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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讨厌的人,可以晚点开。”姜央耸了耸鼻尖,嫌弃地撇嘴,提一嘴都嫌烦。 看来是真的很讨厌了。 姜央的声音不小,最起码可以盖过那哐哐的砸门声,屋外的人应该也听见了,哐哐声没了,不知是不是走了。 药有点烫手,桑绿一接手就受不住,又还给姜央,去摸她的耳朵。“好烫,现在喝不了。” “我吹过了。” 姜央的耳朵微凉柔软,桑绿摸得好不舒服。“你怎么吹的?” 姜央捧起瓷碗,眼神专注,静静等待着什么。 她五官冷冷的,那双桃花眼是唯一可以看出情绪的地方,一旦眼神认真起来,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变得严肃庄重。 桑绿好奇,也学着她的模样看着。 瓷碗里的青绿色水面渐渐平息,隐隐冒出几缕白色的热气。 姜央撅起嘴,呼一声吹散了热气,马上递给桑绿。“趁凉了,快喝吧。” 很认真,也很敷衍。 “噗嗤——”桑绿忍俊不禁,接过药碗,也许是姜央那一吹真的有神奇的魔力,确实没有那么烫了。 哐哐—— 特别大声的砸门,带着怨气。 “你快去开门,人家真等不及了。” 姜央还是不动,捏着桑绿的衣领拢了拢,连脖颈都遮住了,还是不满意。“你回房吧。” 桑绿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背心长裤,很正经的打扮,衬衫也老老实实穿着了。“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你青天白日在外面洗澡,我也没说你什么。” “那人不是好东西,十里八乡的好姑娘见到他都得躲起来。”姜央嗓音也放大了。 桑绿了然,端着碗回房了,支起窗子,偷偷地看。 姜央瞥见窗户缝隙里的眼睛,嗔了她一下。 桑绿轻扬下巴,也用眉尾挑她。 两个幼稚鬼。 姜央去了门栓,不等她开门,外面直接砸开了。 桑绿看见一个裹着蓑衣的高大影子,戴着草帽,身子被门沿遮住一小半,看不清脸,只感觉对方气势汹汹的,满腔的怒气直往姜央倾倒。 啧,确实不像是好人。 姜央的个子同样高大,丝毫不惧,牢牢挡在门口,没有放他进来的意思。她冷言冷语的,眉眼点着蔑视。“我说过,你不要踏入巫山。” 桑绿肃然,同样的话,姜央也对阿红那个混账醉鬼丈夫说过。 草帽影子说话口音很重,嗓音苍老。 桑绿听不懂,但姜央神情很快就变了,皱着眉与他说什么。 两人的谈话听不出愉快,不久,蓑衣影子走了。 姜央回了房,面上有喜色,取下藤蔓书柜挂着的布袋子。“药喝完了吗?” “嗯。”桑绿道,“那人是封寨的人?” 姜央略有惊讶。“你怎么知道?” “他是谁?” 姜央叮叮当当往布袋子里装东西。“封寨的寨老,那个混账的阿爸。” “啊!难怪阿红在封寨呆不下去!”桑绿也开始讨厌那个高大的蓑衣男人。 “对,所以我不让他进屋。”姜央的讨厌更加付诸实践。 “他来做什么?” “让我去接阿红一家回来。” 桑绿愣住,随即泛上喜色。“真的?!怎么这么突然,之前不是还不管她们母子死活?” “后天祭祀就要开始了,他想讨好我,怕我在祖宗面前说他坏话。” 这理由听起来很别扭,但符合巫山人的逻辑。 桑绿:“封寨也要参与祭祀吗?” “追根溯源,我们是同一个祖宗,只是分成了两寨,当然要参加祭祀。理论上说,巫山和封山都应该听我的。” 理论上说? “可他看起来也不是很听你的话。” “对,所以之前我在祖宗面前说过他很多坏话。” 桑绿失笑,忽而又觉得不对。“他之前都不怕,为什么偏偏这时候过来了?” 姜央收拾好了包裹。“我和阿木出去两天,最迟后天晚上回来。” “要去那么久吗?” 桑绿想起阿红一家似乎逃到了很远的地方。“你们两个带上雨具,我看天气预报说过两天会下暴雨。” “家里只有两套蓑衣,我们带一套就好了,你留一套。”姜央道,“这是二楼房间的钥匙。” 二楼钥匙? 那个从来没去过的二楼? 桑绿冷不丁打一个寒颤,有种半夜看恐怖电影,在鬼出场的前一秒立马退出视频,暗叹好险好险时,鬼直接出现在了现实中的感觉。 她慌忙把钥匙还给姜央。“我留一套干什么?你们办事要紧。” 姜央笑容温暖,小太阳似的。“留给你出去玩。” — “盗墓案?” 乐清眉头紧皱。“不是杀人案吗?” 老爷子:“我没说杀人啊,真要是杀人案,这得钉在我脑子里多长时间。” “您说说是怎么个情况。” “也是帮公安朋友的忙,去做翻译。我记得是江淮博物馆的一个后生报的案,说巫山人盗墓,藏匿文物,然后公安就上山去抓人,我到公安局的时候,那个金玉拓就已经在了。” 巫山人盗墓,姜央藏匿文物属实,这些乐清心知肚明。“她盗什么了?” “一本巫词,现在原本还在江淮博物馆放着呢,我年轻时也参与研究过,上面的记录最早的是宋代呢。” 乐清:“那怎么又撤案了?” “哦哟,你是不知道那公安局外面是什么场面,乌泱泱几百人围着你,手里拿着锄头棍棒,你怎么弄?” 