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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宣问她:“为什么?” “因为、因为宗叔说大小姐要起事。” 她原先不大懂起事是什么意思,只是问宗叔那大小姐会不会有危险啊? 老人家拍拍她的脑袋告诉她,自古要封侯拜相成就一番大业的哪个不危险? 这一路上她跟在宗叔身后看见无数人自相残杀,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她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么多尸体,密密麻麻堆在路边脚下。 她做了无数个噩梦,梦见小姐也被砍头,头骨碌碌的堆在她裙边。 一城之主在她眼里是很大的官了,可那样的高官也只是被随时杀死,割下头颅悬在城上,血一滴滴的落下来,她跑过城门的时候恰好滴进她脖颈里,她吓的快要尖叫可那么多的守军森然的盯着她,她一动不敢动。 “这里、离边关很近、小姐我们可以出关,去哪里都好——”她语无伦次的急迫的说话都开始结巴,快要有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裴宣静静看着她,笑着轻声问了一句:“不想要我光耀门楣了吗?” 灵书是裴南茵捡来的丫鬟,这一辈子都牢记裴南茵的教导,希望自家小姐光宗耀祖出人头地,要让世人都看看谁才是裴家正经最出挑的那一个。 灵书慌忙的哽咽的摇摇头,抹了一下眼睛祈求道:“小姐,你跟我走吧......” 他们不是真的想对你好,他们—— 枕着手臂看她的人微微弯了一下眉眼,将手搭上她的手,她说:“好啊。” 第125章 我把她教的很好。 裴宣的手握住她的那一刻,灵书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然而这确切是真的,裴宣借力起身,握住她的手,直到裴宣带着她潜出城主府的那一刻灵书都没有反应过来,这竟然是真的。 她的心跳的那么快,只有一个冲动而模糊的想法,她甚至没有搞清楚守卫轮换的时间和路线,但小姐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猫着腰在园林当中穿行,她的心就莫名的安定下来。 总觉得似乎什么都不再值得畏惧,她们总能够完好无损的逃出去。 这一路顺利的不可思议,本应严密守卫的后门没有人在,府邸外也的恶犬也奇怪的不曾吭声。 她们一路从后花园顺着仆役进出的后门出去,怕为人发觉不敢进入城池。 好在城主府后就是一片山林,她们没有找到山路于是在山里穿行,一路拨开荆棘和矮树,在月上中天时分爬上山顶。 “小姐!这里有湖!”灵书小小的低呼了一声。 幽蓝的湖面上倒映着一轮皎洁的月亮,深夜的长风拨弄出阵阵涟漪,在这样寂静凄清的长夜,远处是无垠的荒漠,近处是柔情的湖水。 灵书俯身掬起一捧水,沾湿面部,回眸朝裴宣招手:“小姐,快来呀——” 裴宣眼眸不自觉的柔软了一点,她刚欲迈开脚步,却发现裙摆被什么缠住,黑暗中依稀能看见是一丛盛开的野蔷薇。 蔷薇有刺,勾住裙角。 她俯身想要将花枝拨开那一瞬,身后骤然传来一声清亮的剑鸣,裴宣立刻收手侧身回眸看去。 那是一柄秋水长剑,剑身倒映明月凛冽的闪着幽幽寒光,来的刁钻又迅速。 “小姐、小心——” 这样杀气逼人的剑光惊到了灵书,她站起身来,奈何不会武功有心无力,实在来不及阻拦。 裴宣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灵书的心悬在了嗓子眼,几乎以为自家小姐吓傻了必死无疑,然而那柄寒光凛凛的长剑从裴宣身侧错身而过,剑尖一挑一丛蔷薇便被斩的四散零落。 被勾住的衣角轻巧落下。 灵书跑到一半脸上急色未褪反而愣在了那里,来人的剑没有伤及小姐,持剑的人一身玄色束腰的长裙,在月色下猛地收手,剑负于身后。 那是平南王。 裴宣朝灵书挥了挥手,灵书明白了那是叫自己暂且避开的意思。 她有些担心小姐,但还是听话的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这片草木丰盈的山坡终于只剩下她们二人。 郑牡丹朝前走了两步,放眼凝望着这片幽深的湖水,与裴宣并肩而立,裴宣微微扬了扬下巴:“你的湖修的挺好嘛。” 越契城靠近边关常年缺水,所以虽是靠近边关的重镇但一直人口凋敝,百姓不愿在此安居,驻守在此的将士生存艰苦。 但官员总是歌功颂德无一人提及此事,能活就行,至于活的好不好么,那又是另一件事。 裴宣在位的第三年郑牡丹跑到边疆,从百户做起建功立业。 她一天只能喝几口浑水,渴的嗓子说不了话,大中午的还要步行十几里去买上毛边纸,用烧完的木炭一笔一划的给裴宣写信。 郑牡丹和裴宣都不是读书的料,但人在寂寞荒芜的时候总是很爱写信,希望千里之外的人能够读懂自己这一刻的思绪。 后来有一天上头的裨将说朝廷派了工部官员过来考察,要是合适要在山上修一座水库囤积雨水,改善民生。 当时驻扎在此的兵卒都参与了这项水利修缮,郑牡丹抗石头上山把肩膀全都磨破了,夜里趴在石头房子外用碳石写信。 她写今天水利使更改了图纸,修了一条上山的小道,也写今天运了多少石头很快就能有个雏形,最后写还剩下几天就可以完工。 