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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没听她嚎啕大哭了,似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哭的呜呜唧唧小姑娘成了会哽咽着哭、哭得无声的人。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只是怕你哭啊。”唐书说,“最怕你哭了。” 那年扶春被噬天阵毁掉,满地只剩残存的粉末。 戚烈兴致勃勃买了人间小孩人手一个的长命锁和拨浪鼓,给妻子买了衣裙发钗和梅子,回来的时候见到的只有空了的扶春。 后山垂死的妻子、大口吐着血的胡凭和胡行,还有没有生息的孩子。 戚棠死得透透的。 唐书骤然见阵眼出现戚棠就慌得失了分寸,她飞身扑进阵中,可是寻常人根本受不住哪怕只是阵法残余的杀意。 剐的骨头疼,疼的五脏六腑都被搅碎。 唐书将目光淡淡放在眼前模样好看的小女儿身上,放缓语气:“我知道,你将他的死归罪在自己身上,可是阿棠,这对他来说是解脱。” 【作者有话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玉京椋鸟、pjinnnn10瓶;Creek‘5瓶; 无情道1/3完成。 60
第60章 “是……”戚棠愣愣的,歪头重复,“是死吗?” 她问的好像是个蠢问题,可她没见血星四溅,她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 唐书很轻笑了一声,摇两下头,觉得她闺女这鹌鹑性格还真是—— 她声音很轻回答戚棠:“是啊,是死。” 带着残忍味道的温和语气。 戚棠没法不接受,抬起眼眸,那点积聚在她漆黑瞳孔中的光点黯淡,又听唐书道:“不过生死没什么可怕的,是人早晚都有那一遭。” 唐书目光温柔慈爱。 她待她一向极好,记忆最初戚棠是很黏自己母亲的。 只是后来,她过度的保护欲和某些时刻让人脊骨发凉的眼神叫戚棠忍不住害怕。 她见唐书会欣喜、忍不住诉苦讨功劳,不见又觉得轻松。 这是很矛盾的情绪。 却从不作伪。 原来人早晚都会死。 戚棠其实一直知道,从年幼时看过话本就知道人早晚都是会死的,书里的人物经历生离死别,死去的立个碑、若再有缘来碑前,就奉上一抔土、一杯酒。 活下来的人继续往前走。 可她没设身处地代入过自己,她看话本时哭得稀里哗啦,却从没想过她身边的人也会死——印象里他们无所不能。 “可是修仙不是长生道吗?” 这个问题扰她愁肠,她总忍不住想。 戚棠眸光湿漉漉的,不再垂泪,恍惚间思绪会飘,眼眶仍然会蓄满泪意,然后在抬眸间薄薄渗透回眼睑,看着是真的可怜。 混乱场面里,戚棠受了伤,可是情绪覆盖下,她连一声疼都没喊。 虞洲袖子碎裂,血线顺着白色的袖袍蜿蜒。她站在外缘,只是时不时看过去两眼。 那个在她目光中心屈膝坐在台阶上的少女伏膝,模样安静,仰头听话宛若稚子。 “哪有真长生?”唐书看向戚棠,她这女儿天真的过分,“即使飞身成仙,也要经历渡劫受苦。若要我说,还不如活到最高兴的时候死。” *** 那天之后的日子像蒙了层纱。 虚幻又真实,只是戚棠摸不到自己最真实的情感。 夜晚,明月当空时。 戚棠坐在屋檐上,手里摸着盘结——那个她昏迷时,胡凭迷信祈求好运,分了人手一个的盘结。 虞洲在屋檐下站着。 戚棠腿垂在屋檐最边缘,裙摆荡啊荡。 看不见神情的时候,总觉得她像是幼年坐树上那样,没心没肺又无忧无虑。 还喜欢荡秋千。 树干单薄,她玩得太疯,荡断了很多树干。 戚棠躺平在瓦片上,后背硌得疼,怔怔的看着月亮,忽然记起了要到人间的中秋。 本来说好要下山的。 她偶尔起身,能居高临下看到虞洲静静抬头望她的眼神。 那人清清静静、如空谷馥郁的幽兰,静谧纯白站在夜景中。戚棠没否认过她的确好看,只是目光交汇,戚棠说不出来是怎么样的感受。 闷闷的。 心脏节奏总是不对劲。 大概悲喜时她都在。 这人承载了她太多并不愉快的经历。 而只有戚棠一人喜怒哀乐,虞洲始终沉默安静,眼底情绪不动。 像绝对相反的存在。 林琅听说了事情,又赶下山去给戚棠买了点干果糕点——他们总习惯用这种方式哄他们眼底一直长不大的小阁主。 即使小阁主已然辟谷,他们仍是习惯如此,那似乎是一点慰藉。 揣了满满一兜零食的林琅风尘仆仆站在院子里,他手上提了盏兔子灯,人间淘弄来的漂亮货,准备哄小师妹。 他看了虞洲两眼:“怎么光在这里站着,不上去?” 人间习俗赏月,即使不能去人间的灯节,赏赏月也挺附庸风雅。 比之晏池的沉默,林琅知晓事情后的态度太过轻松。 只是虞洲不觉得惊讶,因为她心底也只是稍稍被牵扯起一些无关痛痒的惋惜罢了。 世间死生事太多。 虞洲眸中平静,将目光慢慢从兔子灯挪到林琅脸上,淡声回他:“不了。” 