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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孝顺的晚辈,是学生眼里的好老师,甚至也是许多男人眼中对贤妻良母的幻想对象,是许多人心里的白月光,却从来不是太阳。 而林清岁呢,放弃了所谓财富和前途,奔着她而来,尽管旁人都说她心怀不轨,尽管她也知道她或许目的不纯,收到辞职信,她没有像放前几个人走那样轻松释怀。 或许她也隐隐羡慕着她吧,在看她特立独行的每个瞬间。 她从来都觉得,林清岁身上那股不随波逐流的韧劲儿,才更像独自耀眼的太阳。 而她从小生在传统书香世家,爷爷是书画家,奶奶是德高望重的老曲艺人,外公外婆也都是国学教授。父母从了医,工作都忙,她同时被爷爷奶奶带着长大,一言一行的礼仪训导,都比寻常家庭更为严格。家庭虽然传承下了不少优良的传统礼仪文化,却也深受旧父权社会影响。 世家教育予她温良仁慈,宽容静默的心性。父母恩师却教导她要挥斥方遒,独当一面。总有声音说她性情过于软弱,难当大任,却不知道她的心中始终有一块儿地是割裂的,而今天,林清岁在那里搭建了一道桥。 她怎么不可以以月为盾花为剑,怎么不可以以温柔为力量。 “可是,燕子……” 她又想起那些剜心的话,心里是矛盾的。 林清岁不用多问,也大概能想到燕子最后大概说了什么话。就像奶奶也有无数个痛心疾首夜里,抱着年幼的她无数次悔恨过:“早知道世道如此,我宁愿从来没教她们读过哪些书啊……” 可她也清楚,即便有过无数次后悔,等天一亮,奶奶还是会背着她,走很远的山路去劝学。 “有些话说出口,不一定是真心的。她要是真的甘愿麻木,又怎么会用命去表达自己的不满。” 江晚云看向她,眼泪颗颗涌出坠落。 林清岁松软了眼眸,一手摸着她的背,一手仍然握住她冰凉的手,把心疼都放在了眼里:“我才知道你原来的被子那么薄,夜里肯定冷,怎么也不说一声?” 江晚云拭着眼泪,柔软道:“大家都是一样住着,我不想特殊化。” 林清岁逗她:“可是熬病了不就更特殊了?” 江晚云羞恼地看她一眼,又理亏地低下了头。 她总说不过她。 * 太阳又一次落下了,星星却挂满了天空,江晚云侧过身来面向她,昏昏沉沉中握住了她的手,当救命稻草似的紧紧握着。 林清岁不敢再动,只让她握着。 她以为江晚云烧糊涂了,应该不知道自己握着的是谁的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怕再弄醒了她。 可江晚云却唤了她的名字:“清岁……” 她心里头一惊,脸上还故作镇定。看那眼泪又从睫毛缝隙中落了下来,知道江晚云原来没有睡着,她的心也如海沙,碎软又咸涩。 那人哭诉:“我没能保护好她……” 林清岁忽然被沉痛一击。 要怎么来描绘悲伤呢?真正心碎的人任何词汇都是匮乏的,就算是江晚云这样有才华的人,以后每每想起,也只微微叹一句:“燕子不在了。” 她们也会反反复复地想起—— 这个夏天,燕子死了。 淹死的。 * 夜里江晚云终于睡安稳了,林清岁才走出屋门透口气,门口阶梯上江星辰困的脑袋钓鱼,被她开门声惊醒,回头问了句:“我姐睡了?” 林清岁第一反应诧异萧岚周语墨都走了,他怎么还在这。想来是亲弟弟,守着姐姐好像也合理,就点了点头。也不管他,坐下来卷了支烟。 江星辰瞪大了眼:“你居然抽烟?” 林清岁不屑:“怎么了吗?” 江星辰也觉得自己言语冒犯了人家,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就是……很少见女生会抽烟,况且你看起来也不像,我以为会抽烟的女生,都长岚姐,语墨姐那样的……啊不过她们不抽啊,我只是这么一说……” 林清岁默默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觉得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看了眼他一脸单纯的样子,总觉得能套出什么话来,就问了嘴:“你姐姐,她一直都是一个人吗?” “是啊,”江星辰果然也口无遮拦,叭叭叭全抖了出来:“我就说我命里缺姐夫吧。其实追我姐的人也不少的,但是知道我姐身体这个情况以后,都心照不宣地放弃了。只有陆导是真心对姐姐好,前两年姐姐身体最差的时候,他来跟舅舅舅妈提过亲,那时候爸妈刚走,家里也没什么能做主的长辈。姐姐婉拒了,大家也就都没提这事儿。” 林清岁没接话。 转而又问:“她的病,到底是怎么回事?” 江星辰揪了跟脚边的草,寻常事一般说起:“要说这病怎么来的,其实我也一直没研究明白。说不信玄学那套吧,但是家里老人说我妈以前身体也不好,怀我姐的时候还一直哭,后来我姐生下来,我妈身上的病痛居然就都好了。我外婆说,我姐是来报恩的,月子里就很好带,放下就睡,醒了就笑,断奶的时候都不闹腾,就连哭也是默默掉眼泪不出声的。” 林清岁听着这些,眉色柔软了些。 “我妈走之前脑子也糊里糊涂的,嘴里总说什么,该她的病,她一定要带回去的,让我姐糟了这么久的罪,知道她孝顺了……” 江星辰继续说道:“后来我学医慢慢了解,发现我姐的病,应该是一种天生的基因缺陷。