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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怀安的许多举动确实会让人怀疑,我们这趟回来以后,陆杉就取过你的头发,去和当年林校长保存下来的DNA作了对比,但是发现比对结果并不是什么直系血亲,这件事情也就作罢了。” 林清岁沉默片刻,追问:“那既然如此,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晚云也沉默了。 林清岁咬着唇,半晌才喃喃开口:“他们查不到很正常,因为我是奶奶抱养的。” 这大概也符合江晚云的猜想,颔首低眉:“所以,你那时候才会说,那是一座弃婴楼。” 林清岁也点头:“嗯。” 江晚云许久没有动面前的茶了,只因故事已经够苦,不需要茶涩来调味,可她还是欣慰: “清朗辽阔,岁岁年年。她给你取了个好名字。” 半晌,她才起身,去书柜上拿了只文件夹:“大概三年前,师父自知身体撑不了多久,才把这个偷偷交给我。” 林清岁展开来,是结婚证复印件和一份收养协议。 江晚云解释:“这些事情,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是不希望外界去肆意揣测。一直没有告诉你,也是担心,你不知道自己和林校长并没有血缘关系。” 林清岁顺然明白了江晚云刚才的沉默。但奶奶结婚这件事,她头一次知道。 江晚云一一和她解释: “他们的确在樊老一次采风时相识,工作中互生情愫,彼此爱慕,但二位都有自己的事业要追求,知道会常年分居两地,就都保留了心中的情感,之后很长的时间里,也只是书信往来,从来没有过恋人之实。 直到你的出现。樊老当时跟我说,收养这个孩子是林校长一直以来的愿望,但是因为单身女性要办理收养手续非常困难,他们商量过后,才想出这样的法子。等所有的手续都办理下来之后,他们又走正常法律流程离了婚,之后二老也一直没有再婚。” 林清岁应激似的忽然站了起来:“那会不会是樊青松借结婚的事实对奶奶进行了婚内强迫呢?之后又为了前途抛下奶奶,所以奶奶才想不开?任何形式的形婚都是不可取的!因为吃亏的只有女生!” 她见江晚云怔愣无言,才反应过来自己太先入为主,又缓缓坐了下来:“对不起……” 江晚云心疼她,又怎么会责怪她情急之下一时的言语冒犯:“客观来说,我没有证据去否定你的猜想。所以,你该自己去看看。书房里,还有二老几十年来的书信,一直持续到……林惠贤去世的那一年。” 林清岁努力平缓着,她其实清楚这些猜想是不成立的。因为有记忆以来,她没有见过樊青松,奶奶去哪里都带着她,所以她也没有哪一天长离过奶奶身旁。只是没有想到第一次分别,就是天人永隔。 她抚摸着收养协议上奶奶已经为她取好的名字,心中的情绪复杂难消:“所以,你很早就知道我的名字了。” 江晚云颔首,解释:“那段时间,我的身体状况也很差。唯一还能撑着点力气去做的事,就是找你。” 林清岁抬眼:“你也想找到我?” 江晚云眉梢一软:“我一直都在找你。” 继而道:“确切地说,这些年许多方面都在找你,包括一些媒体。我不确定他们每个人找你的目的是什么,就只能尽力保证在他们之前,先找到你。名字的事,我也想过会不会只是巧合,直到这次采风,我才通过女子小学的学籍档案,*查到你被一对夫妻收养,在七岁那年就转学到了清欢市。这样就都对上了。当然,陆杉和萧岚,还不知道这些。” 林清岁越发不能理解:“那你,还把我的辞职信藏起来了。” “我当时没来得及想那么多,”江晚云想起那时候刚受燕子离世的打击,回来又找不见林清岁,晕倒前最后一个念头,不过是希望她还在身边而已:“我是真的喜欢你,才舍不得你走。” 林清岁鼻头一酸,头一次在江晚云面前落泪,倾诉着一些或许对于江晚云来说无关紧要的事: “李医生是奶奶送出去的第一届学生,我跟她第一次见面是在奶奶的葬礼上,她问我想去大城市吗?我说想。她问我喜欢医生吗?我说喜欢。她就把我带走了。她也是个傻子,明明自己那时候也才二十二岁…… 她本来也没有收养我的资格,就答应了当时一个热心师兄的帮忙。没想到那个男人会借此强迫,还拍了很不好的照片,说要是她要敢提离婚,就让全医院都看见这些照片。她们都是为了我…… 不过,李医生很了不起,她很快离了婚,还在自己的升职大会上揭发了那个师兄丑恶的真面孔,有律师知道了这件事,免费帮我们打官司,也让那个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我的抚养权也顺利留给了李医生。” 江晚云听她说完,双眸嵌着光晕,隐忍着极度共情带来的悲怆感,起身走到林清岁面前,蹲身摸了摸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的眼泪,尽可能轻松地回应她: “难怪你这孩子,有困难解决不了的时候,就想着找律师帮忙呢。清岁,谢谢你愿意对我说这些。” 林清岁零零落落地掉着眼泪,却还坚持着理智,只冰冷地问她:“我知道樊爷爷不会和他一样,可是奶奶到死都握着那支刻着他名字的笔,她的死一定和他有关。