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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身而去,留下一地狼藉。 张望德还在晃神中,一双高跟鞋踩了进来,没有弯腰捡起他地上被砸毁的“成就”,只一身笔直的站在他面前。 他后知后觉抬眼,冷冷说了句:“这就是你一定要塞进来的,你的好学生。” 苏芷扶了扶眼镜:“你这话说的,林清岁是自己凭本事考进来的。” 张望德冷笑一声:“有我在,就不存在凭本事考进来一说。” 苏芷沉了沉脸色,往桌上放了一份调职文件:“所以,你更得走了。” 张望德爬起来,不敢置信地去翻开文件,抬眼:“你不是……看不上这里,怎么会……” “只要我想要,就没有拿不到的。” 苏芷气定神闲地走到办公桌后,拉开座椅,用手背轻轻掸去上头的灰尘,坐了下来。 “纪检那边已经来过人了。你的那份更换节目的文件,前五分钟刚刚交接到我的手上,你觉得,我会怎么处理?” 张望德惊惶摇头:“为什么……你跟江晚云从来都没有交集,你们明明是两个路子的人,为什么要帮她?” 警笛声响起,一排办公室常年紧闭的大门一一打开,一众隐情内幕没来得及公之于众,就都成历史。张望德或许到死都想不明白,怎么最后会被苏芷摆了一道。 一天前…… “你是……江晚云?” 苏芷看着门后轮椅上的人,狐疑试问。这其实是她头一次近距离见到传闻中的话剧界第一美人。比印象中更让人眼前一亮,也比印象中更弱不经风。 “怎么?这个样子,就来找我要人啊?” 江晚云微微一笑:“三年前我就向清岁提起过您,只是那时候她才疏学浅,心性也不够成熟,当不起您的学生。不过这两年,清岁进步显著,我才又把她送到您面前。” 这回答给足了苏芷面子,她自然也知道这些话是为了给她面子,也不买账,便哼笑道:“既然你有心送过来,她来鹤城集训之前,怎么没人和我打招呼?” 江晚云平淡一笑:“即便我不打招呼,清岁也有能力让您一眼看见她,不是吗?” 苏芷无言以对。 “你今天来找我,做什么?” 江晚云沉吟片刻,柔声道:“清岁生性叛逆,不服规矩管教,也不信权势富贵。我在业内多年,知道水深火热,本来一心引导她做学术,奈何她还是一头扎了进来,越陷越深。 我知道您的本事,如果日后林清岁她得罪了谁,还希望您记得师生一场,护她周全。” 她撑起身,腰身立得笔直,含着满目深情,深深鞠了一躬。 此刻办公室里,苏芷已经想不起来当时是怎么答应江晚云的了,只是再想起张望德那愚不可及的问题还是忍不住冷哼一声,只觉得可笑: “女人帮助女人,需要理由吗?” * 除夕前日的清晨,也是这一年末的尾声。阳光透过树枝桠洒进窗棂,照醒了安睡整晚的人。 江晚云徐徐睁开眼,摸了摸枕边,余温已经散去了。忽然看着窗外的甘棠树晃了神。 今夕何夕,怎么甘棠花开了? 她撑起身寻看,找不见轮椅,却有一双从没见过的拐杖依靠在书桌旁。她想起来什么,无奈一笑,摇摇头,一步一步走到桌边,撑起了拐杖慢慢下了楼,来到庭院里。 院中雪色依旧,吴秋菊见她出来,立马带着准备好的厚大衣给她披上。她却只抬头看着那不合时宜的甘棠花雨,松落了拐杖,一步步靠近。 抬起手的片刻里,一朵花瓣落在掌心。 是手工做的宣纸花。 “清岁忙活了一天一夜,一大早又排练去了。她说叫你放心,今晚一定要等她回来庆功。” 江晚云了然一笑。闭上眼睛深深吸上一口气,只是依然闻不到春天的味道,再睁眼,水眸已经红润。 宿命一般,院门在此刻敲响。 “您好,是江星辰的家属吗?” “是……”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可消息还是来了。吴秋菊犹豫上前,还来不及听到后续,花雨中,一声轻柔声响,那再经不起打击的人儿,几乎悄无声息地倒落。 白色花瓣落在她身上,泪水又浸湿了白雪。明明暖阳破了云,明明微风轻拂,万物如常。 “江老师!” “快!先救人!” 第98章 白纸何鞠躬尽瘁尽荒唐,忠孝仁义皆为……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平日里都说小小舞台留不住人才,也照亮不了书里所有微小人物的墓碑。今天小小的孩子独自捧着白色蜡烛走上台,才显得这聚光灯外,还有硕大一片昏暗的空白。 台下坐无缺席,无一不听过她们的故事,台边电子荧幕,逐一滚动着她们的名字。泪水感染了台前台后,孩子稚嫩的童声哽咽着,带着哭腔,随着伴奏和声迟来的跟随,十二个女学生的歌声传来,响彻整个剧院: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尾声,十二支蜡烛从舞台上空缓缓落下,每一支都佩戴一双小小翅膀,一点点朝着舞台中心的紫荆聚拢,在她身后聚成火焰,瞬间点亮了周遭全部的昏暗,在散落成漫天星芒,灵巧温柔地落下。 就像与她们同在。 台下乌泱泱一片,那些眼睛哭过,赞叹过,感概过,最后都化作振奋的目光,掌声一波又一波投向台中央。 