这方面医学上的研究还很浅,也不好下定义。反正我姐从小就免疫力低下,也比别人更高敏,身体上心理上都是,怕冷也畏暑,还有洁癖,对声音也很敏感,哦对了,小学音乐老师说她有什么……绝对音感。她记忆力也很强的,病情必须要依赖药物之前,她都是一目十行,过目不忘,读书的时候一半时间都在医院里,每次回学校还是能考第一名,那时候大人都夸她聪明。” “情感上的表现呢,就是共情能力异于常人。我记得第一次病发,就是小时候看卖火柴的小女孩,她都快哭晕过去了,晚上就胃痛发高烧进了医院,爸妈当时都吓死了。” 林清岁想象那个画面,又心疼又好笑。 江星辰扭头看她:“你笑起来挺好看的吗!” 林清岁立马又冷了脸,起身进屋去了。 她合上门来,看着眼前的江晚云,连睡着了的样子都端庄优雅,想象她小时候是个看童话故事都能把自己哭病的小哭包,不禁觉得那样子有些可爱。 转而又怅然,这样好的人,居然也逃不过被人惋惜孤芳自赏的命运。 人睡着的样子都是最脆弱的,她不忍用手背虚虚实实地贴了贴她冰凉柔和的脸颊,莫名想抱着她。 又不敢。 第19章 茶苞向她一点点靠了过来。 天明有客人来访,林清岁就出门回避了,这一次没有合上门,反而用石头顶住门下缝隙,让门大开着。 好一会儿了,里头都没再有谈话声。江晚云半卧在床上,瞥过脸去看着窗外,坐在一旁的陆杉放下热茶,指尖焦急无措地在床头柜上敲了敲。 开口道:“我打算带几个老演员多留几天,毕竟怀安的丧葬仪式也是重要的文化遗产,我想着如果能融入到话剧中的话……” 江晚云瞥过脸去叹息一声,陆杉便识趣不再说下去。 “你好好修养,这些事情不用操心。” 林清岁正*好端着温水进来,与陆杉擦肩而过,见两人神色都不太对劲,也就没多问什么。 看江晚云身体一天天好转,人却还提不起精神,心里算盘打了好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听说后天下葬,你不去看看吗?” 江晚云内心纠结,眼神复杂。要怎么去看呢?要以什么身份去看? 一个抛弃她的老师,一个拽着她看真相让她到死也无法释怀的恶人,还是一个为了学科发展去采风丧葬仪式的旁观者。 “算了吧……” 她说。 可她的眼眸一直望着西去的方向,分明在送她。 * 哀嚎声在丧葬仪式结束后愕然停止,世人说她不孝,让白发人相送,让娃断奶前就没了娘。世人也说她可怜,二十来岁,日子原本还长。然后唢呐声带走了沉痛的风,棺入了黄土,尘沙一扬,云散烟过。 人们说没事,娃都还小,不认娘。 人们说没事,你还年轻,再娶一个。 人们说没事,没事…… 一切都会再好起来的。 * 这天,林清岁终于对江晚云的状态忍无可忍,把来来回回端了好几天的水杯重重往桌上一摆,又是拉行李箱又是收拾东西的: “走吧,不干了!回去以后再也不来了!这穷酸地方谁爱管谁管!” 江晚云看向她,不知道她在发什么疯。 林清岁故意问她:“你走不走?你不走我走了。” 江晚云低下头,微弱地说了句:“不走。” 林清岁就又扔了行李,质问一般的语气:“既然放不下,就再拿起来。” 江晚云眼眶霎时间湿润了。 林清岁眉眼又软下来,语气也温和了些:“换衣服,跟我去个地方。” “去哪里?” “到了你就知道了。” 江晚云将信将疑,还是无奈地起身换好了外出的衣服,刚踏出门槛就被林清岁拉着腕一路走,又走到一个乘船的小码头。 “清岁,我现在没有心情游山玩水。” 林清岁说:“不是所有的惦念都必须沉溺在伤痛里的。那些哭葬的,一小时八块钱,眼泪没一滴是真的。” 江晚云落下眼眸,鼻尖有些酸疼。 “跟我上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 河载着她们,从清晨又到了正午,太阳落下来了,人躲进了船篷里,水面上风平浪静,船也不求赶路,在山的回音里慢慢摇着。 林清岁一时兴起走出船篷,在船尾坐下,脱了鞋袜,把双脚踩进水里,漾了漾水波,见水也还不是太凉,就回头叫江晚云:“你来试试吗?” 江晚云看她惬意,可想到水边危险,又要人前脱鞋袜,心里抗拒还是远远高过了向往。便摇了摇头。 林清岁想逗她,就故作往水里一看:“诶!这是什么!” 江晚云知道她要耍什么花招,弱弱说了句:“我才不信你。” “真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个颜色的鱼!好像还带翅膀!” 林清岁说得她自己都要信了,回头偷看一眼,江晚云果然也微微探着头,见被她发现,才又羞怯地回过眸,病中雪白的面容上,居然也晕染上一点点红。 一不留神,重心不稳。 “啊!” “清岁!” 江晚云低低一声惊呼,平日里慢条斯理,这会儿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林清岁扬起的手,不料那在水中抬起的足尖,撩起水花,她也被打湿了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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