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奇了怪了。”昆羽嘀咕,“当真是百年前学的,没忘干净?” 其中凡间二字,她轻易不敢提。 胧明神色难辨,抬指叩桌,以作催促。 濯雪索性也不多讲一遍了,她倒要看看,这白毛虎妖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反正就算输了,不认账就是。 桌边大妖们原还嬉皮笑脸,如今个个神色凝重,既怕输,又怕赢。 游戏的乐趣已被洪潮冲散,怒澜上唯有一处歇足地,但那并非赏景亭,那是刑台。 濯雪不动声色地分完叶子牌,慢腾腾挪到胧明身后偷觑,眼前那一手牌不算坏也不算好,属实一般。 胧明神色未变,不谈棋牌,反道:“近些天是黄泉府的择安节,不知黄泉府邀了哪路神仙。” 黄泉府的事,问昆羽算是问对了。 绝冥岭与冥界关系匪浅,岭中鬼多妖少,收留的多是不愿轮回,亦不肯湮灭的亡魂。 这些小鬼靠吸食绝冥岭的阴气为生,只要勤加修行,亦能与妖仙魔罗比肩。 昆羽颇觉意外,边看牌边道:“事前听闻,黄泉府邀了瑶京仙首,梧桐岭凤族,四海龙王,云涯七圣,和弦清山七真人,不过近日黄泉府内杳无仙迹,似乎无一仙应邀前往。” “黄泉府作何反应?”胧明又问。 “无甚稀奇,就当魂花未开。”昆羽悠声。 “蹊跷,年年赏花,唯独今年不赏。”有大妖咋舌,“莫非昆仑瑶京闹出什么乐子了?” “众仙不赏面,也该我赏花了。”昆羽乐呵,“不过昆仑瑶京能出什么事?我日日盼夜夜盼,就盼云崩星陨,将那瑶京砸了,不然那些神仙天天喊着杀妖,差些杀到我绝冥岭门外。” 胧明沉思不语,倩丽身影明明就在妖群之中,却依旧孤寂。 “我起先还以为,凌空山下的鬼见愁,是昆仑瑶京的手笔,后来冒出个猪妖,便也断了我的猜想。”昆羽摇头。 “不错。”另一大妖附和,“昆仑瑶京唯恐三界太平,说什么除魔卫道,全是胡除乱卫。” “凡人被那一群阳奉阴违的仙,骗得团团转。”有妖戏谑。 “不过那猪妖擒住不曾?既然不是昆仑瑶京所为,那会不会是……” 一众大妖齐齐看向胧明。 “猪妖遁逃,不过请柬已发,就看魇族赴不赴宴。”胧明传声入耳。 众妖主神态各异,小妖们耳畔寂寂。 濯雪听到了,却不甚在意,只光顾着看牌桌了。 昆羽本就牌技不精,如今这一分神,更是手忙脚乱,皱眉道:“好啊你,突然问起黄泉府,是不是想扰乱我心,方才出错了两张牌,我要悔了!” “棋盘上落子无悔,牌桌亦然。”胧明面色不改,“况且,我问黄泉府也不是为了乱你心弦。” “别说你来了兴致,忽然想去赏花了。”昆羽不信。 “嗯。”银发大妖应声。 昆羽手里余下的两张叶子牌根本丢不出去,气得连头上髑髅都嫌挡脸,干脆将髑髅拨开,抱臂道:“再来,这次谁都不准出声。” 濯雪纳闷了,凡间五年有那么铭心镂骨么,百年过去,胧明竟还记得这坊间游戏。 胧明纤指微抬,往桌上轻叩两下,并未拒绝。 各路妖主眼瞪眼,胜负已分,她们不光妖力差胧明一截,连牌技也比不过。 昆羽心烦意乱,冲狐狸招手,“你来。” 濯雪心里直打鼓,挨着胧明的后背便往前倾身,当真做到了寸步不离。 “妖主喊我作甚?”濯雪挨得近,翕动的唇就在胧明耳边,她话说得轻飘飘的,留存了万分小心。 