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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打断邱兰动作的，是敲门声。 “开饭了，太太，大小姐。” 坐到饭桌上，施谨脸上的红肿很容易就引起了注意。 坐在首位的男人看了一眼，皱着眉问：“你脸怎么回事？” 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施谨知道是坐在身旁的邱兰在提醒她好好说话。 她低着头，做出温顺的模样，道：“没事，不小心吃了过敏的东西，所以肿了。” 男人没再说话，仿佛刚刚只是偶然发善心随意问了一嘴。 施谨也没主动搭话，只顾埋头吃饭。 她听到饭桌上另一个穿着漂亮、腰细腿长的女人跟那男人夸她儿子，说她儿子这次考试考了班级第十名。 男人面对他儿子，比对自己温和多了，听到这话也跟着夸了一句。 施谨想到自己书包里躺着的，打着满分的试卷，只觉得那试卷仿佛是个笑话，这一家子，也仿佛是个笑话。 画面一转，施谨便发现自己坐在了教室里。 下课铃响，教室里的学生便如鸟脱离牢笼一样欢快地涌了出去。 这是她高三时的教室，因为分班，她跟韩芮安不再是同桌了。 施谨愣了几分钟，才回过神，随后不由自主地站起来，往教室外走，沿着记忆中熟悉的线路，走向楼梯拐角。 果然，那里站着个纤瘦的少女，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皮肤白皙，像是遗落人间的仙女。 施谨忍不住驻足，看了好一会儿。 没多久，仙女就转过身，发现她之后，眼睛像闪着光，脸上绽放出笑容，嘴角扬得很高，似乎看到她很高兴。 韩芮安蹦跳着走近施谨，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你终于来啦！快走吧，食堂都要没肉了！” 施谨呆愣愣地被她带着走，目不转睛地看着韩芮安。 一路上，韩芮安都叽叽喳喳地讲着话，讲她的前桌上课吃东西被老师抓住打了一顿，讲喻零最近又在跟哪个漂亮妹妹聊骚，讲她这次小测成绩排名又提高了。 施谨静静听着，嘴角不自觉地挂着笑。 她们打了饭，坐在食堂里吃着，韩芮安坐在她对面，依旧在叽叽喳喳说着话。 施谨含笑听着，直到她终于舍得低下头，吃一口饭菜，耳畔的声音却消失不见了。 她心一紧，急忙抬头，原本坐在对面的韩芮安也不见了。 施谨瞬间慌了，她站起身，动作慌张间撞了桌子一下，她顾不得疼痛，朝四周看，找着韩芮安的身影。 没多久就找到了。 此刻的韩芮安就坐在离她四个桌子远的地方，身边有喻零，还有另一个女生。 施谨还没就来得及察觉出这一切的怪异之处，她的脑子就自动给眼前的场景补充了背景说明。 哦，她昨天跟韩芮安吵架了，今天韩芮安没有等她一起吃饭。 施谨认得韩芮安身旁的那个女生，那是韩芮安现在的同桌，跟韩芮安的关系还算不错。 而那女生眼底深藏的想法，施谨也一清二楚，因为她以前对韩芮安就是这样的眼神。 那种，想要得到的眼神。 施谨印象很深刻，因为那个女生还跟她对峙过，女生说施谨不配跟韩芮安在一起。 施谨想要反驳，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那个女生已经出柜了，家里也很支持，最重要的是，韩芮安跟她呆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着的，似乎很开心。 最近韩芮安跟自己呆在一起的时候，心情好像都不是很好。 施谨垂下眸，忽然觉得自己真是输了。 彻头彻尾地，输了。 晚上回到家，房间里邱兰坐在自己的床上。 等她一进房间，就开始劈头盖脸地骂起来。 “你是不是还在跟那个女生来往？” “今天你爸身边那个骚狐狸老在我跟前挖苦我，话里有话。你说，是不是你搞同性恋的事情被人发现了，那个骚狐狸精在笑话我？” 施谨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自从邱兰看了她的日记本之后，就总觉得别人的话都是在笑话她。可事实上，那些女人平时也没少挖苦她们母女俩。 “你真的要害死我吗？你嫌我在这个家里还不够丢人是吗？” “赶紧给我断了听到没！” 骂了大半天，邱兰终于停了下来。 施谨依旧一句话也没说，甚至动也没动，背着包，就站在房门边。 她这副模样激得邱兰脾气一下子爆发，她冲过来，随手拿过旁边桌上的杯子，就开始朝着施谨的身子打起来。 她知道打在明面上的地方会引人注意，所以都挑着衣服挡住的地方打，一下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施谨除了最开始发出一声闷哼，随后就再也没了声响。 “你怎么不说话？” “我知道了，你非要逼我去你学校找那个女生是不是？” “我倒要看看......” 邱兰手上的杯子刚要再一次打到施谨身上，就被施谨抓住了手腕。 施谨的目光倏然变得阴郁，沉沉地落在女人身上。 邱兰被那令人惊惧的目光震慑住，一时竟忘了言语。 半晌，她才想起来面前这个不过是她养了十几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孩子，她有了底气，当即挣扎起来，嘴里又想继续骂着。 施谨紧抓着她的手腕，说话的语气也不再如以前那样温顺。 “你要是敢动她，我就立刻冲出去打施国生，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在那几个女的面前出头了。”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点决绝的意味，更何况她此时拿捏的是邱兰最在乎的东西，邱兰当下也不敢再说那些刺激施谨的话。 两人都没再说话，房间里气氛沉默又压抑，仿佛下一秒就会有一颗炸弹突然爆发。 施谨还握着邱兰的手腕，握得死紧，邱兰感觉到难受，便挣了下。 好在施谨没再继续坚持抓着她，轻松就放开了。 又沉默了会儿，邱兰似乎打算走怀柔政策，声音温和不少，好声好气地跟施谨说着她们娘俩现在的处境，施谨如果继续坚持会给她们带来怎么样的后果。 讲了好半天，施谨依然不为所动。 邱兰脾气并不好，当下看施谨这个模样又生起气，但她不敢再刺激施谨，只是开始哭闹起来，骂施谨没良心，骂她不孝，骂她要置她们两个人于死地，带着玻璃渣子的话一句一句往外蹦，仿佛施谨不是她女儿，而是欠了她血债的仇人。 施谨低着头，全当耳旁风，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 只要不涉及到韩芮安，她什么都可以接受。 “你真的是要我死么？” 邱兰死盯着施谨，眼白因为情绪激动已经泛起了血丝。 施谨还是没说话，这样的话，她早就听邱兰讲过成千上万遍了，心也已经被练出了钢铁的外壳。 “好，你真是好样的。” 邱兰气笑了，她没再多说什么，头也不回地走了。 施谨呼了一口气，觉得这事到这里应该就结束了。 隔天早上，再看到邱兰时，对方却没有她想象中的冷漠。 邱兰难得很温和，往日披散的头发今天也挽了起来，还亲自下厨给施谨做了早饭。 施谨心情复杂地吃完早饭，要出门时，邱兰拉住她，又讲了几句话。 “之前是我控制欲太强了，不应该总是逼着你。” “从今往后，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她的声音很温柔，仿佛十八年来，终于第一次想起了自己是施谨的母亲，有了为人母的样子。 施谨看了她一眼，明明知道不该去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心里却还是不由自主地松动了。 她低低“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这个女人真的会变好吗？会吗？ 施谨心底不由升起了一点不切实际的渴望。 中午的时候，她如往常一样，走到楼梯拐角，发现韩芮安站在那里，喜上眉梢，她快步走到韩芮安面前。 韩芮安没有伸手去牵她，施谨也不气馁，自己主动去拉韩芮安的手，好在韩芮安象征性地挣了一下，便没再动作，她们就这样牵着。 施谨开心得冒泡，心里想着，要赶紧跟韩芮安道歉，要赶快和好。 可是韩芮安似乎很不喜欢自己道歉，因为自己除了对不起，什么也不会说。 不会说好听的话，也不懂得怎么去哄韩芮安。 施谨想，自己要赶快学会怎么哄人才行。 她开始回想，她们是因为什么原因吵架的？ 似乎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点一点累积起来，让她们的感情变得有些摇摇欲坠。 韩芮安说希望自己多说一些好听话，韩芮安说自己老是不哄她，韩芮安说她们之间似乎永远都是她在妥协。 她说的没错，自己自尊心真的太强了，几乎每次产生矛盾，似乎都是韩芮安先低头。 嘴巴又欠，不会说好听话，不懂得怎么才能让韩芮安开心起来。 自己身上怎么臭毛病这么多！ 然而就算心里想得再怎么深刻再怎么唾弃自己，真正想要改，却没有那么容易。 施谨心一紧，那种自卑感忽然又冒了出来。 也许韩芮安现在的同桌说得对，自己配不上韩芮安。 韩芮安呆在她身边，只会有无穷尽的痛苦。 在她沉默的这段时间，两人已经走到食堂，在以前经常坐的位置坐下来，吃着饭。 施谨的心绪被自卑填满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诡异的沉默持续着。 吃到最后，韩芮安将筷子放下，视线抬起，直视着施谨。 施谨不想让韩芮安久等，又想多跟韩芮安多呆一会儿，一会儿吃得快一会儿吃得慢的。 半晌，韩芮安沉沉叹了口气。 仿佛叹到了施谨的心尖上。 韩芮安开口时，似乎满含着失望的情绪。 “施谨，我们这样继续下去还有意思吗？” 施谨心跳加快，是那种激动的，带着疼痛感的快。 韩芮安等一会儿，没听到施谨的回应，这下她连眼神都带上了失望。 她沉沉道：“我们分手吧。” 说完，她便起身走了。 等她一离开，施谨原本挺直的背瞬间佝偻下来，仿佛苍老了几十岁。 施谨嘲讽地想，果然，自己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跟韩芮安谈恋爱。她早该放手了，免得让韩芮安这么长的时间都不快乐。 可是，她舍不得啊，她好喜欢韩芮安，好喜欢好喜欢。 施谨仿佛行尸走肉一般，机械地吃完饭，机械地端着餐盘到回收处，机械地上课，机械地回家。 回到房间里，她慢动作地将书包放到椅子上，呆坐着。 过了许久，她才起身，想要到浴室洗一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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