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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是宋一言故意透露给孟怡双的，依照孟怡双和姜念的关系，她一定会拿给宋程明看。
这些天，他看得出来，宋程明对姜念很上心，与其这样逼迫她，还不如就此放她离开。他既然舍不下这条心，那他就用苏芫华给他下最后一剂猛药。
宋程明是老了，可不代表他没有怒意。
苏芫华自以为瞒天过海，居然张着胆子跟着姜念一起回英国，到宋家来，那是自掘坟墓。
更何况，当初宋梦之的死，苏芫华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他就算不说，宋程明也能猜出来。
他一直留她到现在，那完全是看在姜念在姜家长大的份上。
可如今，连这最后一道仁慈也消耗殆尽了。
宋氏山庄书房内，宋程明站在窗边。
苏芫华敲门进来，“宋老爷。”
自从汀城回来，苏芫华知道姜念回到了宋家，自以为有了依靠。姜念昏迷的这么多天，她这个所谓的母亲，只去匆匆看过一回。
“姜念，这么多年，在姜家是怎么过的？”宋程明没有和她兜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问道。
苏芫华听见宋程明这么说，忽然浑身怔住，她抬眼去看窗边的人，他背对着自己，看不清神色。
苏芫华默了默，半晌才忐忑说：“念念……姜家虽然比不上宋氏，但也算殷实，念念从小到大，自然也是养尊处优——”
“养尊处优！”宋程明恨声打断了她的话，竖起手上的拐杖，一下砸碎了窗边的花瓶，整个书房发出砰地一声响亮。
“苏芫华，你这个毒妇！”宋程明将手里的照片砸向苏芫华，厉声说，“她只是个孩子，你居然要这么对她？你到底还是不是个人？！”
苏芫华看见漫天飘散在地的照片，那触目惊心的熟悉场景，一下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慌乱地听着宋程明的厉声质问。
事情败露，从踏入宋家的那一刻起，她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苏芫华眼里有恨意，她仰起头看宋程明，恨笑说：“我毒？哈哈哈哈宋程明，你教出来的女儿破坏我家庭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她狠毒？她抢走的我丈夫整整四年，还带回来一个野种，这就是你们所谓名门宋氏的家教么哈哈哈哈！”
宋程明转过视线，梦之已经走了，他不希望任何人去诋毁她。
“有些事情我本来不想说，梦之走了整整二十年，过去那笔恩怨到底如何，三个人里已经走了两个，再去评判根本没有任何意义。”宋程明抬头看窗外，“你自以为是梦之破坏了你的家庭，是的，不错，我不包庇她，从法律来说，她的确介入了你的家庭。她是我养大的女儿，从小培养到大的，礼义廉耻，教养习性，那都是我一点一点教给她的，也正因为如此，所以她走得时候决绝毅然，连四岁的姜念都可以抛弃，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你将所有一切的过错都怪在了梦之的头上，可你知道么，当初姜傅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结过婚的事实，梦之更不会想到他是有妇之夫，所以事情败露的时候，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她应有的代价。她对爱情的忠诚，绝对比你们任何人想象的要高。可姜念又做错了什么，她什么都不懂，你们的恩怨，要强加到一个四岁的孩子身上，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为人。”
苏芫华跌坐在地上，她痴痴笑着。
她又何尝感受不到姜傅不爱她，姜傅是个浪荡公子，他爱所有人，却唯独不爱她。这一场婚姻，她怪谁呢？
苏芫华泪流满面，绝望地闭上眼睛。
“所以当年，以姜念和宋一言的婚姻为由，说要入资解救姜氏也是假的吧，你们明明知道一切，却让我像个跳梁小丑一样活在宋梦之的家里，呵呵。”
宋程明轻愣，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二十年前，他的确划了一笔款项给姜氏，作为姜家这些年养大姜念的报酬，总归是梦之当年犯下的错，对于姜家，对于姜念，总归是亏欠的。
那一场恩怨里，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谁的错。
可千错万错，也不该要一个四岁的孩子去承担。
那笔款项，是他叫宋一言去办的。
后来姜氏的确破产了，逼得姜傅跳楼自杀。如果那笔款项没有拨到姜氏……事情到底如何，只怕是宋一言做了手脚。
“你走吧，不要再出现在姜念面前。离开宋家，离开姜念可以接触到的一切地方。”宋程明轻顿了下，“也离开汀城。”
苏芫华愣了下，难以置信地问：“你要放姜念回去？”
“那已经不是你要操心的事情了。”
