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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夕的性子是不是太软弱了?当年将军也如此,早就让她反了,她顾念什么兄妹之情让裴万朝那个老畜生抢了先。” 裴廖青有些忧心忡忡:“刘远珍那个老不死的夕夕都有些心软......” 他爬出来时刚好听见刘远珍声泪俱下的说什么父女之情,他只恨不得上去剥了那混账的皮,夕夕却犹豫了。 “我倒不这么觉得,”老宗忽然道,“裴家查封了,大小姐突然被带到行宫也没回去报个信,怕灵书那个丫头着急,我去说一声,去的时候大小姐的屋子有点漏雨,我就上去帮着盖个瓦。” 他回过头裂开嘴:“您猜我在那上边看见什么?” 那个看起来年少无知什么都不在乎不关心的少女,或许也并不是表面上那么纯粹无欲无求。 —— “这是去年的茶,用的今年新春刚化的雪水。” 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就是山腰上那几棵茶树,如果说有什么不同,大概是太后亲手所栽植。 当年子书谨远离朝政,有那个闲心烹茶栽花,不过也就那么两年。 裴灵祈是个作息非常规律的小皇帝,这个时辰到她午睡的时候了,这时候被抱到竹舍房间里乖乖在小榻上睡着,敞开的茶室只剩下子书谨和裴宣。 山间瀑布水流声极大,隐隐有些妨碍说话,她不得不靠近子书谨一些,支着耳朵听太后讲话。 有点像谄媚的往太后身上靠。 “听说你今日你骑了平南王的马救的陛下。”这是一个陈述句,而不是疑问,意味着她对当时的情况已经了如指掌,没有撒谎的必要。 逃过了郑牡丹逃不过子书谨啊,裴宣只能装傻:“臣不知道是不是平南王的马,当时那里只有一匹老马。” “追云是平南王的爱驹,但被平南王养坏了性子,生平只肯认两个主人,一个是平南王。”子书谨顿了一下,将第二道茶水放到她面前。 裴宣忙不迭接过,下意识就喝了一口。 “嘶——” 子书谨伸手去抓她的手臂但没来得及就听见她被烫的嘶了一声,茶杯直往下掉,幸好子书谨速度快稳住了她的手。 “急什么?”子书谨眉头紧蹙,声音也不由得重了许多。 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变得很忙,但也不知道究竟在忙什么。 裴宣被烫的眼眶都湿润了,这时候还不忘讨好太后:“臣还是第一次喝到太后亲手沏的茶,忍不住想快点喝到,就没注意。” 她小心看着子书谨,指望她体谅一下没见识的小面首,这话果然稍微取悦了一点子书谨,子书谨夺过她手里的茶杯放下,俯身过来不容置疑:“让哀家看看。” 看什么? 裴宣一愣,漆黑灵动的眼睛眨了眨,子书谨的手已经探到她下颌。 额,这个姿势很不对劲。 裴宣的手下意识在竹编的垫子上抓了抓,很滑,什么也没抓着。 “不、不用了。” 其实也没烫很严重,再说就是烫的真的很严重,舌头上也上不了药吧? “追云另一个主人是先帝。”子书谨忽然换了一个话题,幽幽看着她。 裴宣:“......” 啊,其实舌头真的有点疼,要不然太后还是帮我看看吧。 裴宣张开了嘴唇,子书谨非常满意,微微转动她的下颌观察受伤的情况,其实还是有些严重,舌尖有些发红,衬着少女湿润的眼睛很有些可怜。 跟从前恩威并施的某人大相径庭,子书谨嘴角有些想上扬的趋势又稍一正神色,把那点弧度压了下来。 “追云的脾气哪怕是哀家和陛下也不一定买账,竟然没有把你掀下去,倒是一桩奇事。” 太后的语气似乎只是在调侃或者探究,但很幽微,那双琥珀的眼睛总给人一种危险的错觉,像是猛兽张开獠牙衔住猎物。 裴宣的心跳顿了顿,人下意识的往后仰了仰,有点想离这个状态的子书谨远一点:“或许是因为臣长得像先帝吧。” 子书谨瞧着她,淡淡吐出两个字:“或许?” 或许,或许,兴许是追云老眼昏花了呢?哈哈、哈哈。 “追云起先是镖局养的半大货马,后来挣脱缰绳在山中游荡,又被郑希言的爹娘设下圈套逮住送给了郑希言,一开始追云根本不认这个名字,看见任何人都掀蹄子,要骑上它要给它戴上重达数斤的铁链,也就是先帝和郑希言太小它懒得踩。” 追云见过自由是什么样不愿意被人骑,但两个小姑娘在乱世里又吃不太饱,加起来的不到百来斤它也就懒得折腾。 子书谨不知为何忽然说起了追云的身世,裴宣不敢发表任何言论,只好安静的听着。 “后来先帝和郑希言不顾它残疾养了它数年才叫它温顺许多,只肯认她们为主。” 裴宣:“......万物有灵?” 子书谨用一种的目光幽深看着她,似乎很是感慨,落手掌渐渐扶住她的脸颊俯下身去,幽幽的梨花香气蔓延而来。 裴宣微微张开的唇与另一片柔软的唇舌触碰,唇齿交缠,被烫的还有些疼的唇舌好像被轻柔安慰。 我就知道不管前面在谈论什么到最后都会是这个走向。 裴宣在心里腹诽,但还是很自觉揽住子书谨的腰,很尽职尽责的回吻了上去。 瀑布飞溅的声音掩盖了细细涓流的声音,良久,唇舌分开,子书谨捧住少女的脸,呼吸交错间喟叹一般。 “哀家只是觉得一匹马养上数年都要有几分感情,何况是人呢?” 