轮到昆羽挤眉弄眼,她寻思,这小狐狸若真想随她离开,定会学得聪明一些。 昆羽意味深长道:“你来将叶子牌打乱,可莫要因为自己如今还跟着胧明,心也向着胧明。” “我身在凌空山,心不向着大王,还能向谁。”濯雪视若无睹。 被她依着的银发大妖微微侧目,飞扬的银发绊惹春风,无意掩住眼下黑纹,犹抱琵琶。 发丝拂上狐狸面庞,狐狸鼻边一阵瘙痒,喷嚏被憋成两记闷雷,炸得她周身猛震。 凡间常说,一声喷嚏是有人记挂,两声喷嚏是暗地里被说坏话。 濯雪寻思,肯定是胧明在心里念她不好,明明她已说得这般滴水不漏。 “现在是在凌空山,往后可不一定。”昆羽幽幽道。 濯雪心里咯噔一下,原来破绽出在这。 胧明平心静气:“无妨。” 濯雪又将叶子牌打散,并未从中作梗,也不看昆羽一眼。 半刻后。 “还有谁。”胧明环顾四周。 昆羽输完,起身拍拍衣裙道:“烦死了,方才就应该走的,定是黄凉梦暗暗施咒,坏了我的气运。” 胧明不留她,只道:“改日邀你同去赏花。” 边上小妖们观完这一战,仓皇回神,啃瓜的啃瓜,吃肉的吃肉,装作什么也没看到。 濯雪头回当妖侍,也不知该不该送,好在她在镇上学过两句,挥袖便道:“妖主慢走,常来玩呐。” 那乌影随身的绝冥岭妖主化鸦腾高,一个徘徊,便在凌空山上留下团团乌云,认定这虎狐二妖是在轮流戏耍她。 胧明不甚在意,手腕一抖,黯云消散。 良久,胧明慢声问:“还想走吗。” 桌边大妖一哄而散,心知此话必不是冲她们说的。 濯雪讪讪:“走?走哪儿去。” 又见胧明往膝上轻拍。 濯雪心领神会,窈丽身姿一旋,芙蓉面化作瑟瑟小狐,三两下就爬上胧明的膝。 “我这悟得够快么。”小狐道。 “是够快,一时一个念头,变换得也挺快。”胧明见狐耳抖动,不由得捏上前,轻捻两下。 这不轻不重的力道,分明是染缬时拨动的水涟,搅得濯雪心尖酥痒。 她也可能不是染缬,她是做染料时被捣碎的花,胧明恰好捣在她身,她蕊颤筋麻,一下就没了形,失了态。 濯雪又庆幸此刻并非人形,否则也不知该有多丢脸。 怎会如此,明明只是被捏了一下耳朵,她以往有这般禁不住揉搓么。 “你家山主让你去宁虹山,你作甚跑到凌空山?”胧明低声问。 濯雪不愿意说实话,她是听错了,真以为兰蕙要她嫁,她甚至还斗胆爬了胧明的床。 “宁虹山没肉吃。”狐狸机敏。 “倒是聪明,知道凌空山在办宴,闻着味就来了。”胧明赤眸微弯,笑意极浅。 濯雪冥思苦想,“百里外都能闻到,恰好没来过凌空山,便想来见识见识。” 也算前后呼应,圆上疏漏了。 “所以鬼话连篇,自称献礼?”胧明淡哧,“这东诓西骗的性子倒是救了你一命,若是在宁虹山上遇险,那些凡人和尚可救不了你。” 可不是嘛,濯雪心里直打鼓。 世上牛鬼蛇神多了去了,能给魇族和阗极做事的,万不会是简单角色。 濯雪支支吾吾:“我也没诓骗,我就是代兰姨献礼来的,旁人赠礼如山,唯我两手空空,这如何好进门。” “我看你也不是拿着请柬进门的,需要献什么礼,分明是有个妖侍帮了你。”胧明轻声。 是了,那个石妖姐姐。 濯雪警觉,双耳直挺挺竖起,“是我蒙骗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大王明鉴呐!” 胧明幽声慢调,“我不罚她,我还要赏她。” “那怎么不赏我?”