如果我查下去,查到花辞镜一些不堪的内幕,会不会摧毁你信仰?我知道,这是你想做一辈子的事。” 江晚云凄楚一笑: “我接手花辞镜的时候,它就是饱受争议的。它到底是上层艺术家对社会底层女性的臆想,还是回归真实主义的本源,成为艺术家举起的现实的一面镜子,都是在一次次实践过程中慢慢摸索的。没有人会说‘我相信一加一等于二’,因为那是人人都知道的真理,那样的相信是没有意义的。我说相信,是谁也不知道这件事坚持做下去是否有价值,也仍然要做下去。相信不一定会给你带来什么其他,但一定会留下意义。” 又继而说道:“当然,我也知道坚持做一件坏事,是没有意义的。但樊老一生都在做女性戏剧,到临终前,决定把一切交棒给我的时候,他给出的理由是:‘男性是没有办法真正拥有女性视角的’。所以如果想做出一部真正为女性发声的作品,就一定要由女人来主导。我不相信会说出这样的话的人,初衷是想做一件坏事。” 林清岁宛若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大门,对她这个关于相信的论点肃然起敬。她恍然明白这些年江晚云的所作所为,大抵也是秉持着这样的相信吧。 她凭借一己之力,在学院和剧院都争取一个席位,是为了在严密又腐坏丛生的高墙中,为那些清贫学子留下一道干净的门。 渡了那么多人,也得罪那么多人,也被那么多人反咬一口。她依然不悔不怨。 “花辞镜这个项目越做越大,牵扯到的利益越来越多,的确有许多人希望把一些事糊弄过去,或者说,掩盖过去。久而久之,就都只着眼于眼前的利益,没有人关心作这部戏的初衷是什么,可是试想一下,如果连一部戏的创作背景都不了解,又怎么捕捉它的灵魂,怎么去理解,去传承?事情如果还有不清楚的地方,本就应该弄清楚,做学术要做到真实全面,而不是只取它好的一面,这也是我一直在坚持的。” 林清岁哽咽点头:“我明白了。” 江晚云心疼得蹙眉一笑,摸了摸她的脸:“清岁,我从来都不是你的对立面,未来也不会是。所以你不要害怕,也不用顾忌,你不是一个人,只要你想去做,我会竭尽所能帮你。” 林清岁望着她,泪如雨下。也许在恨自己用狭小的心困锁了那么多情绪,到头来根本就是固步自封。也许委屈这么多年,终于有人能站在她的身旁。 江晚云怅然敛下眼眸,决心道:“但是于私,如果樊老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林校长的事,那也只能,我来替他还……” 话音未落,林清岁心碎地抱住了她,在耳边低声细语:“你怎么还?我想明白了,就算他真的负了奶奶,你没有办法替他说对不起,我也没有办法替奶奶原谅。这些事情求得个真相也就算了。你给我钥匙,是想告诉我,以后怎么改正错误,把他们没有完成的心愿继续下去,才重要,对吗?怀安还有那么多孩子等着。” 江晚云欣慰一笑:“嗯……” 林清岁放低了姿态,从矮凳坐到地毯上,搂着她,头一次感受到与她心贴着心的距离:“那你说的话还算数吗?” “什么话?”江晚云反应了一下:“哦,你是说钥匙吧,当然……” 钥匙就在她的口袋里,她想动动身子拿出来,却被林清岁搂得更紧了。 “不是,”林清岁多少有些骄傲性子,不喜欢把什么话都说得那么直白,可又怕江晚云忘了:“你说……我们可以做朋友。” 江晚云眉梢一惊,没想到林清岁还记着这些。 林清岁抚了抚她的后背,玩笑一样说道:“不怕,你也有队友了。” 江晚云眼中星碎点点,脸上温柔晕开笑容:“你真的好可爱呀。” 第39章 水仙花“林清岁小朋友,你又再打什么…… “李医生,下班了?” “嗯!我女儿来接我。” “哦哟~好幸福哦!” 那头是医院彻夜不眠的灯,这头是停在路边不嫌久等的车光,中间隔着夜晚。李海迎从那头走过来,走过夜晚,愈靠近车身的时候,脸上笑意就愈发明亮。 林清岁向来不理解李海迎脸上那种清甜的笑容,一直觉得那双葡萄似的大眼睛亮晶晶的,有着不符合那个年纪的清澈和单纯,忽略眼角的皱纹,配上那张娃娃脸,或许看起来更像她的妹妹。 “今天怎么有空来接我?” 她回过脸来淡淡一句:“看你没开车来,这个点地铁停运了,怕你回不去。” 李海迎狐疑一笑,开门坐进车里:“那好吧……哎你还记得我上次跟你说那个土拨鼠吗?就笑起来露两大门牙整天咯咯乐那个实习生,那天我俩一起买早餐送了两张刮刮乐,他那张中了四千块!你说我怎么就随手扔了呢……” “你说那张刮刮乐啊?”林清岁一手打着方向盘,一手去拉下副驾驶前的遮光板:“你落在车上,我帮你收起来了。” “你收起来了啊?”李海迎又惊又喜地接过来,从包里翻出一枚硬币,小学生拆礼物似的刮开每一个数字,仔细琢磨一番:“我的天!中了!” 林清岁在意了一眼:“真的假的?中多少?” 李海迎把刮刮乐举在脸旁歪头冲她展示,另一只手比着:“五块!” 林清岁不忍哼笑一声。 李海迎故作气馁:“哎呀!早知道把这张给他了,我还挑了好一会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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