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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然没听明白,“什么?”
“侬好省省心,勿要瞎耗辰光。”冯老拽掉一片菜叶,“侬朋友都晓得唔用,伊花头老多额。”
老人家高兴不高兴都喜欢讲方言,隋然模模糊糊听懂了大概,冯老以为淮安离开是觉得在这里下功夫没用,放弃说动她去做研究。
“没有啊。”隋然笑着说,“她没这么容易放弃的。”三顾茅庐来了一次,这才哪儿到哪儿。
淮安给她最深刻的印象就是耐心。一旦认准某个人或某件事,这人的耐性堪称深不可测。
冯老重重地叹了口气,“侬格得寿薛薛,切斤切列帮宁数钞票。”
内容隋然听不太懂,但语气明显介于“恨铁不成钢”和讽刺之间,她直觉不是什么好话,索性假装没听到。反正冯老当着淮安的面也从没有好声好气过,倒印证了淮安对她的看法,老人家跟投资人不对付。
她相信淮安,也了解“淮总”,是基于长期相处以及共事,逐渐形成的印象。冯老和淮安接触不多,本身又对这一行的人抱有意见,隋然无意强行扭转老人家的想法。
每个人所处立场不同,过往经历也不同,并不意味着你欣赏信任一个人,就要摁头别人也作如是观,这点道理隋然懂的,便没再试着帮淮安说好话,心里感叹淮总道阻且长。
放在小桌上的手机亮起的时候,前面隐隐约约传来车子驶近的动静。窝在冯老椅子下的蓝猫倏地无声无息蹿出来,飞一般地跑向前院。
“小香老板来了吧?”隋然拿手机起身,“我出去看看。”
小香老板二十出头,全名陈香秾,跟姚若年纪差不多,是个很沉稳甚至可以用“酷”来形容的年轻女孩。
前天淮安和她去找过小香老板一次,本来是想侧面打听冯老最近几年的情况,然而她们谁都还没开口,小姑娘单刀直入:“老太太知道你们过来吗?她同意吗?”
二连问正中要害,隋然表情管理差点失控,笑着解释来店里没别的意思,就是想喝她家汤了。
小姑娘掀眼皮冷冷淡淡一瞥的表情,现在回想依然历历在目。
俩人喝了两碗分量十足的小份牛肉汤,淮安出去接电话,隋然后走一步,倒是听过来收碗的小香老板松了口,让她跟老太太带句话,后天晚上来拿点菜。
后天,也就是今天。
走到通往大门的楼道,隋然看了看手机,五点五十八分。淮安三分钟前到家,发了张多肉丛林的照片:「花店这次派的小师傅不走心:(」
放大图片一看,有几株多肉是比上次见的状态萎靡了不少。
隋然边往外走边回:「下周别找花店随机派送了,放着我来[嘿哈]」
淮安秒回:「好:D」
隋然正编辑「小香老板好像来了,我去接她」,忽然听到前面一声唿哨,随即传来女孩清凌凌的声音,“看路好伐?”
小香老板抱着一摞累摞起来的泡沫保鲜箱,看起来有些分量,走路却跟猫似的无声无息。楼道里灯光暗,隋然都没留意小姑娘什么时候离她这么近的,收起手机,伸手去帮小姑娘拿保鲜箱。
“不用。”
小姑娘轻快地扭身从她身旁错开了。
空箱子不用帮忙,不过把装满青菜的箱子搬到外面还是要的。
择菜耗了半个下午,搬送只要十分钟,隋然抱着最后一只箱子跟在一老一少后面出去,听她们“伊拉”“阿拉”说了一堆,关键信息一句也没听懂。
小香老板腿脚不方便开车,小货车是一个看上去比她大几岁的女孩开的。那女孩染了一头红发,让车上的白炽灯光照得格外耀眼,灿烈如火。
红发女孩接过小香老板陆续递来的泡沫箱放在车厢的电子秤上,跟小香老板报重量。
隋然一开始被她那格外具有冲击力的红发吸引,短暂地投去注意,而后发现她歪头跟小香老板说了句什么,眼睛一直看着隋然,一点儿没掩饰好奇和打量。
两人目光相碰,红发女孩勾起一侧嘴角,露出兴味不明的笑。
目送小货车载着小香老板离开,隋然满心失望。
她以为小香老板那天让她给老太太捎句话“来拿点菜”,是暗示到时候会有一次对话机会,但没想到小姑娘说的“拿菜”就真的只是一次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买卖。
冯老把小香老板给她的现金钞票放进裤子口袋里,说:“你跟你朋友,和小香的那个朋友一样,喜欢小囡对伐啦?”
隋然:“……啊。”
隋然:“啥?”
她才反应过来红发女孩的目光意味是什么。
隋然顶着微微发热的脸,说:“是……对的。”
冯老又问:“你喜欢你那个朋友啊?”
