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别三载有余,她每每思及此事,还会遍体生寒。 江映华侧过身来,轻声吩咐颜皖知:“长史,劳你安排禁卫弟兄安置,本王先回府了。” 颜皖知隐隐感知到了江映华有些低落的情绪,长揖一礼道:“殿下放心。” 江映华微微颔首,接过亲卫牵来的马,纵身一跃,挥鞭轻喝,便一骑绝尘,消失在深沉的夜幕中。 当晚,颜皖知拖着疲惫的身子入了王府时,已然过了子夜。 她踏进门来,竟发现那一袭紫衣仍驻足在廊下,听得响动,本抬首仰望星河的视线转而落在了颜皖知的身上。 颜皖知走上前去,“这么晚了,殿下怎还不休息?” “等你,你倦了么?可肯陪我聊聊?”江映华的声音很微弱,并无往日的霸气,反倒是在商量。 颜皖知的确很疲倦,可耐不住江映华温声软语的请求,复又近前了些,“殿下请讲。” 江映华引着人走去后园的石桌旁坐下来,朝着人招了招手,颜皖知没有推却客套,挨着她便也落座。凑得近了,竟然发觉,江映华身上散发着清幽的香气,与寻常不同,今日格外好闻。 在营中还没有这股子熏香的味道,回来不睡竟生了此等雅兴? 颜皖知有些贪婪的翕动着鼻翼,江映华的喜好一直都很高雅,熏香从不会过于浓烈激昂,这股若隐若现的味道,令人沉醉,将人的心神都勾了去。 “皖知,你来此的用意,吾多少知晓几分。可否告诉我,近些年陛下那儿,每每听闻我的消息,是何反应?”江映华眸色恬淡,说出的话轻飘飘,慢悠悠的。 颜皖知察觉自己许是闻多了香气,脑子有些晕乎乎的。她睁了睁眼睛,试图打起精神来,毕竟江映华的这个问题,有些过于直白刁钻了。 旁的人充其量揣测圣意,她竟毫不遮掩,连底牌都要揭个干净。 沉吟片刻,颜皖知柔声道:“陛下十分惦念您,忧心您在北境辛劳,这才派臣来此。” 江映华敛眸,未出一言,只是淡然的勾了勾嘴角。 良久,她复又开口:“颜卿觉得,此番我若请旨不归,陛下会否再将我抓起来论罪?” 颜皖知愈发头晕了,她一手撑着脑袋反问:“殿下为何不回?陛下和太后定然想您了,这样不合适。” “若我归京遇险,长史,可还会舍得毫不犹豫地相护,就像在战场那般?”江映华眸光中泛着挣扎。 颜皖知头脑昏沉,上下眼皮子不住地打架,听了这话,迷迷糊糊间却斩钉截铁的开口:“自然,臣舍命陪君子,绝不含糊。” 江映华敛眸不语,安坐在旁,亲眼瞧着颜皖知脑袋一歪,倒在了石桌上。 树后闪过一个黑影来,“主子,如何处置?” “去搜查他的房间,如无异样,喂颗解药,好生伺候人歇下。”江映华冷声吩咐,转头入了房间。 翌日晨起,颜皖知揉了揉酸酸涨涨的头,只当是自己昨晚疲累又贪杯,有些伤了神,完全记不起和江映华的对谈,也想不起自己是如何回的房间了。 她穿戴整齐去寻江映华,这人今日起得倒是难得的早,少见的换了一身水蓝色的罗纱长裙,复又回归了女子装束,步摇簪钗满首,流连于廊庑之下。 颜皖知上前见礼,江映华转头打量她的神色多了几分复杂,盯着她上上下下游走一圈,直将颜皖知看的有些发毛,江映华才错开了视线,轻声道:“长史收拾收拾,午后我们启程回京去。” 这是答允了? 颜皖知有些惊喜,年前未能将人带回去,她心里苦闷了许久,此时江映华应承的爽快,她没来由的欢欣。虽然京中没有她在意的亲眷,可江映华有呀。 颜皖知拱手一礼,便回了自己的庭院。 