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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晚云眼光忽然亮了起来,星星碎碎的光晕像要哭出来似的,却不敢点头答应她。 林清岁见状,先扶着她坐下,硬着头皮自己铺开被子,放好了枕头。 “好了,睡吧!” 她拍了拍手,展示自己大功告成,怕江晚云拘谨,就自己先打头躺进被窝里,几乎快靠到大床的边缘,给江晚云留了很大的地方。 江晚云看着她,依旧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犹豫片刻,才掀开一点被角轻轻柔柔躺进去。 她并不是怕什么奇怪的声响,只是高度敏感的嗅觉让她一进来就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知道是民家用心清洁后的痕迹,也不好意思告诉林清岁,她睡不着的原因是这个。 本也想点着灯独坐一晚,可烛火被风吹灭了,无尽的黑暗想要把人吞噬,她看不见眼前的一切,只能闻到消毒水味,听见远处的哀鸣,便又想起童年记忆里那些在医院里独处的时光。 这味道和医院里的太像了。 她的生命里,有近乎一半的时间,都躺在一张狭窄的,白色的床上。看着窗外春夏秋冬轮转,看着身边的病友轮换,看着生老病死轮回,也看着时光也在自己身上一点点流逝。 童年到青春,本该那么充满朝气的年纪,她却在每一个黄昏时分,只能感受着太阳一点点落下,病房从明亮到昏黄,再一点点暗下,医院里会忽然变得安静无声。 她总是被无尽的恐惧包裹,睁着眼不敢睡去,生怕一睡不起,生怕孤独在闭上眼睛的一瞬间变成永恒。 * 林清岁第一次和江晚云并排躺着,紧张到甚至不敢大声呼吸,翻来覆去的,要么清清嗓子弄出些动静缓解尴尬,可江晚云始终一动不动的。她实在觉得睡不着,就问她: “你既然自己一个人害怕,为什么不叫我啊?” 江晚云沉默片刻,轻声答:“要面子。” 林清岁诧异回头,借着些夜色看见江晚云有些不同寻常的神色——幽怨的、无声的,低了低头,黑夜里也能看出几分羞愧。 为此,她心里发笑: “你还挺可爱的。” 江晚云也转头看向她,思索片刻:“你是特地过来陪我的?” 林清岁说:“我是来给你添被子。” 江晚云又问:“那为什么把枕头也带过来了?” 林清岁仿佛当头一棒,不说话了。 片刻,翻身背过去:“知道还问……就你要面子,别人不要。” 江晚云一惊,柔柔笑出声。 风不再吹了,夜色平静里许多。她沉默许久,柔声表达着: “其实,我很想要你。” 林清岁眉头一皱,脑海里啪啪打出一百页问号。 “拒绝那么多封邮件里,只有你那封,我考虑了三天。” 江晚云丝毫没有察觉林清岁的脸烧得火红,还心无旁骛地说着公事:“我看得到你天赋,你的灵气。甚至头一次感觉到,自己身为导师,还才疏学浅,实在不配去和前辈们抢一个这样的好苗子。” 林清岁终于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儿,也还是万分不理解江晚云为什么非得在这种情境下聊这些,生闷气一样默默裹紧了被子。 当然这不怪她,毕竟她和李海迎偶尔同床共枕,睡前也都会漫无目的地聊些闲天。她尝试理解江晚云只是想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心里话说出来。 但还是不理解她用了这么匪夷所思的开头。 “只是,试想一下,要带一个研究生毕业,至少要三年。一个好的项目,也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心力去跟进。对于研究生来说,不论是硕士还是博士,大概最忌讳中途换导师吧……” 林清岁飞出去的心忽然被抓了回来。 她转头望向她,看着她笑意里的苦涩和怅然,虽然不想这样去猜测,可结果好像是唯一的。 “你……你是担心,自己的身体会撑不过三年。所以,才不带研究生的?” 她问得很委婉。 江晚云却直白地,又如说寻常事一般说起:“算命先生说,我活不过三十三岁。今年,我已经三十二了。” 林清岁心里咯噔一下。 “清岁,我不是不想要你,是怕自己命薄,要不起。” 理想的导师诉说着自己当初如何忍痛割爱,林清岁却并没有想象中骄傲自豪,相反,这她最不愿听到的理由。 不忍心背对她,也不敢看她,便转过身来平躺。手慢慢在被子笼罩的温度里寻找着她。 某一瞬,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她什么也没有安慰,什么也没有解释,只紧紧牵着她的手,她想驱逐她的孤独和恐惧,甚至妄想陪她一起对抗无尽黑暗和未知。 可她嘴笨,什么都不会说。 江晚云眉眼微微惊动,五指紧了紧,也回握住她。无声望着她,欣喜和感动却早就温润了她的眼眶,即便她什么也没有说。 第23章 牧羊少年因为她曾经也可以不这样活着…… 船夫撑船,渔家撒网,新的一天又是个好天气。 江晚云推开门走出小院,看着水边民生精神,神采奕奕,心里头开阔,同时也怅然着逝者再看不见这好景色。 人世间岁岁年年,谁敢说它不值得。 “睡得好吗?” 