濯雪暗觉不平。 “你想要什么?”胧明问。 濯雪舔了一下嘴角,心道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胧明不捏她狐耳了,改捏她嘴筒子。 狐狸双眼瞪大,抬起前爪胡乱刨蹬,她势必要在胧明身上刨出坑来。 凌空山上热闹不减,徐徐有客远道而来,填上那空出的坐席。 众妖却不往胧明面前凑,就为了给她留个清静,只远远地插科打诨。 良久,胧明喝完热茶,转身回到殿中,殿中无光,她隐入黑暗,食指一勾便唤来春溪。 黑雾凝出人形,春溪拱手现身,似是刚跋涉千里,气未喘匀。 “春溪在。” “魇族如何回话,动身不曾?”胧明问。 是了,胧明给魇族发了请柬,约莫是白日狐狸未醒时吩咐下去的。 濯雪虽不曾涉足苍穹山界外,却也在兰蕙口中,听说过各山界妖川的分布走向。 苍穹山界距无垢川能有万里远,无垢川在东,苍穹山界在西。 前者是峻岭崇山,百岳竦峙,土坚石固,草木秀润;后者是泓澄川泽,片沙粒石无存,常年水声锵然,阴木幽草浴水而生。 寻常小妖即便施以妖力,马不停蹄地从苍穹山界赶赴无垢川,也需耗上一日不止,可见春溪妖力之盛。 春溪道:“我亲自将请柬交到魇王手中,魇王未立即给出答复,只道若他赴宴,明日便可赶到凌空山,还请大人静候。” “静候?还卖我关子。”胧明冷笑,“魇王可知凌空山遇袭一事?” 身为无垢川之主,当对妖界诸事了如指掌,魇王若说不知,如非有意,那便是名高难副,空坐了无垢川的帝位。 春溪答:“我将那猪妖的断趾,一并交到魇王手中,魇王称,此事他已有耳闻,假以时日定会查清,大战方过百年,此时最忌内讧。” 胧明若有所思,“魇族嘴里没半句真话,最忌内讧四字,竟也能出自他口中。” 春溪不言。 “且看明日。”胧明微扬手腕。 豹女又变作黑烟,转眼无影无踪。 明日啊,濯雪寒毛直竖。 魇王比那猪妖不知厉害多少倍,好在群妖宴上耳目众多,这众目睽睽之下,魇族应当不会大开杀戒。 濯雪一想到困难重重,便饿得肚鸣,心道她可得吃饱些,才好应对明日。 欢宴直至半夜才停歇,小妖们横七竖八地倒在桌底,些个手里还抱着岁奉酒的酒缸。 趁胧明和妖主们议事,濯雪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循着宴桌逛上一圈。 宴上的残羹冷炙早被妖侍们收拾妥当,只余些冷茶冷酒。 濯雪不喜茶也不喜酒,唯想吃那一口质嫩爽口的肉。 幸好听说厨屋里还余有些未呈上桌的,濯雪本着不想糜费佳肴的心,蹑手蹑脚便朝着厨屋去了。 厨屋无人,也未点灯,灶膛里的柴火已然发凉。 灶盖下果然藏着还未装盘的菜肴,虽所剩不多,却也足她享用。 濯雪变作狐身,站在灶台上叼肉,边吃边往地上吐骨头。 她留了个心眼,耳朵一个劲往门那边偏,生怕哪只妖突然出现。 这一顿大快朵颐,生生将她今日暗暗咽下的涎液都补回来了,眼看着锅里的肉就剩最后一坨,她一时舍不得叼。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80 首页 上一页 18 19 20 21 22 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