乐清:“那时候不是在严打?这种行为和**有什么区别。” “可不是,不过那金玉拓往门口一站,什么话都没说,他们自己就退开了,但也远远站着。” “那天的雨很大,一盆一盆的泼,那些人也不躲雨,就那么等着,这金玉拓也是个挺大的人物。” 乐清:“我只想问一句,撤案是因为证据不足,还是受制于外面那几百号人?” “都有吧。报案人确实拿不出像样的证据,金玉拓说,那本巫词是历代巫女祭祀时都要挖出来手写的,而且巫词上面确实每年都有记录,她没说谎。” 乐清:“这种文物关乎巫山人自己的传承,不在收录之列,为什么还会被博物馆收去?” “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报案人拿不出确凿证据,公安也不太想兴师动众地上山去查,为了个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古墓,引起巫山人的强烈反抗,得不尝试嘛,那可是在人家的祖坟地里的,真要是动起手来,万一没找到古墓,公安真是一点不占理了。” 乐清大概清楚了,诚挚道了谢,临走前最后问了一句。“林教授,当年经办这起案子的是谁?” “裴青,他那时候还只是个所长呢。” 乐清记得这位裴所长,姥爷年轻时曾在他手下工作,一时感怀。“您和裴老还认识呢,他好像过世挺多年的了,我小时候老喜欢往派出所跑,常常都能看见他。” “可不是,跟我同龄的现在大多都不在了。”林教授唏嘘道,“不过我跟他不熟,当时是我一个公安朋友叫我去的。” 乐清顺口一问。“谁呀?” “他叫云木,也死了好多年了。” 第72章 大雨冲刷夜的黑,外界是纯净的虚无。 姜央房间的后窗没有窗扇,手臂粗的藤蔓爬在窗沿上,挤出幽幽黑洞,屋里暖光黯淡,仿佛世界只留下这么一处温馨。 棺材上趴着一个女人,腰间随意盖着薄被,两条长腿勾起,闲适摇晃,双手忙碌非常,一边翻着老旧的书,一边拍照,一边记录。 “寨老这个词第一次出现,应该就是清雍正时期,在清兵屠杀幸运屋之后的不久。” “所以,寨老,是清兵带来的?” “在此之前,九黎族的最高掌权者,会不会只有巫女?” 葱白修长的手指在纸页上抿了又抿,迟迟不翻页,嘴里碎碎着自言自语。 “姜央对巫、封两位寨老都没什么好脸色,那种厌恶感,像骨子里自带的,和巫山人讨厌外界人一样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咔嚓—— 后窗劈下一道闪电,被染黑的万物现出一瞬,像恐怖片里突然亮起又暗下的画面,平日里熟悉的花草树木都有了疑似鬼物的可能。 桑绿瑟缩了一下,翻身侧躺,背对着黑洞,可余光又瞄到了天花板缝隙中的一溜儿黑。 哪怕知道那上面只是个杂物间,但缝隙里不规则的物体还是让人心里发毛。 姜央在时,存在感极强,近一米九的个子,确实像个小太阳,所有事物都会围着她,在自己特定的轨道上转,可太阳一旦消失,周边的魑魅魍魉失去引力,从各个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 天花板是破的,窗子也关不上,棺材里头还有骷髅头和满壁的骷髅手臂,真是360度无死角环绕。 这破屋子多呆一天都折寿,早知道该跟着她俩一起去的! 姜央这死人,身边就没什么正经东西! 桑绿开箱倒柜,找出姜央的几件睡袍和一叠内衣,埋头进去重重呼吸,就算被当成变态,也比被吓死要好。 姜央的衣物有她自己独特的味道,那缕缕苦味仿若世间良药,生理恐惧也能治得。 内衣滑软,桑绿在棺材四周围成一圈,睡袍宽大,盖在自己身上。 这下好了,全身上下都有巫女的印记,棺材一圈也有内衣符咒,安全感十足。 咔嚓—— 闪电每闪一下,灯泡就黯一分,手机信号也反复横跳。 滴滴——钱姥姥十分钟前的消息终于传了过来。 ——根据几位专家所说,寨老的传承大体上依赖血缘关系。 和巫女传承完全不同。 一个地方怎么可能出现两种不同的权力传承方式? 就像君主立宪制和君主专制不可能出现在同一个政权当中一样。 寨老制度很有可能是清兵入巫的产物,父权制因地制宜,变化而形成的舅权制。 在此之前,九黎就是纯粹的母系社会! 所以,这副谈判图上的“有违祖制,罪孽深重”是指这个吗? 画风扭曲,情感几近崩溃,当年在位的巫女,所承受之痛,与丧权辱..国无异。 桑绿不禁感慨,巫女和寨老说是宿敌也不为过,可世人流传下来的,却是变态的八卦传说。 中华文化几千年,又有多少女性文化就这样被可悲的消磨去了,落到部分人嘴里,竟成了只有男性是文明的缔造者。 实在是…唉… 桑绿心情沉重地翻过那一段历史,又陷入了谜团当中。 画中是两位女性,一人身姿傲然,立在棺材边,眼神充满隐忍和仇恨,不难看出是巫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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