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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灵祈露出一脸你没口福的表情,一口咬上糕点,一点也不顾及形象,糕点里面盛了捣成泥的葡萄汁,有一滴不慎落在裴灵祈的脸上。 裴宣忍不住用帕子擦了擦小家伙的脸,顺势捏了捏,手感果然很好,然后抢在小不点发怒前转移话题:“太后每次来都要礼佛吗?” 今天早上子书谨要照例上山礼佛,她早上起不来就没跟着去,留下来跟裴灵祈在行宫看家。 “是啊,母后每个月都来明觉寺上香拜佛,为母皇参禅祈福。”裴灵祈稍微坐正了一点,假装一动不动的看着自己手里的糕点,变得非常矜持。 裴宣打量了她一眼,微微挑眉。 见她不说话裴灵祈也看过来:“怎么了?” “我只是没想到,太后竟然信佛。”子书谨这种真正乱世出来杀人如麻的将帅之才,折在她手里的尸骨要是真堆起来大概能有城楼那么高。 这都不包含她下令斩杀的,要是把她下令杀的加一起整个上京城挨地铺满都有可能。 裴灵祈轻轻咬了一口糕点,细声细气的开口:“寺中尊者说亡者在天有灵,能感受得到生者殷殷之情。” 她晃荡的脚不动了,沉默了一下,稚气的眼睛看过来:“你说,母皇会知道吗?” 其实我当孤魂野鬼那四年浑浑噩噩的真什么都不知道,好像一睁开眼就是五年后了。 “或许吧。”裴宣含糊道。 至少现在我已经知道了。 裴灵祈咬了一下腮边的肉,她执拗的低下头,把一向喜欢的糕点都放下了,声音细细弱弱的带着一点不安和隐晦的期待,悄悄偷看某人。 “孤从生下来就没有见过母皇,母皇,她......会喜欢孤吗?” 裴宣感受到她的低落,想了想试探性的伸手摸了摸小家伙的脑袋,她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陛下,不要去追究死人的爱恨。” 她从很早前就明白不要去问死人的爱恨,因为你注定得不到答案。 裴灵祈嘴一瘪圆溜溜的眼睛一下子就蔫吧了,活像大冬天被泼了冷水的茄子,裴宣心软了一点,赶紧哄道。 “但微臣喜欢陛下啊,微臣最喜欢陛下了,陛下以后会是一个明君天下人都会喜欢陛下的。”* “真的吗?”小家伙眼泪都挂在眼睫毛上了。 “当然是真的啦。”裴宣心脏软乎乎,娘亲最喜欢你啦。 裴灵祈虽然不太满意但这个答案也算不错了,旋即收起眼泪骄傲的抬抬下巴,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自己这么厉害,四岁就能背一百首诗,现在就能认全所有字还能模仿太傅字迹,有那么多聪明点子被人喜欢是当然的啦!不喜欢的才是没有眼光! 裴宣忍俊不禁险险没有跟着笑出声来。 裴灵祈坚持不能浪费的原则,调整好心情赶紧把糕点拿起来继续啃,虽然最近母后对她的管理有所缓和,还有裴宣偶尔会给她带点好吃的点心,但她从小偷吃抠搜惯了暂时还是改不了这个习惯。 “唉,行宫附近也在抓钦犯,害的孤都不能出去玩了,不然现在可以去找姑姑,姑姑养了好多匹马,孤的小行云就在姑姑的马场里。” 她用手快乐的比划,带点炫耀的语气:“行云是一只白色的小母马,脾气可温和了,是姑母送孤五岁的生辰贺礼!” 听起来很像追云的后代啊,郑牡丹对追云很是爱护,追云有灵性就爱跟着郑牡丹和她跑,不肯乖顺的在马场养老,此刻应该也在。 裴宣眼里升起一点伤怀,又快有半年没见过追云了,对于老马总是见一面少一面的。 “对了,钦犯抓的怎么样了?”她昨天要安抚子书谨,没能跟上后续,只知道刘远珍冲出城门后一路朝西奔逃,以郑牡丹和子书珏的实力此刻应该已经擒住。 一直没有消息就还是在钓鱼。 “还没抓住,但孤听羽林军说那个人消失在林子里了,现在姑姑正带人搜山。” 裴灵祈嫌弃道:“往山上跑有什用啊,会被从山下包抄的,真笨。” “而且山上有人的。” 这一块都是皇家园林,山上更是常年有人值守,山下的马场是平南王的,几十里外就是平南王驻扎的校旗营,可谓是铜墙铁壁,又不是深山老林往这儿跑有什么用。 “那就要看山上有什么了。” 山上有什么值得刘远珍不顾一切往这里跑的呢? 山上有什么? 裴灵祈一顿,眨眨眼:“山上有陵墓?” 太祖死时内忧外患,他自己重生前懒得去管身后也没想到自己死那么早,把前朝的墓掏了重修了修,裴宣也没心力给他好好埋,给他团吧团吧塞进去了完事。 目前就在这座山上,比起子书谨在她死后给她差点修成天宫,她反正是很不孝的,每年给老东西刷遍漆都心疼国库预算。 刘远珍这么忠心耿耿?死前要去太祖墓前谢罪?裴宣怎么这么不信呢? 那还有什么? 电光火石间裴宣忽然想到,不,确实是坟,但除了太祖还有一个人的坟也在那里。 雍州王裴东珠,她死无全尸,无人收捡骨骸,但她死后太祖夜夜梦魇不断,后来发展成心悸时常半夜舞剑杀人。 后来不知是于心有愧还是怎么的,他在自己坟旁边给裴东珠建了一座衣冠冢,就位于太祖陵左侧。 裴宣忽然从记忆里翻出来,刘远珍,太祖元年入仕,曾先后任工部掌固,书令史,工部主事,又二年擢升员外郎。 工部,当年给太祖,给雍王修陵建寝的工部。 第83章 今天晚上咱们就亲手去结果了那个老畜生! 