这样的月,戚棠应当不想同她赏。 方才她每每探下来的目光都夹杂着复杂和一点趋于平淡的古怪,混合月色衬的清幽寂静。 戚棠像是脱离在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世界里,就那样看着不同于自己的存在。 自己于她而言……算异类? 虞洲不想明白。 林琅抬眸看了眼戚棠在夜风里晃荡的裙摆,纯白的皱褶,薄薄透出绣鞋的轮廓,忽然记起那时候上树摸雏鸟,撤了梯子总下不来的戚棠也是如此,明艳铺满花瓣绣样的裙摆垂着荡。 两条腿交替甩来甩去。 那竟然已经是很多年之前的故事了。 林琅自然知道小阁主脆弱,比不得他们这批人铁石心肠。 不知要难过多久。 他看了好几眼,眸色翻涌,又沉下来问虞洲:“你见着也觉得不忍心?” 不忍心那样的姑娘牵扯进那样的事情里,不忍心她亲眼看着身边人离去……不忍心看她哭,看她眼里流出失落与难过。 虞洲默了片刻,没说话。 不忍心于他们而言是致命的脆弱。 她在漤外每见一寸鲜血,心肠就硬一分。 虞洲只是记起了,那张明艳乖稚的脸被用来诓骗别人,再趁人不忍心之际痛下杀手。 所以一面落泪,一面高举屠刀。 没有不忍心吧。 虞洲想,她只是不想看到而已。 林琅不执着要个答案,脚尖一踮窜上了屋檐,瓦片当啷响了一声。 少年人即使再胸有城府,看着也肆意潇洒,衣摆挥出猎猎声响。 虞洲看着屋檐上感情一直颇好的师兄妹,掩在袖下的指节曲起,叩了叩腿侧——牵扯得伤口疼痛。 密密麻麻、不痛不痒的……几乎不能算是疼痛的疼痛。 屋檐上身边骤然落了个阴影,戚棠看着身边那张俯下来的脸和嬉笑着吊儿郎当的神情,出乎意料的内心平静。 好像她胡凭师伯……谁也没放在心上似的。 戚棠觉得心口沉。 她很难过,只是觉得自己的难过不合时宜又毫无用处。 林琅就俯着脸看自己。 戚棠没感情的瞄了他两眼,场面太特别,哼一声笑了:“这个角度看,小师兄其貌不扬啊。” 分明丰神俊秀小师兄:“……” 表情狰狞就更丑了。 戚棠为了让他相信自己所言非虚,抬手挡住眼睛,真的眼不见为净。 一点一点眨掉了眼底的泪光。 林琅:“……” 林琅不要跟太难过而无差别攻击的师妹较真,他利落往师妹身边坐,然后噔噔噔噔的自带音效变戏法似的将油纸袋掏给戚棠看。 她喜欢的都有,分量不多、种类齐全。 戚棠坐起身来,她坐得太靠外缘,目光稍一转就能看清虞洲。 看到虞洲,内心翻涌的复杂会被冷却一瞬。 戚棠垂眸,接过了林琅手里的东西,她朝油纸袋里看了两眼——是很熟悉的味道。 她平时最爱的,酒酒常买的。 林琅把烛火晃悠悠的兔子灯递给她,期盼小阁主欢喜笑。 戚棠接过灯,垂眸真就笑了,眼神浸润光点,隐约有明媚的味道。 “小师兄老拿我当小孩哄。” 戚棠屈膝,将兔子灯放在手边,指尖触了两下它的长而粉的耳朵,又将油纸袋装的零食放在腿上。 她到底不能拒绝她师兄的好意,这似乎将她摁在了小阁主的模具中,她挣扎着,却发觉身边的人似乎都很喜欢那样的自己。 ——无忧无虑,即使她再不承认也无法否认傻透了的自己。 她想,也许原本这件事情真的可以瞒一辈子呢? “可不就是小孩,再过几月才及笄,及笄了就是大姑娘了,”林琅屈指弹她额心,“要靠自己买糕点了。” 戚棠默默垂下眼,反驳:“我才不贪嘴。” 她语气有些惆怅,说不出来多难过,就是句句都叫人觉得难过。 戚棠从头到尾没问过什么,林琅却想主动同她讲讲。 师兄妹在屋檐上前一秒无言,后一秒就聊了起来。 林琅嘴里该叼一根野草,可惜屋顶不生草,他惋惜似的躺倒,胳膊肘屈撑在身后,一贯没正形吊儿郎当的翘了个二郎腿,问戚棠:“小师兄不难过,阿棠会不会觉得不妥?” 戚棠想过原因,她不知道妥不妥,没作答。 林琅也没在意,反倒轻轻跟她提起了他从来不愿意提的事情。 大概安慰别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比惨。 “没跟你讲过我的事吧?”察觉到身边小姑娘好奇看过来的眼神,林琅心绪很平,缓解沉重似的摸了枚她怀里的梅子含进嘴里。 “那年府中,只留了我一个人。我小时候就见惯了生死,阿棠……”他慢慢将眼珠子转到戚棠这边,目光坦荡,指尖戳了戳自己心脏的位置,“说来惭愧,这样大的事情我其实已经记不清了。” 他说的含糊,似乎怕给师妹留下怎么样的阴影,戚棠确实有所耳闻的。 版本也很简略。 林琅含着的梅子透出酸意,一点一点侵蚀口腔,那些年岁悠久而血腥的画面在他脑海里,被另一副更残忍血腥的画面覆盖。 他也是手段残酷的凶手——即使是报仇。 林琅轻飘飘揭过了那段话,继续说:“……实在很难悲恸,即使那人是胡凭师伯,也不例外。” “因我那年死的是亲生父母,是乳母,是妹妹,是阖府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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