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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是中原腹地,子书谨经营数年,大军过境目标庞大消耗甚巨,郑希言将校骑营分做数支精骑从不同路线前进,以免出现大军塞堵的窘境。 现在一切只要求快。 作为主帅郑希言毫无遮掩之意,一路不做任何伪装,吸引了大部分的追杀拦截,三天换了十几匹马,其中有一半不是被绊马索拌死就是被射成了马蜂窝。 子书谨简直一副恨绝了她俩,要把她俩射成刺猬抓回去尸体挂城楼的狠劲,次次都是绝杀。 裴宣也跟着在泥地里滚成了个乞丐,骑马骑的腿都在抖,天可怜见她重活一回只想安安心心享享福当个富家娘子,谁成想还要跟着平南王三天饿两顿一夜怒骑上百里啊。 好不容易找到一汪山泉能停下来歇口气,裴宣累瘫在地上说什么都不肯起来。 郑牡丹内力精深,面上虽风尘仆仆但好歹精神头不错,径自去打了一壶水递给裴宣。 裴宣有气无力的接过来,清凉的山泉滚入干涩的咽喉,终于能发出声音,裴宣深深的叹息:“不是,这还比不上我在宫里当起居娘子。” 郑牡丹冷笑了一声:“那你现在滚回去投诚,等着她把你大卸八块挂城楼上泄愤。” 裴宣听的牙疼:“不至于这么狠吧?” 毕竟一夜妻妻百日恩啊。 郑牡丹坐下来,副将将一卷地图放在一旁的石块上,丝毫不敢打扰这二位说话。 只是心想这位不愧为雍王后裔就是有气度,将军积威甚重不说,如今造反数历生死也毫不露怯依然能谈笑风生。 怪不得都说雍王当年是当世难寻的名将,虽然不见其人但由此也可见一二。 郑牡丹摊开地图,斜睨了她一眼,皮笑肉不笑道:“对啊,说不定舍不得,打断腿关在宫里当一辈子金丝雀也吃喝不愁。” 裴宣苦笑了一下,拿出个干饼子艰难咬了口,摇摇头:“那还不如挂城楼了,至少是个痛快。” 一边咬顺便瞄了眼看地图:“从越契城边的壶口峡是最快的,但子书谨必然在此地设伏,往西再行三百里的平原更合适。” 郑牡丹还没开口她接着自己否定了:“不过对另外两路兵马不利,拖的时间越长变数越大” “原来还记得,我还以为天天锦衣玉食的日子过久了真只剩下一片浆糊。”郑希言轻呵了一声。 裴宣嘶了一声直呼其名:“郑牡丹,你是不是针对我?” 她们周围空出一片地来,没人在附近,但军中难免有耳力好的在悄悄支起耳朵一耳朵,听见这个大名郑牡丹面色变了变,更差了。 “别叫我这个名字!”当即呛回去:“怎么?死都不怕的人还怕人针对两句?” 说起这个裴宣自知理亏立刻举手投降,换了个话题:“好了好了,裴廖青在壶口关吧。”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郑牡丹在地图上滑过的手指微微一顿,忽而抬头看了她一眼。 饼子又干又硬,裴宣放火边烤了烤,又喝了口水,非常贴心的道:“我知道你是为我考虑要在他们面前和我保持距离,孤的大将军真是用心良苦啊。” 郑牡丹脸色有些沉,不甘心这么让她就这么混过去,重重擦拭了一下剑鞘,倒是没反驳。 是了,郑牡丹和裴廖青联手,由头借的是裴岁夕的身份,一个乳臭未干的姑娘不过是个幌子。 但幌子也要分亲疏远近,裴廖青作为亲舅舅当然牢牢掌握主动权,私心里觉得裴岁夕肯定更听这个血脉至亲的话,要是发现裴宣先和郑牡丹打成一片恐怕又要生变。 所有人都准备了几张面孔,等待着随时换上其中一张。 真是既有意思又可悲。 再往东奔袭一天一夜,暮色将至时众人汇合数股兵马行至壶口关下。 这是一片峡谷,残阳如血洒落大片光辉,从一线缝隙当中射过来。 夏日夕阳尤其刺眼,裴宣抬手挡了挡,阳光从手指缝隙中钻出,很快勾勒出险峻的山体。 真是一个打伏击的绝佳之地啊,在山巅用滚轮吊上石头等大军过去时砸下来堵住两侧出口,预备连片的火油和箭矢,大军进去就瓮中捉鳖,不说全军覆没吧也要折损过半。 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来,可惜谁让这是必经之路呢,如果要绕路就要多加几天行程。 郑牡丹微微颔首示意:你走前面。 裴宣用眼神表示质疑:你怎么不去?让我这个手无寸铁的柔弱文官走前面?你良心能安吗? 郑希言目不斜视假装看不见。 裴宣无可奈何勒紧缰绳慢悠悠的往前踱步,三军尽在她身后。 峡谷中比外间更阴冷潮湿,盛夏天气进入峡道之中一股阴凉之气立刻侵袭而来,驱散了燥热暑气,裴宣一马当先,郑牡丹紧随其后,稍落后裴宣半步。 整个峡谷寂静无声不闻鸟鸣,只有马蹄声静悄悄的响了起来,显得平静的有些可怖。 没有鸟叫说明四周都是人啊。 峡谷狭窄,大军全数通过需要至少两个时辰,有脑子的设伏肯定不会在将领一开始进去时就动手,裴宣走的很安心。 夕阳渐渐落下,一轮皎洁的明月从山隙当中升起,落下如银般的月色。 裴宣也逐渐走到了峡谷的尽头,不远处的黑暗中隐约可见一线出口,大军蜿蜒如一条长龙缀在其身后,至少还有一半大军在峡谷外,但没办法,尽数歼灭不现实。 再不动手就迟了,此刻动手有一半把握能歼灭主将,所以不会再迟疑。 