京郊历代以来都是帝王围场,绵延百里,每逢盛事皇帝携百官同行,浩浩荡荡检阅校骑营。 林场内豢养着虎豹豺狼,山鹿野兔,等待贵人狩猎时再饿上数日投放林中,力求野物奋力搏杀鲜活好动,让贵人们满载而归。 无边无际的漫长黑夜,她在林中奔逃,高大的林木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有豺狼在她身后追逐。 粗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企图猎杀她的人或野兽,是豹子是豺狼,她一无所知,她拼命的往前奔逃,不敢放松一丝警惕。 她的马在惊恐的嘶鸣,她勒住马的脖颈从高大林木的间隙闯过去。 咻—— 不知何处射来一支箭,苍白浮起青筋的手拉紧缰绳紧紧贴在马背躲过这致命的杀机。 黑暗中又一箭,这一次没入了马腿。 骏马哀鸣向前扑倒而去,她踩着马尸脚尖连点借力没入林中,瞬息之后,一队人马无声无息的追赶而至。 她还在跑,黑暗,野兽,不知何处倏忽而来的冷箭,深秋的寒夜刚刚下过一场雨,脚印不可避免的留下痕迹,她的手放在腰侧按住箭袋精神紧绷,缓缓的俯身,婆娑的树影将她遮蔽。 “人呢?”黑暗中涉水而来的人鹰隼一般环顾四周,深夜的林子里只有风声和远处不眠嘶吼的野兽在哀鸣。 “脚印断在这里——”探路的人禀道。 “散开找!” 聚集的人群开始散开,带着血腥的长刀拨开草丛,随时准备着收割新的性命。 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出生起就运气绝顶的皇太女,坐着无数次渴求一生也得不到的高位,在生死面前跟任何人普通人别无二致。 三十步、二十步,少女冰冷的手缓缓拉开弓弦,撑开的弦勒的她的手臂陈年旧伤开始撕裂一般的剧痛,她忍耐着,压低呼吸。 她的手臂有旧伤,臂力不够,需要足够近的距离才能一箭封喉。 十步! “咻——” 箭光雪亮,正中咽喉,那具身体闷声倒下,正低头拨开杂草的结伴的第二人闻声抬头,手上长刀刚刚抬至腰间,一支箭已经直直插入他喉腔。 她没有逃,她在还击—— 他想预警,然而被封住的咽喉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直直的倒下,泥土,枯叶,冰冷的泥水包裹住他,鲜血从封闭的伤口艰难的涌出,从他口鼻流淌,生命渐渐消失,他将与这山林中的一切一起腐烂成为林子的养分。 他睁大眼睛将要闭上了,最后一面是瞳仁漆黑的少女,那是一双融于夜色的眼睛,真正潜藏于黑暗之中的猎手,她伸出手,那双手苍白的像尸体,上面覆盖着斑驳的疤痕,拿走了他手中的刀。 少女头也不回的离去,他只能不甘的闭上眼。 猎杀还在继续。 原始森冷的深山,一个又一个猎杀者倒下了,猎物,猎手时刻更换着位置。 她在黑暗中孑孑独行,无比冷静的计算着还剩下多少。 十个、五个、三个。 她的身上已经有了斑斑血迹,并不是每一次反杀都轻而易举,她负了伤,行动在变慢,鲜血留下无数痕迹,是破绽亦是陷阱。 一个。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个,她调整呼吸无视皲裂的伤口,一寸一寸将弓拉至满月。 咻—— 这个夜晚最后一箭。 一切都尘埃落定,最后的那一个倒下。 她支撑着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路上捡起掉落的长刀,横插进最后一人的心脏,尸体抽搐了一下,像是不甘心的挣扎,竟然还在往前爬。 不对劲,她射中了心脏,不可能失手。 她双手合拢握紧长刀猛地将尸体翻转了过来。 那张脸赫然是刘远珍! 他瞪着惊恐的双眼,身上是数不清的伤痕,皮肉翻卷,狼狈又疯狂,他拼尽全力伸出手,像溺水的水鬼要死死的抓住什么人。 “夕夕——夕夕——我的女儿——” 裴宣猛地睁开眼,眼前是飘荡的鲛纱,微弱的光亮透过朦胧的鲛纱透了进来。 冷汗从她背后渗出,她短暂的急促的呼吸,下意识想握住什么锋利的武器以保证自己的安全,然而收拢手指只抓到细腻温热的肌肤。 裴灵祈得偿所愿,乖乖的睡在了她和子书谨的身边。 她正握着裴灵祈的手,小姑娘生下来就体弱多病,骨架较其他同龄的女孩也显得瘦小一些,那么小小一只,手却很温暖,简直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子书谨还在处理政事,裴灵祈骄横,吵着闹着要她讲史书上的故事,裴宣自己也是文盲一个哪里知道那些,于是只能挑着捡着把当年的事讲给她听,小家伙年纪小觉多先睡着了,她讲着她也困了于是一起歪倒在榻上。 她动作太大,裴灵祈似乎有些被吵醒的迹象,轻轻哼哼了一声,裴宣连忙拍拍她的背,小姑娘又沉沉睡了过去。 裴宣这才松了口气,没骨头一样躺在柔软的榻上。 只是一场噩梦罢了,一切早就过去了。 那是她十四岁那一年,她娘尸骨未寒,她爹幽禁她半载,她出来不久就是秋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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