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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喂?时晨。你能帮我个忙吗?” 十分钟后…… 视频那头,时晨的手机正拨着一个她熟悉的号码,免提声打开了,对面很久没有人接,“嘟”声听起来比寻常时刻都要漫长,一声声震动在她心上,颤动着心弦。 又戛然而止。 静默一秒中,视频两头都鸦雀无声。 …… “喂?” 低柔温暖的声线穿过层层阻挡,终于传递到她的耳朵里,一声,便在静谧心湖中央激荡涟漪,化成泪水涌出。 “喂?哪位?” 她屏着呼吸,尽管关了自己这头的话筒,依然小心抽噎着。对方也长时间没有说话,以至于空气安静许久。 而以对面那人的聪慧,不需要太久,那声线就因了然而越发温柔:“是清岁吗?” 她几乎倒吸一口凉气,时晨也默契地立马挂断了和江晚云的通话。 心再次平静下来,死寂一般。 时晨把工具手机还给女友,终于忍不住问她:“为啥要这么麻烦啊?你想知道她好不好自己打个电话不就完了?” 林清岁把手机放在枕边,镜头朝下,画面里只有一片漆黑。很久才沙哑着声线回答: “我不想让她知道。” 渺小到尘埃里的暗恋者,有时也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卑微。所以故作冷漠,嘴上轻佻。 这些,时晨倒也理解:“可我觉得她都知道啊,你看她一猜就是你,都不问一句是不是打错了。” “我觉得江老师对你可能也有点好感,只是她这个年纪的姐姐都很懂得分寸,也知道利弊……” “……你要她像小女孩一样陪你玩这种欲擒故纵,那想都别想。你要是愿意乖巧一点,听话一点,给姐姐提供情绪价值,也许你们还有戏……” “你不是说了吗她工作那么忙,满心都是她的项目。你肯定是能给她提供一些情绪价值的,跟你那么亲近肯定也是真的喜欢跟你相处,但你要非把这种关系戳破的话,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可能觉得麻烦疏远你,也可能就冲昏头了就不管那么多跟你在一起?” “你自己想清楚吧,要长久就别作,忍不了咱就作完了尽兴了打不开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人也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对不对?” 时晨一个人说了快四十分钟,那些话林清岁听了些进去,大部分还是耳旁风一样过去,无奈叹了口气: “那不然呢?我就一条命,还能换几棵树多吊死几次吗?” 时晨一愣:“啊?” 林清岁不想再聊下去,挂断了电话。 才看见手机置顶聊天一条未读消息: “谢谢你的生日礼物。元旦快乐。” 一瞬间又模糊了视线。 第72章 梅花人陷入热恋的第一步,是变得感性…… 林清岁病里这些天无所事事,常去医院后山上那个教堂。 好几天她都会遇见一个生病的女孩,经常一个人坐着轮椅,停留在教堂附近的梅花树底下。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两个人都只沉默看书,不曾交谈。第二次遇见大概是那女孩觉得有缘,抬头冲她微微一笑,她也礼貌点头回应。一直到第三次遇见,她们才有了第一次交谈。 那女孩说自己叫风和,就是“风和日丽”的“风和”,至于姓什么,林清岁没问,也许“风和”就是全名。 风和今年才十六岁,身上却有这个年纪少有的静谧和成熟。月牙眼不大,表情也内敛,抿着唇一弯就是笑了。她说她腿有病,走不远,却喜欢来山上,喜欢这片的梅花。她写作攒了许多钱,都用在请护工上头。其实她生活可以完全自理,只是这座山没有残疾人通道,她必须请个人每天接送她。 “不是只有这座山上有梅花。” 林清岁觉得非常不解,这样的投入完全是没有必要的。 风和笑了笑:“我知道,可我就喜欢这片梅花。” 林清岁想到什么,细想了想,又问她:“不会觉得辛苦吗?” “我写作的钱大部分都砸进来了,那是我唯一的收入。有些护工粗心或者不守信,会把我忘在山上。有次突然下暴雨,我在山上淋了一天,到晚上有人从教堂出来,才好心把我带下去。” “你没有手机吗?” “我上山从来不带手机。” “这样很危险。” “带手机就没法专注看花了。” “可你现在也没在看花,”林清岁为了强调这事儿赖不到她头上,还补充一句:“我来之前,你在看书。” “我的心在看花。” “心?” “你没有过用心去看什么东西的时候吗?” “和用眼睛看有啥不同吗?” “当然不同。心是可以跨越时间和空间去看一样东西的,眼睛不行。比如说夏天梅花不开的时候,或者总有请不到护工上不来的时候,我就用心看它们。” 林清岁阖了阖眼,觉得这孩子多少有点中二。可能是久病太寂寞了吧,也可能因为她是个年轻的作家。作家很多时候都会说些她这种俗人听不懂的话来故弄玄虚。明明可以用“想”这个字,非要说“用心看”。 原是这样想着,可看着风和,她忽然又觉得自己有些庸俗。因而她又问: “所以,不辛苦吗?” 风和回答说: “不辛苦,那都是我自己的心愿。” 