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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芷思索片刻,了然一笑:“江晚云的确是个难得的人才,至真,至善,至美。我知道她聪慧过人,没想到……还有识人之才。” 林清岁也不为江晚云谦虚,点头应了声:“谢谢。” 苏芷打量着林清岁,接而说道:“你和她一样,也不一样。” 林清岁没听懂。 苏芷笑了笑,走到窗边:“一样是老天爷赏饭吃的条件,一样勤学刻苦,一样聪明,有想法,有主见,不轻易与人为伍。” 林清岁问:“那不一样呢?” 苏芷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这次考核台下都坐着谁,别人都指望一跃龙门,卯足了劲儿发挥自己的优势,你却选了花辞镜,还是风辞这个角色。是想借你师父的光?” 林清岁否定:“风辞是我的主心骨,我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她。” 苏芷眉头一凝:“为什么?” 林清岁低了低头:“一些个人原因。” 苏芷思索道:“江晚云身后资源不少,做她的接班人自然能吃到不少红利。但每个演员的戏路都是生来就定好的,她那样的型儿,在天上,是眼见天地、心怀众生的上神,在人间,是母仪天下、贤良淑德的皇后。而你,放过去是杀伐果决、惩恶扬善的侠客,放现在是步步为营、野心勃勃的职场新人。风辞这么凄婉又悲壮的角色,你想要怎样才能接得下?” 林清岁说起:“师父曾经教过我,演技是可以帮助演员突破自身条件,去撑起不同风格的角色的。周语墨的金镶玉,就是她一手调教的。” “但是突破永远是有限度的。” 几乎是话音未落,苏芷就打断了她,再补充道:“比起去全面发展,有时候发挥自己的特色更容易让一个演员出彩。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师父,为什么教得出周语墨,却取代不了周语墨?” 林清岁蹙了蹙眉,无言反驳。 “你真的甘心吗?只做她的接班人?” 苏芷推了推眼镜,笑道: “容许我唐突,搞学术的,都喜欢通过文字认识一个人。我看过你的论文,今天,也见识了你的舞台实践能力。江晚云循规蹈矩,不争不抢,而你喜欢靠剑走偏峰来证明自己。文字和眼神都是不会骗人的,你就算是学得你师父一身素净打扮,也永远遮挡不住爱冒尖儿出头的本性。 江晚云的确是个值得珍惜的好师父,但唯有一点我不喜欢,太过清高。你将来入行,她最多在专业上助你一臂之力,剩下的,不过在你不知所措的时候,在你耳旁叮嘱些大道理,叫你不要眼昏心迷。” 林清岁听得有些不耐烦:“传道、授业、解惑者即为师。苏教授,您到底想说什么?” 苏芷转过身来,表明了来意:“有没有兴趣,到鹤城来发展?” 林清岁也早想到对方是来挖人的,只因为是江晚云都敬重的前辈,她才给足了面子。到此也直言道: “我师父能给我她的一切,那请问,苏教授,您能给我什么?” 苏芷笑意一深: “她能给你她的一切,而我能给你你想要的一切。” 林清岁一愣。 思索片刻,只因在心里头盘算,怎么反击回去,才不算削了江晚云的气势,又不给江晚云树敌。于是盘腿一屁股坐下来继续吃着月饼,漫不经心道: “谢谢苏教授,您眼光真好。难怪去年我考研落榜了,我师父还跟我推荐了您。您放心,今年我师父要是再不要我,我一定来找您,到时候,您别嫌我。” 不想苏芷目光紧紧追望她,不羞不恼,听了这样的话,也只是笃定一笑: “那到时候再见了。”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 「晨间新闻:中秋前夕,怀安县怀安村环山路再次发生大面积落石砸车,据知情人士称,环山路为连接怀安县与龄水县、茂阳县等地区的主要道路,恰逢佳节,大批在外务工人员还乡,车流量大,一定程度上加重灾害造成的损伤,有关部门正展开深入调查,目前伤亡人员尚未确定。」 “林清岁!林清岁你去哪?!” “下周各个剧院就开始招新考试了,你这个时候走?” “就是啊,你要不再打个电话问问呢?万一你师父没啥事儿,你不就白白耽误了?” 林清岁拖着行李一路疾步往外,同时在手机上订车订机票,身后劝她理智的声音一大片,她都再无从顾及了。 她打过电话了,可不管谁的电话她都打不通。 就算江晚云在开会上课,就算李海迎在手术,就算吴秋菊时常手机静音又正好出门买菜听不到家里座机,就算周语墨经纪人不想搭理她过多,只有萧岚,工作原因从来没有漏接过谁的电话。 除非,有什么事让她无暇顾及。 环山路不是回清欢的最佳道路选择,江晚云通常会选择从临江路回去,那一路平坦,风景也好。现在没有人来通知她任何消息,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林清岁在脑海里用一万种不可能说服自己。 可是万一呢? 回程的飞机上,周遭也不乏有议论这件事的声音: “哎,你听说了吗?又是怀安县环山路发生落石砸车,今年都第三次了吧?上次不是都说做好了风险规避,才通车两周,又出事。” “我听说是和龄水县的必经之路,路封了,两边人都在闹,也是顶着压力不得已才开路的。