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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法,可试。”张先闭目,下定了决心,说:“可我临行前还有事要嘱托沈老先生。”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说:“齐氏行径非人主所为,若这天下一定要在他们手中,那必得有人从旁监守,我能信的唯有沈家。” 沈从瑾接过那物细细打量。 通体碧翠的玉壶中仿佛藏着焚天业火般灿然发亮,他一捏,指尖忽然刺痛,下一刻玉壶欢喜着共鸣,原来已经认他为主了。 “此物名为芙蓉瓶,是我当日在仙府所得,除了助人修行外,还可护佑主人。”他如释重负,说:“沈家要制衡龙脉,便似刀尖作舞,此物或可帮先生渡过劫难。” 沈从瑾知此物贵重无比,刚想推辞,张先却已消失不见。 冬风凛冽着吹开门,唯有玉壶在怀中隐隐发烫。 ** “峰主,咱们何必还要回首阳加强修为,对付那些人费不了什么事的。” 一群人接连跃入枯井,张先在前领路,说:“毕竟是龙脉,不要大意。” 他一路行到一条峡谷之下,一块大石立在谷底,看上去平平无奇,实在不像是能增强修为的样子。 身后的人半信半疑凑上去。 张先说:“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戒定碑。望诸位不要忘了攻入首阳前起的誓言。” 大伙听了这话,都附和着笑了,但只是陪笑、尬笑。 一个接一个的人放出神识,进入戒定碑内部,以他们的修为,通过测试并不困难,但走了一遭,大家逐渐意识到不对,这更像是某种考评,更不是什么修为的增强。 众人醒来后茫然四顾,却发现张先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找了一日,实在找不见只好放弃。然而就在第一个人试图打开首阳结界之时,大家才发现……他们出不去了。 所有人,被困在这个曾经梦寐以求的仙府里。 第一日,大家出离愤怒,而且疑惑。 第一百日,大多数人冷静下来,认了命,准备在此处开荒修炼过日子。 第三百日,人们在七十二峰的某一峰顶,发现了张先的遗体,他躺在满山灿烂的桃花之间,做出了极其绚烈而安静的终结。
第44章 平京城近来出了两件大事,一是首阳山大选仙徒,二是风光多年的沈家被圈禁。 前者普通人不能奢望,后者却还可以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说到沈家,那是从天景年间便宰辅辈出的人家,历任皇帝皆视其为肱骨,传说中甚至与首阳仙山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然而这样的钟鸣鼎食之家,却在半年前落了贪污这样不干不净的罪名,大家心照不宣,却都知道这是宫里那位的意思。 大家说,沈家功高,功高就会盖主。 也有人说,皇帝就是单纯看沈隽不顺眼,哪个皇帝受的了这样刚正刻板的臣子,要是如他祖宗沈琳那样,曲直有度,如今可不就没事了? 但无论别人说什么,沈宅里都不可能有人出来辩驳了。 外人口中刻板的沈隽此时正守在女儿床前,沈夫人、也是长公主,此时正忙着上下打点,整顿车马。 “此番是我连累夫人,只怕斩首的懿旨不日就会下来,昔全…让她今晚就走吧。” 沈夫人挺着大肚子,在床沿上慢慢坐下来,抚弄着女儿的头发,轻声说:“我嫁与你十年,比在宫里潇洒许多,昔全她五岁进了宫,也是哭着嚷着要回来,想想便知那是个什么地方。” 床上小小的人睡得并不安稳,眼睫一直上下颤动,似是陷入了某种梦魇。 沈家夫妇彼此依偎着出去,这件充满馨香的闺房再次空荡下来。 沈昔全不用在忍,闭合的眸子里大颗大颗的泪水滚落下来。 她往自己的袖袋中一探,抓到了一只通体碧翠的玉壶。这芙蓉瓶一直供奉在家祠中,现在父亲偷偷给了她,便真到了全家赴死的地步吗? 她蜷在床上,把自己缩得很小很小。 年仅八岁的闺中小姐胡思乱想了一通,脑子里什么办法都没有,她不认得爹爹朝中的朋友,更没有自己的人脉,她只是一个无力、无谋、甚至没什么价值的女孩。 沈昔全眼看着外面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心里只剩一个念头,要死就死在一起,独活一世,实在是没有任何意趣。 她抹了一把脸,终于在忧心如焚中想到了一个人。 ** 凌霄宫中,穗和公主正支着脑袋发呆。 沈家要斩首了,她虽然足不出屋,但这种事往往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进各宫各殿。更何况,撺掇这事的还是她的母妃。 虽然不是亲生的,但穗和有点怕她。 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那女人满手鲜红的豆蔻指甲好像沾了血,瘆人得很。 正想着,宫人尖着嗓子通报的声音便传进了殿里。 穗和忙出去,方才在心里议论的人便活生生站在了面前。 “我来看看你,没什么事儿,坐吧。”女人的身段十分婀娜,随随便便一坐便散发出万种风情。 穗和不懂这是九尾狐的看家本领,只觉得女子这样,未免显得轻浮了。 “是,母妃。”她挨着床边坐了,显得十分抗拒且生疏。 九尾眯了美眸看她,嘴上咯咯直乐:“我是养了匹小狼啊,怎么养都养不熟。” 穗和脸上勉强地笑了一下,凑近了,说:“母妃,我听说父皇已在草拟圣旨……” 她等了一会,对面的女人没有搭茬,她只好硬着头皮说:“这事便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吗?” 九尾懒懒地“嗯”了一声:“旁的好说,只这件事你别想了。” 她艳光蔓延的眼里横出些严肃,打量了穗和一眼,说:“睡吧,天晚了。” 穗和给这一眼吓住,没敢再说,回了内室。她想,要不还是算了吧,也不是深交,不至于要自己赔上些什么来维护。 想是这样想,但她靠在椅凳上,仍是坐了很久,心里闷闷的不爽快。 直到宫人来灭灯,提醒该是休息的时辰,她才起身卸妆。 灯缓缓灭了,小太监在外守夜,便在这个时候,殿内的某个角落忽传来一阵吱嘎声。 穗和隐约听的不真切,刚想着叫人,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孩便扑到了她脚前。 “穗和姐姐。”小孩抓着她的裙摆,两只大眼睛里含了一层泪,黑色的瞳仁像是受惊的幼鹿战战兢兢盯着她看。 “我…我想求你帮帮忙。”她啜泣着,不顾穗和惊慌的躲闪,开始语无伦次道:“家里都说陛下要抄家,爹爹也没有办法,我只能想到进宫。柔妃娘娘向来很听你的话,我刚入宫的时候被六皇子欺负,也是姐姐帮的我,我们一起上学…一起用膳…我知道这不容易…” 沈昔全压着不敢哭出声来,喉咙堵得说不出话来,她揉着红肿的两只眼睛,艰难说道:“我家可以流放,可以永远不回平京城了。你知道我爹爹不是会贪墨的人…他、他…” 他冬日里的皮袄都是穿了三四年的,书房的墨架用了七八年都没有换掉,哪一家的贵官会做到这样的地步。 可现在孰黑孰白已不重要,她止了声息,咬着嘴唇,沉默而倔强地看着穗和,手上抓着的裙摆是生命中最后一根稻草。 穗和去扶她也扶不动,心里只是很怕,她怕母妃去而复返,怕宫人看见她和罪臣之女独处,还怕很多事… 于是她说:“小沈你起来,我答应你了。” 沈昔全那双黑沉的眸子忽然就亮起来,她撑着地面站起来,接过穗和递来的茶水。 然后,一切都像蒙上了一层雾霭,她连感谢都没说出口,就失去了意识。 ** 九尾回了自己宫里,她悠哉悠哉地在美人榻上卧下,开始剥葡萄,紫色的葡萄汁流到了雪白的玉手上,成熟而糜烂的观感似有实质,让人不由得目眩神迷。 宫人这个时辰都退了,她送了果肉到嘴里,擦净了手,慢慢说:“阁下都来了,不如下来慢慢谈,长夜漫漫啊……” 她话还没说完,一阵疾风扑面袭来。 首阳的符篆封锁了整个宫殿,以防外界的人注意到屋里的动静。 “元横仙师,修道之人都像你这么没有情调么?”她险而又险地避开这一下,说:“我对道长早有耳闻,何必上来就要打杀妾身。” 从梁上下来的人一身白衣,不留须髯,长得也十分清秀。 他并不多言,抬手又是一剑。 九尾虽善迷惑人心,不过面对这样道心坚定的死道士效用不大,只得拿出真本事来与其对打。 “听说仙师是首阳百年来最近飞升的弟子,这次大选怎么竟会派你来?” 九尾论起实力来不如他,只得旁敲侧击。 “道长的修为与十年前相比进步不大啊,我听闻你已继任无运峰主,这样的实力,可还够格么?” 元横虽不搭话,手下的剑意却凶猛起来。 九尾这样的妖精,自然能看出自己戳到了这道士的痛楚,心下稍定。 她的闪躲渐渐力不从心,只好暗开域场,蛊惑道:“仙师杀了我又能落得什么好,不过是为着那些虚无缥缈的道义。可若能放我一马,自然有实实在在的好处等着。” 元横说:“除魔卫道,不问利弊。” 九尾笑了,说:“哪怕能让仙师你得道成仙,也不为所动?” 贴在窗上符篆被风刮开了一角,元横的剑尖一顿。 “你说什么?” “贵峰的第一任峰主,可是在人间留下了一样宝贝,元横仙师就不想参详参详。” 寂静的宫室中,杀厉之气逐渐消弭,女人缠缠绵绵的诉说像一条蛇,逐渐绞紧了人的贪婪之心。 白衣道人陷入了终身难以摆脱的泥潭。 ** 沈昔全再睁眼是在密道里,她跌在一层尘土中,一动全身都没有力气。 穗和说了谎。 但好歹没有为难她,还把她送回了密道里。 沈昔全的泪已流尽了,此时也没什么力气委屈难过。这也是常事,别人肯冒险是情分,不肯是本分。 何况穗和平日待她是极好的,总是护着她,宠着她。 现在,她无非是骤失所恃,心里有些空落落罢了。 她沿着这条幼时发现的密道慢慢往回走,想起来第一次发现它的时候,自己很高兴,好像突然和穗和有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而今第一次*进来,却是生死存亡。 临近出口,一阵兵戈之声顿然作响,沈昔全一怔,随后拼命向前跑去,她想打开暗格,却怎么也按不动那个小小的石钮。 她的头上响起父亲的声音:“各位要查尽管查,我女儿一个八岁幼女,难不成会从这重兵把守的府中插翅飞走不成?” 那些手持兵刃的官兵平铃乓啷又翻了好一阵子,终于没找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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