苏芫华垂眸，自嘲地笑了笑。姜念算是她养大的，那曾是她以为破坏她家庭的孩子，她对那个孩子，有过恨意。二十年，一朝一夕的相处，回想起来，她似乎从来没有给过她温暖。
她叫了自己二十年的“妈妈”，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心境，连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明白。”苏芫华淡声说，“我会离开。如果她有一天问起来，又或许没有这样的如果，倘若会问的话，就说我去了别的国度。”
苏芫华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又说：“总归我养她二十年，这二十年里，我是她最亲近的人，以往我总是喜欢逼迫她，后来脱离姜家后，还是逃不过这样的命运。她其实什么也不想要，宋氏的一切，她都不想要。这个孩子，似乎除了那一个人，对这世上的其他东西，其他人，都不感兴趣。有的时候，我也会想，如果她是我亲生的，我又会不会成全她？”她顿了顿，又说，“你亲手带大的宋氏继承人，也未必有你想象中的优秀。”
宋程明细细听着苏芫华临走的最后一席话，他怔怔垂眸，久久思量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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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桌上电话铃声响起，宋程明接通，是医院打来的。
“宋先生，姜小姐已经醒过来了。”
宋程明大喜道：“好，我现在就过去。”
挂断电话，宋程明连忙往医院赶去。
赶到医院的时候，宋程明进病房，发现姜念依旧是那样侧躺在那里，双眼紧闭，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
宋程明问医生，“不是说醒了么？”
医生：“她的确是醒了，是有意识的，可以听见我们说的话，只不过她应该是在逃避，不愿意醒过来，这样的病人，是没有求生的欲望的，不管我们做任何措施，病人本身没有求生欲望的话，我们很难去治疗她。”
这些天来，姜念一直昏迷不醒，靠着打点滴供能，现在好不容易醒过来了，为什么会没有求生的意志。
医生又说：“我见过很多吃安眠药死亡的人，再经过痛苦的洗胃之后，如果再让他们选择一次，他们绝对不会放弃生命。她是我见到的第一个。”说完医生离开病房。
这样的病人，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救治范围。
所以，他们也无能为力。
宋程明抬眼瞥病床的人，他拄着拐杖慢慢走过去，坐在床边。
才不过二十来岁的人，怎么会对这个世界就已经失去希望了呢？花儿一样的年纪，明明还有那么多鲜活的，有趣的人和生活……
“念念，爷爷答应你，让你回汀城，离开宋家。”宋程明忽然开口，那一瞬间，他像是老了许多。
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经历，他不想再体验一回了。
也许是上天对他的报应，希望的、强求的，全都落空。
连苏芫华都能明白姜念什么都不在乎，他又为什么不能成全她呢？一个梦之已经够了，他不愿意也不想，让姜念成为第二个梦之。
那样的伤痛是一辈子都不能磨灭的，时间也不能磨平。
他一生都忘不掉，就算将来进了坟墓，他依旧难以忘怀。活到了这个岁数，这一刻，忽然就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宋氏也好，其他也罢，终究比不上一条鲜活的生命。
他为梦之铺好了余生所有的路，可那又如何呢，顷刻之间，他失去了这个世上最疼爱的女儿。
妻子、儿女，一个又一个都走在他的前头，他以为自己已经再没有一个亲人了，那种午夜梦回的孤寂，是多少钱财和权势都弥补不了的。
终于后来，他才知道，原来这个世上的某一个角落，还有他的一个亲人，居然还是梦之的孩子。
他欣喜高兴，接姜念回宋家的那个晚上，他失眠了整整一夜。
可她实在命苦，从小没了母亲，又受了那么多的苦，在那样的环境里，依旧能保持这样的善良天真，那是上天在弥补他。
“念念，爷爷想通了。”宋程明声音疲惫，忽然深深叹息，“将来如果有一天，我病重之际，你能不能回来看看我？”
姜念躺在那里，半张脸庞隐在被子里，眼角忽然一瞬间湿润，有眼泪缓缓从眼角流淌下来。
这么多天，宋程明一直守在姜念床前，和她说了很多过去的事情，说起她的亲生母亲，宋梦之的事情。
人生很长，总是在不断的执念与放弃之间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和打算。这一次她依旧选择了执念，只不过她的赌注，从别人变成了自己。她唯一能够拿出的砝码，只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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