐徐流下。
萧至崇捧着一个刚点燃的香炉走进浴房,随后将其放置在池边的一张案几上,“君子成人之美,圣主赐婚,谁能说不是天作之合。”
案上还有几盘果脯蜜饯,萧至崇便问道忙碌的婢女,“水好了没?”
婢女福身回道:“回阿郎,水已经好了。”
“更深露重,难免有寒气,去请王监过来沐浴更衣吧。”萧至崇道。
“喏。”婢女领命离开。
萧至崇看着房中忙碌的几人,“都下去吧,吩咐后院的人都离开,今夜不得踏足这个院子。”
“喏。”
萧至崇背着手扭头瞧了一眼冒青烟的香炉后迈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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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信的婢女离开后,二人对视一眼,萧婉吟盯着已喝空的酒瓶,“阿兄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想留我过夜,比七娘你更积极。”王瑾晨摇晃着手中的酒杯,“我要是留在姑娘府上过夜,传出去便又是我的风流了,急不可耐。”
见萧婉吟皱着表达对兄长不满的眉头,王瑾晨又道:“不过呢,正合我的心意,也是我想要如此,我心中所想,何乐而不为。”
萧婉吟摸了摸王瑾晨的衣服,“是有些寒凉,”又扭头瞧了瞧空旷的四周,“我与你一同去,这是萧宅,不比得你的府邸,你这身份,我在总归能多一分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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