江映华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眸色晦暗,良久才喃喃自语:“藏了多年,也是辛苦。” 府中上下一同忙碌,一应车马齐聚门前,江映华转身入了马车内安坐,见颜皖知直奔身侧的一匹骏马而去,她掀起帘子,莞尔道:“一路黄尘四起,长史上车来。” 颜皖知闻言,脸色有些许尴尬,“殿下,这不合规矩。” “少废话,快点!”江映华知道她的脾气,便佯装恼火的出言斥责。如此,颜皖知总算灰溜溜的入了车内。 一路上走了几日,颜皖知总是心神不定,江映华深觉好笑:“放心,入了京城的门,我放你下去就是。” 听了这番保证,颜皖知才踏下心来,一扫忧心忡忡的神色。 也不知她害怕个什么劲儿。 走走停停的过了七日,眼见离京愈发近了,平日多话的江映华却突然哑巴了,颜皖知的心慌才散,江映华的脸上却愁云渐起。 颜皖知有些不解,这人在北境从不曾提及京中分毫,如今马上便能归家,竟也没有欣喜。以她所知,在北境的三载该是江映华除却平叛,第一次远离至亲,远离京城,孤身一人求存。怎得也不该对繁华富庶的家乡毫无眷恋。 “殿下,您这是近乡情怯了不成?”颜皖知思量许久,终于出言逗她。 江映华单手撑着额头,淡淡的瞥了她一眼,良久,才开口问道:“你可知,当年你我初见时,我为何避了母亲和陛下三月不见?” 颜皖知实诚的摇了摇脑袋。当年陛下怒极,才命她去暗中调查江映华的动向,她本没把这小毛丫头放在眼中,一查才知,此人私底下的心思手段处处了得。 “其实,我与母亲并不亲近。自幼活泼多话,皇考倒是喜欢我。母亲雷厉风行,父亲温润谦和,他二人如水火,性情大不相同。长姐随了母亲,而我却黏着父亲。是母亲不愿我学了父亲的脾性,将我养在长姐身边。她长我二十岁,我敬她也惧她。后来皇考病重又离世,母亲又将我带走,日日不见好脸色。我的家于我,太复杂,这二位尊长于我,更说不清是何种情愫。” 江映华缓缓的吐露着心事,令颜皖知深感意外,这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皇家亲情纠葛,江映华竟然舍得与她娓娓道来。 “听说你是孤儿,或许我不该与你说这些。但我回应不了你的问询,便扯远了。其实孑然一身也不错,不必挂碍,无所顾忌,也无需歉疚成为何人的负累与羁绊。”江映华垂了眸子,摩挲着手边袖口的金色绣线。 “殿下,宽心些。忧喜常至,才是鲜活的日子。波澜不惊,了无牵挂,没了寻常心,活着有何乐趣?”颜皖知心底并不认同这番话,她虽然孑然一身,却巨石盈心,难得释然。 “好了,不提这些,佳节将至,想些趣事。对了,我新得了好些簪子,你替我选选?”江映华一面回眸瞧着颜皖知发问,另一面招招手,示意丫头将首饰盒子取来。 小丫鬟规矩得递上,将划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数枚镶嵌着彩宝的金簪,还有几枚温润的玉簪子。不同于寻常女儿家的发簪,这些皆是束发于顶,别头上小冠所用,式样大方简单。 江映华随手拨弄着,“你说我入宫戴哪一只好些?”随口问着,江映华一手托腮,眨巴着大眼睛等待着颜皖知的回应。 颜皖知最是遭不住她这般撒娇的模样,仔仔细细的扫了一眼,徐徐回道:“殿下若是穿朝服,紫色自是配金簪;您若是着常服,玉簪也很相宜的。”说罢拎出了两枚簪子来。 