隋然点点头。
也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冒出一句:她也喜欢我呢。
脸更热了,整个人都热了。
隋然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听冯老在后面笑出了声。
但笑声听起来让人不太舒服,说冷笑不算冷笑,分明带着嘲弄和戏谑。
隋然回头看她,昏暗朦胧的灯光下,她看不清冯老的表情,只看到两点掩藏在眼皮下忽隐忽现的光。
人上了年纪,眼睛多少会长出病理性的阴翳,但也有些人拥有特殊的保养机巧,总能保持一双清明而通透的眼,带着释然一切的天真,也带着不饶岁月的锋锐。
冯老是后一种。
“你朋友,不太瞧得起我。”冯老背着手,似乎觉得说这话有些掉身价,撇撇嘴,“我不要她看得起,你朋友也不是好人。遮遮掩掩,不够敞亮。”
隋然“怎么可能”到了嘴边,硬生生被后面那句逼退回去。
淮安怎么可能瞧不起冯老?
她对冯老推崇备至,以及由此而生的近乎盲目且孤注一掷的信任——倘若遇安的投资方因为冯老的资质撤资,团队解散,淮安将要赌上全部身家使项目如期开展。
淮安对冯老是有“粉丝”心态的。
收到冯老邀请,向来淡定从容的人紧张到发了两页餐厅名字;
她怀着隋然从未见过的慎重去会冯老,见了面却没有用任何谈判技巧迂回,而是直来直去,冒着冯老翻脸不认人的风险,质问屈德会的死是否和她有关,质问屈德会的女儿陈香秾的腿是否和她有关;
冯老坦诚自己间接导致屈德会自杀,她却表示“冯老真想复仇,想致某人于死地,方法应该更高明、更隐蔽”;
淮安顶住所有压力,把一切工作在冯老看不到的地方做到极致,得到的却是——“不是好人”?
隋然好久不记得呼吸,大脑一片空白。
“我不知道您理解您定义的好人是什么样子。”她心里有气,咬文嚼字地说,“形形色色的人我见过不少,普通人,不那么普通的,有道貌岸然的,有两面三刀的。大多都是庸庸碌碌的俗人。光风霁月的她是一个。”
当面说挺烧耳朵酸牙根的话,在冯老面前就那么自然而然说了出来。
冯老哦了声,笑得一脸慈祥:“年轻真好啊。”
脸上的热度退下,隋然冷静了些,没再着急说话。
“你这个年纪,对交朋友谈恋爱存在幻想,我理解。我在你的年纪相信纯真的爱情,追逐伟大的理想,相信世界需要我,认为自己能够改变世界。”
“但是小孩儿,爱情是最不讲道理也最容易变化的东西。对他们那种人而言,爱情还有个特性,廉价,而且,要加上最。”
因为走路的关系,也或许是难得有心告诫,冯老语速很慢,把一句句信息量巨大的话说得通俗易懂。
隋然已经过了不耐烦听长者说教的叛逆期,她沉下心,静静地听。
“与其说他们享受追逐的过程,不如说他们享受的是在追逐过程中追逐的感觉。他们喜欢将不属于他们的东西转变为属于他们的,给目标营造出一种假象,让目标以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你,是发自真心。小孩儿,他们眼中没有人,有的只是一件件东西,一串数字。”
“我们每一次对话,你都在场,你看她从来不跟我谈项目成功能够带来多少收益,她肯定也没有跟妳谈过这些,她只跟你谈理想,谈做成了可以拯救多少人。谁不知道好东西能救人。青霉素问世,拯救亿万人的数字不夸张吧,流感疫苗每年销售多少亿只?她不跟我谈利润,上来跟我谈过去,翻我的历史,拿小香说事情,为什么?她想占优势。”
不,不是。
隋然摇头。
她最清楚淮安有多重视冯老,她相信淮安不会无视或轻视冯老应得的利益,但她同时又想:淮安可能有自己的安排,她不好置喙,更不好越俎代庖替淮安乃至遇安许诺。
“她一定跟你讲说老太太过去的事情不清不白,要预判风险做危机控制,要为我多着想,她是这么跟你说的吧?”
隋然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跟冯老不欢而散的那晚,在寒冷的夜风中,淮安说“冯老的过去,任何没有证据证明清白的点都将成为不定时炸彈”,说“事关重大,个人情感在其次,这些问题不弄清楚,后续合作无法展开”,说她这关过去,还有别人……
冯老说:“你看她这次来,就没有跟我讲过一次项目上的事,反而讲我这块地。”
是的。
隋然以为淮安这几天应该抓住机会跟冯老介绍项目,可她没有,言语间反而是对老人家高瞻远瞩涉足不动产的恭维——有次她还模模糊糊地想,会不会是错觉,自从来那天她一句无心的“靠这块地,老太太自己就能把盘子做起来”后,淮总格外在意这宗不动产的价值。
“她很聪明的,这些人都很聪明的。装着对我没意思,实际上么,又小偷小摸的翘边脚。”老人家搓了把手上的泥,一语双关,“脏,真脏。”
老人家这张嘴真是……
复工以来,隋然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现代文明生活过习惯了,没有跟冯老这种既有辈分又不端辈分的前辈对过招,被压得死死的。
隋然看了看自己的手,快步走到水池边,将水龙头拧到最大,任由倾泻而下的冷水冲刷自己的双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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