一步、两步,三步—— 远处山巅上骤然传来一声锐利的长鸣,是弩箭撕裂长空之声,这一下要是射中别说人了,就是一匹骏马也能射个洞穿。 与此同时万箭齐发,箭矢携带烈火从天而降,遮天蔽日。 裴宣稍稍偏转马头抬眼没有动弹,本来也是,按她的身手现在躲也躲不过去,徒手接弩箭更是天方夜谭。 “小心——”站在郑牡丹身后的裨将一声惊呼就要冲过来替她挡住。 在裨将之前郑牡丹已经驱马上前,长刀出鞘,却仅仅只是挡在她身前未做应对。 那支弩箭转瞬而至,沿着马身险险与裴宣擦身而过。 骏马受惊要逃嘶鸣一声掀起马蹄,裴宣勒紧缰绳低喝道:“吁——” 弩箭骤至的劲风激起女子垂落的长发,燃烧的烈焰射中地下埋藏的火油,火焰霎时间冲天而起,烟尘扭曲了视线中的一切。 郑牡丹厉喝一声,她积威日久,手下都是精兵强将虽一时慌乱很快井然有序左手秉盾以自卫,箭矢尽数落与秉盾之上。 裴宣回头看了一眼火油,在刹那的燃烧过后火油很快消耗殆尽,像一阵可笑的烟火扑腾一阵不甘的熄灭下去。 一阵凄惨的惨叫响彻云霄,黑暗之中鲜血的腥气弥散而出,其人数之众多甚至能感受到有点点血雨从天空洒落。 裴宣的视线随即往上看去,险峻的山峦上开始滚落一具具尸体,不断响起拉响弓弦之声,惨叫声,哀嚎声不绝于耳,箭矢不再对着峡谷中的郑牡丹一行人。 山顶之上的伏兵在自相残杀! 山下大军起初一阵躁动,等到确认没有刀剑落在他们身上,很快就只是警觉的举起秉盾。 惨绝人寰的惨叫和屠杀笼罩在每一个人头顶,持续了整整一刻钟,这种杀戮才逐渐停止只偶尔出现零星的哀嚎,郑牡丹收刀入鞘对裴宣低声道:“走。” 骏马开始以不疾不徐的速度行至出口,出口处星星点点的开始出现光亮,天色依然浓黑,漆黑的天幕下却有无数火把在黑暗当中亮了起来,宛如一条长龙居高临下照亮一小方天地,护送裴宣大军走出峡谷。 峡口处忽而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几匹骏马由远及近踢踏而来,一面陈旧的上书‘雍’字的大旗从猎猎长风中扬起。 带着时隔多年的滚滚烟尘。 距离上一次看见这面显眼的旗帜好像已过了一生,不,就是已过了一生。 为首的人身形挺拔而劲瘦,策马奔腾而至,在距离裴宣数步之时矫健翻身下马,单膝跪下长拜,朗声道:“雍王麾下录事参军子书珏拜见殿下——” 来人有一双极深邃剔透的眼睛,那是头一次裴宣在里面没有看见任何笑意,只剩一片萧冷的肃杀,裴宣发现子书珏的眼睛不笑时其实不像子书谨。 子书谨像一条阴冷的吐着芯子的蛇,子书珏更像黑暗当中潜行的蝎子,她的眼里有子书谨没有的几近滔天的仇恨的火焰,只待要焚烧尽这世间一切的恨意。 ——更像五年前的子书谨。 裴宣突然漫无目的的想,原来自己竟然记得这样清楚,她还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呢。 紧随其后的裴廖青也翻身下马,声音雄浑而有力,响彻四野:“雍王麾下四征将军裴廖青,拜见殿下——” 他的眼睛就和子书珏不同了,恨意更少,更多的是膨胀的快要裂开的勃勃野心。 随着这二人的朗声拜服远处近处千千万万兵卒皆手举火把俯身下拜,盔甲声碰撞在一处,森冷又威严。 “拜见殿下——” “拜见殿下——”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震彻云霄,最后跪下的是郑牡丹,她没有开口,只用沉沉的眼睛盯着裴宣,裴宣看懂了她为什么不开口说话。 因为她比其他人更大胆更疯狂,她想说的是,拜见陛下。 身下的骏马被这样前所未有的阵势所吓住,发出不安且焦躁的低声哼声,又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声浪所压制。 山谷有风吹过来,吹乱了裴宣的发,她抬起头,天边孤悬着一轮明月。 偌大的山谷万里的山河,在此刻似乎只剩下她一个人,自她之下无人起身。 第123章 她终于知道子书谨是怎么认出来她的 大军长途跋涉疲惫不堪,既然确认没有埋伏当即卸下心神,就地休整开始造饭。 正是盛夏草木丰盈,有心思灵活之人在林子里逮住几只竹鸡和野兔子,在溪边剥去毛皮串在火上烤。 裴宣爬上山坡时子书珏正把兔子从头到尾串在一根长箭上,箭身还有点点血迹,不知是不是刚从尸体身上拔下来。 裴宣想起来当年新年关于吃食的讨论,子书珏动作娴熟可以看出来确实是吃过苦的。 “殿下来了,荒山野岭,怠慢殿下了,请坐。”子书珏看见她也没起身,微微抬了抬下巴。 好一个心口如一的怠慢啊。 裴宣也没那么多讲究,拍了拍裙子坐在草地上:“宁侯许久不见啊。” “唉,劳禄命是这样的。”子书珏把兔子固定在架子上,利索抓住一旁被草藤捆住的野山鸡,袖口处闪着寒光的匕首一闪,很快就有鲜血涓涓流淌出来,没入了苍青的草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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