林清岁又为她的肩头披上了一件外套。 她回眸一笑,颔首:“多亏有你,我睡得很好。” 林清岁哼笑,走到河边,朝着船夫挥挥手。似乎在炫耀着这是昨晚被江晚云握了一整晚的手。 船夫也冲他扬扬下巴,露出灿烂质朴的笑容,肤色是泥土一样的红: “马上就能走!” * “你又带着我姐去哪了?” 江星辰守在门口等她们回来。 林清岁冷了他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我还有正事没干呢!快叫我姐回来,我下午还赶飞机回去明天上班呢!” “正事?”林清岁皱皱眉头,也没当回事,去屋里重新收拾出小药包,新接了壶水。 “哎呀!就是……”江星辰犹如热锅上的蚂蚁,跟在她身后解释一通。 林清岁一听也算是听明白了。 “那你等着吧,她一下船就去见学生了,也说有正事。” 说完,她提起新备好的助理包出了门,往戏班子那边去。 “诶?你怎么也走了啊!记得让我姐赶紧回来啊!” 不管江星辰在后头喊破喉咙。 * “我先教你调设备参数。” 戏台前,江晚云正拿着从清欢市带来的东西,手把手教着一个青年演员,听说那女生同时也是学院其他教授手下的研究生,这趟来也为了毕业论文,很多材料需要收集,特地来请教江晚云。 “这个数字要调到7,然后这里有三个孔,都是插收音话筒的,三个话筒的用处不一样,看你需要哪一种,比如说这个,是可以直接别在被采人身上的……” 林清岁坐在离他们比较远的位置上,听江晚云认真又温柔地把复杂的录像录音设备一五一十地介绍给她,引发想起几年前的一次偶然。 说起来,江晚云大概不记得了。 她们的初见或许并不能算在半年前面试的时候。 林清岁高三那年,为一个国际竞赛项目去异国他乡做调研。当时因为小语种受限,一路都担心和当地民间艺人沟通障碍,好在艺术家们英文也都不错,也没想到外方教授那么贴心,为她请了个懂梵语的朋友帮忙翻译一些专业词汇。 外方老教授谈起这位朋友,只说她同样来自中国,硕士毕业之后去了他们的国度进修。几年研究生涯结束以后,在那个学术风格极其严谨,对年龄资历要求严苛的国度,成为了学院里唯一的不满四十岁的博士。甚至,她毕业那年才二十五岁。除了学术造诣之外,科研之余还是实践方向极具天赋的演员。 听着教授对“这位朋友”赞不绝口,当时才十六岁的林清岁,眼里也充斥着崇拜的光。 不想后来见面,她说起自己来自清欢附中,那位“朋友”也只轻描淡写地笑了笑,应她: “那我是你的老学姐了。” 不外露情绪,也不爱炫耀自己的成就。这是林清岁对她的第一印象。 等确切的知道这位“老学姐”的名字,已经是从那往后一年半了。那年她刚刚追随着在异国他乡被燃起的热血和向往,考上了和“那位朋友”一样的大学,多方打听下,才知道她叫江晚云。 可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里,李海迎向刚满十八岁的她交了底。 得知奶奶的死或许不是意外,她才开始关注花辞镜,从各种公众平台搜索有关“花辞镜”的讯息和学术成果。 都知道风辞的新接班演员为人很低调,网络上几乎看不到照片和采访视频,偶然间看到剧院宣传发了风辞的定妆照,她才把所有的信息对上号。 那一瞬间,犹如晴天霹雳。 至于现在,为什么会来到江晚云身边,她已经理不清楚了。但至少江晚云那天问起她目的是什么,她被万千执念荼毒的心已经不再能坦然的表达最初的愿望。 看着她对学生的温柔,林清岁心里怅然若失。 她多希望能回到六年前,回到听着江晚云好听的声线平缓地切换在梵语、英文、中文之间,告诉她演员那冲破边界的力量,总能让她在幕布后哭泣。 回到听她说真实主义的剧作家们,本意不在娱乐底层社会的贫苦女性,而是想要举起一面现实的镜子。 回到听她说神学和哲学,听她说各种宗教里如何解释生命的意义,听她发问人为什么要活在世上,以及,思考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回到她一股脑坚定了要考戏剧哲学,不为了什么真相,也无关爱与恨,只因为某天在陌生的国度认识了一个温柔又伟大的灵魂,那个灵魂犹如一个预兆,在无数个梦里告诉她: “来吧,牧羊的少年。” “我不承诺你任何金银珠宝,只承诺你一段奇幻之旅。” 她遗憾,因为她也长大成了最无聊的大人,因为她已经许多年没有思考自己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因为她曾经也可以不这样活着。 “清岁,你也过来听。” 江晚云叫她,把她从混沌的回忆里唤醒。 林清岁便走上前去,而后又见她指导学生说:“现在你把我当作你的采访对象,我们来试验一遍。” 江晚云耐心等学生架好设备,才含笑点了点头:“开始吧。” “嗯……老师您好,我是清欢大学舞台剧表演专业的学生。我想采访您几个问题可以吗?” 江晚云笑意一深,点头。 “在您饰演……嗯……”学生有些为难地苦想一番,抱歉道:“对不起江老师,我还没有准备好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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