江映华瞄了一眼,挑了挑眉,轻笑着吩咐:“把你帽子摘了。” 颜皖知不明所以:“嗯?” “快些,磨磨蹭蹭。”江映华情急催促。 颜皖知只得依言去了官帽。 倏的,江映华抬手上去,便拔了她头上的银簪,转手拎了她方才选出来的白玉簪子插在了头上。 颜皖知被这突然的折腾震惊的说不出话,这小殿下当真行事无所顾忌,对朝臣动手动脚,似乎于礼不合。只是她心里嘛,却有种受宠若惊的欣喜。 她下意识抬手去摸头上的发簪,江映华却忽而急了,扯下她的衣袖:“不许摘,戴着,好看。” 行吧,您说好看就好看,反正我也看不见,那就戴着呗。颜皖知面上微微颔首,心底早已乐开了花。 马蹄踏入青石砖上的声音渐渐清晰,江映华无需打探四周,便知这是要入了京城的主街了。她收起方才玩闹的神色,眼神落在颜皖知清秀的容颜上,“是时候了,你下车吧。”
第35章 再入太章 马车入城之时, 正是一轮金乌高挂苍穹的晌午时分。摇摇晃晃的车马陡然停驻,外头的禁卫拱手道:“殿下,已至宫门外。” 江映华闻言, 在婢子的搀扶下出了马车, 立在宽敞的御道上, 她回身, 便能望见京城街市里的熙熙攘攘, 隐约还有百姓们的笑语欢声。而正对着她的巍峨红墙上,琉璃瓦波光闪烁,光彩夺目。 午后秋高气爽, 风声飒飒, 直吹得江映华一身殷红的锦缎与散落在脑后的马尾飘摇不定。 江映华抬眸望了许久, 九重宫阙的碧瓦青砖白玉阶, 让她的眸光添了几分迷离,良久,她才收回视线,转眸瞧着安静候在身侧的颜皖知,声音格外轻柔:“随我一道进宫, 可好?”江映华的眸光不似往日坚定,眼神中隐隐透着期待。 若是此时有人去触摸她的手心,便能感受到彻骨的冰冷中含着细微的汗渍。 颜皖知听着她没有底气的央求, 思及三年前这人离京时的颓唐, 便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 “臣愿与殿下同往。” 江映华浅浅垂眸,忽闪了一下浓密的羽睫, 从颜皖知的身上收回视线,宛如下了很大的决心一般, 再一次踏入了太章宫内红墙下幽深的宫道。 宫中人杂,耳目亦多。是以长长的宫道上,二人一路无话。 一前一后地,只要听见那规律的脚步相随,江映华便不觉紧张。 直到她立于承明殿的石阶下,她紧了紧牙关,似是又见到了三年前跪在那儿受着冷风眷顾的,那个倔强又执拗的丫头。 她顿住了脚步,深吸了几口气,与自己作着最后的抗争。 殿外得了音讯的内侍早便眼巴巴的等待,见着江映华的人影,虽未等来她说话请旨,老公公也一脸欢喜的屁颠屁颠进去通传了:“陛下,九殿下回来了,在殿外候着呢!” 陛下本坐在御座上手握朱笔的奋笔疾书,听闻此语,眸光立刻从奏本上移开,眼底的期待毫不遮掩,“快请进来。” 老公公领命出去,直接给江映华行了大礼:“殿下,陛下请您,咱快进去吧,外头风凉。” 江映华虚扶一把,淡淡回应:“有劳。”随即便跟着他沿着台阶拾级而上。 走了几步,没有听见身后的响动,她赶忙顿住脚步,回身道:“长史,与我一同入内吧。” 老公公面露难色,终究也没有出言阻止,毕竟颜皖知是陛下跟前多年的红人,他不敢开罪。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7 首页 上一页 30 31 32 33 34 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