大幕落下,再起,一个个演员小跑返场,现场观众们也重新焕发出振奋的笑容和掌声,像回应感召一般喊着她们的名字。 林清岁最后出场,没有奔跑,弯着腰牵着紫荆一点点慢步上台,抚着孩子小小的脑袋,深深一鞠躬。台下掌声雷动,为她,也为她们。 陆杉把小紫荆抱起来,扛在了肩膀上,与林清岁对视间,两人都微微颔首,第一次认可了对方,肯定了首次合作的成果。 聚光灯下,林清岁目之所及一片璀璨,也一片赤白荒芜。她看不清台下人的脸,也看不清一路走来,越来越遥远的艰苦。 她目光找寻着,直追往观众席最深远的地方,她期待昏暗中有一双熟悉又温柔的眸,晶莹的泪光会在那双眸里久久镶嵌,不再有悲伤和遗憾,只因感动,因欣慰,只因看见她的璀璨夺目,看见她的赤子之心,看见她真的做到了她们期许的一切。看她用实际告诉她,她真的不会让任何人的愿望落空。 只可惜,直到大幕最终落下,她都没有找到那双眼睛。 她面容平静,是媒体报道中面对成功的淡定,却无人知道她面无欢喜,是对逝去孩子们的祭奠。沉落了眼眸,是因为在这个几乎符合她对大获全胜的所有*幻想的场景里,唯独少了江晚云的身影。 她在心里默问了无数遍: “零点的钟声就要敲响了。师父,你会等我回家吧。” * 十二月三十一日,清欢落了一整晚的大雪。 江面上落下一层薄冰,没有连结成块,这里一点,那里一片,支离破碎漂浮在水上,载着刚落下的雪花,随江流东去。 媒体的闪光灯不畏严寒,挤在剧院侧门迷得人睁不开眼。有人高兴留了下来,也有人皱着眉头往外钻。萧岚早有预备,在另一侧门等着,低调接走了林清岁。 “医院那边一早来了消息,说鹤城那边情况不太好,晚云一时间接受不了晕倒了,我就让她留在家休息了。她原本,是坚持要来看演出的。” 林清岁眉间一蹙,紧张道:“江星辰确诊了?” 萧岚沉下一气:“嗯。那小子也真够心疼他姐的,签了遗体捐献,如果最坏的结果发生,晚云都没有办法把他带回来。” 林清岁紧了紧手心,本想催促萧岚开快一点,回头却见那双紧握方向盘的手微微颤抖,余光还时不时在意着手腕上的手表。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离诅咒的期限也越逼越近。 她咬了咬唇,改口道: “来得及的,别怕。” 萧岚双眸一颤,缓过神来,沉下目光,尽力压下心慌,把车开得更稳一些。 不想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周语墨接近失态地质问声: “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两人相视一眼,赶紧冲进屋门。 只见吴秋菊红着眼: “江老师说今晚清岁演出,嗓子肯定疲惫,坚持要亲自做一碗冰糖雪梨等她回来喝。我看她还有兴致,就想着晚上还是照先前安排好的庆祝一下。谁知道,就去买个菜的功夫,人就没了……” 话音未落,掩面而泣。 萧岚松了包,上前一步握住了吴秋菊的肩膀:“什么叫人没了?” 吴秋菊再解释:“江老师不见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打她电话也无人接听,附近监控正好被霜雪冻住了看不清。我……都怪我没看住……” 林清岁沉吟片刻,去摸了摸桌上留下的那碗冰糖雪梨,还存了些余温:“应该没走多久。” 也许还是坚持去剧院了呢?也许是想出门接她凯旋呢?也许就只是单纯散散心。可再数着鞋柜里的鞋子,她们心里头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否决。 一个正常出门的人,不可能连鞋都不换。 林清岁一念之差,回转身上了楼,直觉一般掀开了江晚云床上的枕头,果然发现了一张折叠的白纸,上头潦草写下几个字: 「林清岁亲启」 这个寒夜,雪下得更大了,比往年都要大。街道上寂静无声,忽然闯入了几个人影,几声急促的呵斥: “去!分散开找!楼顶、马路、铁轨!都给我去找!” 几串脚印无头苍蝇一般踩过雪地,往四面八方去,又从四面八方汇聚。手电筒的灯照向了所有可能的角落,却了无踪迹。 其实谁都知道,江晚云那样的性子,决心要走,也一定不会选择那样给人添麻烦的方式,一定走得悄无声息。 枕下的安眠药攒了好久,却未动,她大概也能想到林清岁推门进来发现一切时惊魂落魄的场面,才百般徘徊,终不忍把自己最后狼狈的样子留给她去承担。 才知道宅院那么大,原来也没有她的容身之地。 “你再好好想想,江晚云最后还有说什么?!” “江老师什么也没说,就是醒来之后问了好多遍,清岁还要多久才回来。” 她大概也想再等等吧,再等等,等时针转上一圈,她就回来了。 只是一分一秒,都挑在她的心尖儿上。 她也想再见一面吧。 * 无人寻见的一片雪地,连着江河,轮椅在雪地上留下两道辙,一人影在上头独坐,冰天雪地,只穿了件单薄的白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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