你养我了吗?你就说? 额,好像还真养过?刚开国那会儿她爹娘太忙懒得搭理她的时候确实都是子书谨养她。 不过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啊,裴岁夕可没被你养过。 裴宣细细啄吻了一下子书谨的耳后:“陛下天资聪颖,日后必然能在太后身边承欢膝下,以尽孝道。” 你把裴灵祈养的很好,她很喜欢你,过去的那些事她什么也不知道,她会陪伴在你身边承欢膝下,你想要的都已得到了。 子书谨,该知足的。 养女儿? 子书谨短促的笑了一下,像是哼笑或是冷笑,她微微扬起脖颈,感受着那人温热缱绻的亲吻着她脖颈处的肌肤。 她的手指落在少女带着浅淡皂角香气的发间轻轻穿过,很长的叹了一口气:“希望如此......” “那太后等会儿可要小声点,不要吵醒陛下。”裴宣小声道。 毕竟竹舍的隔音效果可不太好。 瀑布的水流落在山石上,化作雨珠很快四散而开,山间一两树早开的梨花流动着幽微的香甜香气,竹舍的茶已经凉了。 ....... 裴灵祈睡醒时外面的一切已经安静下来,没有人来叫她,但她已经习惯每日的作息,到了时间自己醒来揉揉眼睛下榻穿好鞋子嘟着嘴走出去。 今天怎么没有人来叫她啊,是忘了吗? 她推开竹舍的门,外间还有一张小榻,母后的披风展开覆盖在榻上,空气里好像隐隐有梨花的香气。 她有些疑惑,母后不是向来不睡午觉的吗? 她踮着脚走过去,发现母后靠在竹舍榻上,裹着白狐狸毛的披风下有人正浅浅皱着眉睡着,她在睡梦中也并不安稳,微微蹙着眉,好像经历着一场不太安心的梦境。 她看起来好像不太快乐。 母后微微垂眸看着那个女人,琥珀一样的眼睛失去了平日冰封的湖面,只剩下一片连绵的湖水。 她一时怔住了,她从未见过母后这样温柔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她觉得母后好像是一尊冰冷的石雕突然有了灵魂。 在她心中母后一直威严冰冷,好像永远不会行差踏错一步,可这一瞬间她只觉得原来母后也不过一介凡人。 第93章 你见过母后哭吗? 竹舍后面有一条涓涓细流,因为连接着山上温泉没有那么冰冷,裴宣褪了鞋袜坐在横斜出去的木板上发呆,裴灵祈磨磨蹭蹭的在她身边靠着她坐下。 裴灵祈很有少帝的架子,不愿意跟裴宣这个没文化的小文盲一样随意,坐的规规矩矩。 裴宣觉得只是因为她腿短够不上溪水而已,但她没出来。 裴灵祈四处瞅瞅,见寥寥几个宫娥也远远落在竹舍后头才用肩膀挨近裴宣,神神秘秘的开口:“你见过母后哭吗?” 呵呵,废话正常人谁不会哭啊?果然你也觉得你娘不是正常人吧?不过鉴于这小兔崽子有出卖她的前科裴宣决定不说实话。 假惺惺的说:“下官怎么会见过呢?” 她其实见过,她死的时候觉得全身冰冷,脸上被烫到了,那是子书谨的眼泪。 她当时也很震惊,原来子书谨是会哭的,她很想勉力睁开眼去看一眼或者伸手感受一下,结果稍微想撑一口气那口气一下子就泄了,就这么撒手人寰了。 由此可见她运气实在差的可以,想要点什么必然不会如愿。 裴灵祈露出猜你没见过的神气表情,并起膝盖用手臂圈住膝盖,下巴抵在手肘上:“孤见过。” “母后去年带孤春天去看麦子,算是微服私访,叫孤体恤民生,恰好有人老了,就是没了的意思,在唱哀歌。” 那一户人家算是京城郊外的农户,家中母亲仙去,请不起寺里的师傅做法事,请附近老者唱一夜哀歌,上了年纪的老者打着磨损发黑的鼓,吆喝着嘶哑苍老的声音,在夜色篝火的照耀下说不出的苍凉与寂寞。 母后牵着她的手矗立良久,夜风吹起母后的裙摆,看着扶棺痛哭的主家,那锤着鼓的老者用怄哑的嗓音唱道。 “哪有皇帝不崩,诸侯不薨,大夫不亡,匹夫不死......” 那苍凉的声音在四野游荡,安慰着游荡的魂灵。 她年纪太小并不能懂得那种悲怆,只是悄然抬起去看母亲,春日的夜晚起了很大一场风,吹的篝火忽明忽暗,母后静静站在那里,衣袖和裙摆被风吹起,好像要乘着风而去。 她紧紧的抓紧母后的手,看见向来冷静的母后眼角有什么晶亮的痕迹一闪而过,母后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沉默的无声的注视着未知的远处。 一直过了很久很久,裴灵祈的腿已经站麻了才牵着她转身离去。 这件事她谁也没有说,后来一次次想母后为什么哭,大概是听见那一句,哪有皇帝不崩。 千古以来再是尊贵显赫权倾天下总是难逃一死,帝王将相贩夫走卒不过殊途同归。 裴灵祈直勾勾的看着她,带着一点小小的感叹,跟她分享一个秘密:“原来母后是会哭的。” 为你而哭的。 裴宣晃荡流水的动作停了一停,几乎能想见那个寂寥的春夜子书谨牵着年幼的女儿矗立田野的情景,只是有些遥远。 她想了想偏头轻轻捏了捏小家伙的蓬松的发冠,温声道:“陛下有上天庇佑,必然能无灾无病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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