最后写,陛下,水库的水一开始是浑浊的,但现在已经很清,山坡上开满了野蔷薇的花,在春天,尤其是夏天,会开的漫山遍野,你应该来看一看。 高居庙堂的帝王一生都没能来看她们修起的这座水库,也没能看见因为这座水库聚集而来的百姓,兴盛起来的城池。 这是她们之间共同的微小秘密,同修而起的城池很快就会在战争的泥潭里化为乌有,那些好不容易在贫瘠的土地上种出的粮食也会被铁蹄踏成一片废墟。 “你还是要走。”郑牡丹的声音平静的早有预料,并不是一句疑问。 裴宣没有回答,只是同她一起眺望着幽深的湖水,几如轻叹:“牡丹,你知道吗?日后青史不会记得你在这里用四个月一砖一石修完了一座水库,只会记得你是乱臣贼子,其罪当诛。” 郑牡丹发出一声轻嗤:“谁在乎?我又不像子书谨一样希望青史传名,流芳百世。” “是啊,你只是想修一座水库。”没有其他大道理和想法,只是想在这里修一座水库,十七八岁的少女管什么天下大势义不容辞? 她想修一座水库,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到了,仅此而已。 “这里因水而聚,很快也将因水而灭。” 将大本营的位置选定在这里未尝不是考虑此地无缺水之患。 因你而生,也将因你而亡。 郑牡丹的眉头蹙了蹙:“你不想再起战事,我愿背负万世骂名拥你在青州称帝,与灵祈各占半边江山,你走不走?” 裴宣叹了口气:“谁说我想当皇帝啦?” “更何况就算是划江而治,战事在后世也将不可避免,哪怕我在的时候能够克制,也不过是把流血留给了下一代。” 郑牡丹深深吸一口气:“你不去争,我替你去争。” “只有我拥兵自重你才能真正走脱。” 子书谨她不会放过你的,前世今生她就像一条毒蛇又或是绕树而生的寄生藤蔓,迟早有一天要把人绞杀窒息,她才能停下不断侵蚀的步伐。 “你玩不过子书谨的。”裴宣用平静的声音下了判定。 “那你留下来帮我!”郑牡丹面色变了变,忍无可忍的偏头看着面前的人。 “你就是舍不得!裴宣你真是——人怎么能在同一个坑里跌倒两次!裴宣你这个混账!混账!” 那张冷艳的已经褪去少年心性的脸在此刻骤然失控,可她倒映进的是一双漆黑的眼睛。 裴宣安静的看着她,这是一张与先帝相似又不同的脸,她们有同样的美人尖和一双深邃漆黑的眼睛,微微睁大时纯粹一如林间灵动的鹿。 而当她一但沉静下来时才能发觉这是一双怎样平静的眼睛,似乎万古的山石都倾倒下去也不会再起涟漪,她只是温柔的甚至带着怜悯和怜惜的看着她。 郑牡丹忽而感到心脏涌起一阵难以言明的痛楚。 裴宣对任何人都是温柔怜悯的,她不愿意子书谨杀她,同样也不会愿意同她一起将刀尖对准子书谨。 哪怕她有那个握住刀尖并左右一切的能力。 但在这一刻郑牡丹在她眼里除了温柔怜悯还看见淡淡的疲倦,这不属于只有十六七岁年华正好的裴岁夕这样妙龄的少女,她属于早逝的魂骨都销尽的先帝。 她不再忍心去看那双眼,以免心脏翻涌的酸涩将她吞没。 “子书谨留不下你,我也不行,”她用喑哑的,低微快要逝进风中的声音说,“宣宣,走吧,去过你自己想要的生活。” “你不走吗?” 郑牡丹不再去看她,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的茫茫无尽的夜色:“我不能一辈子都输给她子书谨,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 裴宣同她在夜风当中静静矗立片刻,终于转过身去,从始至终郑牡丹没有回头,她的脊背挺直好像永远不会转身去看那个人离去的背影。 裴宣穿过了遍地丛生的野蔷薇花丛,这一次没有细小的花刺再绊住她的脚步。 她听见身后的人说:“我会让裴岁夕死在一个合适的时候。” 裴宣微微点头,但忽然想到背对着她的郑牡丹是看不见,她没有再开口,因为在她面前是一匹正在悠闲吃草的老马。 看的出来它刚刚被打理过,皮毛顺滑而美丽,在月色下悠闲的吃着地上生出的嫩草。 听见脚步声,追云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亲近讨好的哼声贴近了这个气味熟悉的主人。 裴宣抬手摸了摸它的马头,马儿乖巧的垂下大脑袋,将自己放在她掌心。 天地这样安静,郑牡丹听着追云的马蹄声渐渐远去,追云在将要离开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悠长的长鸣,似乎在呼唤她过去。 郑牡丹始终不曾回头,长夜的风吹的她指尖僵冷,她忽而想起六年前的那个秋日,她没能见到这个人的最后一面。 她终于回过头去,然而长满荆棘的山坡上早已没有了任何人影,只有无尽的长风吹动了满湖的涟漪。 —— 灵书本来还很害怕,生怕平南王会有雷霆之怒将她们抓回去,紧张的一直在揪扯身边的叶子,她等了很久没有听见任何声音,终于不安的又爬上山坡。 一只雪白的马儿在荆棘丛中啃着草叶,夜风习习,裴宣坐在成片的茂盛的青草丛中,浅碧色的裙摆随着风轻轻摆动。 灵书本来很想开口喊一声,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出声。 在这一刻,裴宣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吹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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