林清岁留意了一眼她手里的书,果然是那本《我与地坛》。兴许她将来会写一本“我与梅花”之类的著作吧。 看时间差不多该去接李海迎,她也道别了风和,起身走了。 台阶一级级走下去,她低着头看着,像是专注看路的样子。 “妈妈!你看!花花!” 阶梯下一个小男孩跑了过来,回过头招着手兴奋地叫妈妈,林清岁才随着他惊奇的方向回眸一看,才发现这些天风大,梅花落了满地,散落在雪地里,花海一般绚烂。 她天天走在这里,却从来没留心看一眼。 她想了想,恍然大悟风和的意思。这些天教堂附近的风景她一概不记得,来回的路上有什么,也从来没留意。哪怕是专注看着风和那双月牙眼听她讲故事的时候,也好像是在看着其他人。 就像风和也并没有看她,而是梅花。 风和的心在看梅花,她的心又在看哪里? 兴许是临江的大桥,怀安的星斗船篷,花山庙旁的老树,和江南别院里的甘棠。 人陷入热恋的第一步,是变得感性。 她意识到这一点,于是晃了晃头,避免自己去和十六七岁的小作家共情。谈及爱情,她想说不做无回报的投入,想说世界观价值观是否一致,想说及时止损,平衡利弊。 而不是什么,万里芬芳馥郁不顾,却千里迢迢,艰难险阻,只为这一枝梅。 这不是她这样的人该做的。 她的病总是来得快去得快,一月中旬,她便把在怀安的所见所闻通篇整理清楚,发给了江晚云。 她以研究学者的口吻,介绍起“花旦和小生”的故事,纠正了历年来专家学者对“风辞”原型人物的错误评定,填补了故事线的空白,句句理性,句句无情。 而其实即便如此,她还是区别对待了江晚云和学会其他人。她本意不愿暴露“花旦和小生”的那段往事,毕竟当事人已经结婚生子,过着隐秘安稳的生活,她不愿奶奶深爱过的人受伤,也不愿奶奶那些私密的心事被曝光在大众面前。 但她还是把一切都交代给了江晚云,至于江晚云会如何取舍,她只相信着。 一月二十号,江晚云很快给她回了一封邮件,表示自己看完了她发过来的资料,想约她在这周挑选时间,线下或者视频聊聊这次田野的事,顺带给她讲讲她为秋季学术会议准备的计划书。 林清岁指尖敲打着桌面,望着邮件内容挣扎很久,最后选择了明天上午十点在线上交谈,理由是自己感冒没好全。 十分钟后,江晚云回复她: 「好的。」 就算是普通同事,也该礼貌关心一下吧? 林清岁心里头沉闷,了然无味地扣着木桌上的裂缝。 算了。 电脑一合,闷头睡了一觉。 第二天她醒得很早,她自称是因为李海迎出门闹出得动静太大,绝不是因为十点的会让她辗转反侧,一夜都没睡得安稳。 九点半,江晚云发来了预约会议的链接。 九点三十二,她点了进去,呆呆坐在电脑前面。 九点四十,她又退了出来,不想让人觉得她早早等在这里。 九点四十五,她起身去接了杯咖啡。 九点五十,她点开准备的文件,犹豫着要不要进链接。 九点五十五,她再次点了进去。 江晚云还没有来。 十点整,江晚云进来了。 进来便官方寒暄一句:“最近怎么样?感冒好点了吗?” “嗯。” 林清岁这头其实有些手足无措,理好了窗口,让视频里的自己显得无比镇定,低着头,只用余光看了眼江晚云,开口道:“先说田野的事吧,那个……相册和日记你怎么想的?” “她把困束自己的传统打碎,又从血泊中捡起传统的碎片刺死了‘那个地方的人’,最后她只剩下她自己。” 江晚云念出日记里那段话,说道: “这一段我挺感兴趣的。不过我想听听你是怎么理解?” 林清岁早有准备,就按自己整理的思路说下去:“我觉得‘打碎传统’,可能是想表达樊老师带给她的新思想和冲击吧。城乡的女性地位有很大差距,然后,同性恋这个事情,在村里是不被允许的。有没有可能她从樊老师那里听到了城市里对同性恋的包容度。然后向往改变自己生活的环境。这一点我没办法正实。 但是在这个过程里,包括创办学校遭受到的阻碍,也许我们可以设想,在她遭受侵犯后,这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她会发现即使理智上接受樊老师说的‘这不是你的错’,‘你是受害者’,但身在怀安,身为女人,她还是不得不躲起来,默默生下孩子,庆幸孩子没能留下来,默默承受这一切。 董敏奶奶说,她有一段时间‘走火入魔’,完全把自己变成了清欢人,学习清欢市里的女人的习惯,读清欢市里流行的书。但是经过打击以后她意识到她,或者说怀安的女性,永远不可能变成“那个地方的人”。也意识到“那个地方的人”,以及身为男性的樊老师,无法设身处地地考虑怀安的情况。所以她说‘血泊中捡起传统的碎片,刺死’那个地方的人‘,这里的’那个地方的人‘我之前以为是指樊老师,现在看来,应该是指她自己,妄想成为’那个地方的人‘的她自己。 最后她说‘只剩下她自己’。这样的话,之后为什么她会烧掉手稿,反对樊老师把怀安的故事写得太过真实去发表,就可以联系起来。她真正逃脱了世人对‘农村妇女’的刻板印象,也不以‘知识女性’该是什么样子为标榜,而是真正作为一个女人,作为她自己,去改变当下的生活。当然还需要更多证据,这些只是我的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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