唉,也是麻绳专挑细处剪……” “不过前天傍晚发生的事,怎么今天早上新闻热度才炒上来。” “我听说这次出事涉及的权益很复杂,估计被好多地方压下来了,现在是压不住了。” 林清岁听着这些言论,暗自捏了一把汗,她不想胡思乱想,更不想代入什么宿命论。 煎熬到回到清欢市,终于接到了李海迎回拨来的电话,那头嘈杂声她再熟悉不过,脚步声,拉帘声,滚轮碾过地面声、口头调度、争分夺秒、电击…… 是急诊的声音。 而对方挂断电话前只仓促吐露几个字: “清岁,尽快回来。直接来医院。” 她一瞬间宛若听到心电图急促上升又在某一秒钟忽然停滞,发出尖锐的警报。自己的心跳声如雷贯耳,一瞬间天旋地转。 等再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了手术室的门口,她不知道自己一路怎么过来的,也不知道谁引她来到这里,更不知道自己正在等谁。 手术室门推开,李海迎一头汗水,满脸疲惫走出来,面对门口等候的人无奈摇了摇头。接而室中推出一张担架床,看不见人脸,只有掩盖的白色床单。 下一秒哭喊声撕心裂肺,瞬间淹没了整条本寂静无声的走廊。 “老天爷!你怎么这么不公啊!” “叫她不要去不要去!老天爷!这么心善的人,不该落得这么个下场啊!” 持着对死者的尊重,林清岁默默等着人都离去,才一步步挪到李海迎面前,迫切想知道答案,却又迟迟咬着唇不敢开口。 李海迎靠着墙,痛心道:“是个下乡扶贫了很多年的女孩儿,这次遇难人员之一,比你大不了几岁。” 林清岁沉重压下一气,终于颤抖问道:“她呢?” 李海迎勉强正起身子,走在她身前领路,声线好似久经折磨,显得疲乏无力: “跟我来。” 第89章 落井下石“她对我那点情义,还不足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大山里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孩子们清澈的歌声里,总是彰显得淋漓尽致。夕阳下,河田边,茶树丛间,她们奔跑嬉闹,健壮的四肢,雪白的牙齿,樱桃般的脸庞。 大城市又是什么样的? 林清岁很难描绘清楚。只是浅显地形容这里灯红酒绿、车水马龙,只形容这里有很多的机会,和万千的未来。 可眼下,她能清晰地只有一件事,这些女孩们对大城市的印象,大抵只有阴冷的墙,白色的布,和无尽的孤独和恐惧。 她曾经不理解奶奶,也不理解像江晚云、叶玫这样的人。大城市有多好?需要一代又一代的老师拼了命也要把她们往大山外头带。 后来她才明白,那些人拼了命不是真的想把她们带出大山,而是让她们看上去只是为了“招弟”“盼弟”的人生,还有得选。 可惜深林不舍,企图永远留住她们。 “落石正中了学生们的大巴,司机当场死亡。其他十三个女孩儿的情况都很不乐观,在路上就有三个没挺过来,昨天又有个叫月湘的孩子走了。其他人,现在都还在重症监护室,估计也……” 李海迎没再继续说下去,防护口罩里的话模糊不清,那些不言而喻的结果却清晰地撞在林清岁心里,一句一句,一字一字,都宛若落石正中,撞得她血肉模糊,压得她窒息。 …… “清岁姐姐!” “姐姐,大城市是什么样子?” …… 她对每个女孩的长相其实都不太记得清楚了,只记得那双富有生机的麻花辫,令人怎么也不会把眼前那个身上洒满阳光的女孩,和死亡联想在一起。她不顾李海迎阻拦,走上前一把掀开了白布,试图记住她的脸,却是青肿变形,五官模糊。 她又去掀开另一床白布,想记住她的名字,可冰冷的信息牌上只写了两个冰冷的字:“金娣”。林清岁想,那大概不算是个名字。 “她们的家人呢?来接她们了吗?” “月湘的父母前两年在工地上出了事,相继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一位八十岁的奶奶,现在……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村里人怕刺激到老人家。金娣的爸爸说,这孩子早就卖给戏班子了,要安葬,也该他们出钱。其他两个孩子的父母,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林清岁不觉发抖,她与她们不过几面之缘,她难以想象江晚云要如何接受这一切,接受突如其来的意外,接受噩耗接踵而至。 她知道于她而言落石不止一次,那一条条死讯传来,每一次,都是落石。 “江晚云的车虽然没有被落石正中,但她的司机说她当时不顾阻拦下车去救人,和重心不稳的大巴一起滚下了山崖,不过好在那段山崖不高,她身上几处伤都不致命,昨天一早就转入了普通病房,只是……” “只是什么?” 李海迎迟疑了片刻: “医院内部消息,鹤城那边出事了,江星辰那个实验组发生了严重的职业暴露,现在所有有感染风险的医护人员,全部被隔离观察。江星辰……至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清岁不忍再听下去,头一瞥,眼一闭,重新盖上白布,温热眼泪在故作冷漠的脸上滑落,哽咽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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