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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的一声,她记得那个孩子额头上马上就冒了血,最后是苏严学去拉,才把沈静洲拉开的。 但苏严学要是有心,完全可以在见血前就阻止沈静洲的。 “不过苏明嘉掉下去那天,是你们家老文出面保的她吗?要是的话,是不是有点知恩不图报了?” 这是有些刻意顺着文董这边说的话。 将烟灰弹到手上的烟灰缸里,文董夫人也没对苏笛的所作所为表什么态,说到底她对这孩子也没多了解,只是提起来的时候有些唏嘘:“是老文出面保了她,但不是那天。老文听说那孩子被抓回去不给吃也不给喝的,这才赶着苏明嘉葬礼的场子去保人。” “直接从医院楼顶抓回家的吗?” 摇了摇头,文董夫人说:“不是,那天在医院楼顶苏家没找到人,苏家满城找她,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在个饭店抓到的人。” “饭店?她去那儿做什么?” “谁知道……” 除了当事人以外,又有谁知道答案。 不待两人再多聊什么,文董夫人的手机就亮了起来,知道是丈夫在找自己,她皱了皱眉,暗骂了一声“扫兴”。 那声扫兴的嘟囔随着脚步声渐渐远去。黑暗中,陈文续的身影一动不动,像是被夜风吹得僵住了,又好似喉咙里哽了什么东西,连呼吸都发不出个声响。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突兀地站起,脚步声失了序,连带着水杯也被遗忘在角落。 * 赵丛并没有如陈文续当时预料中的那样被苏笛带走了,他的消失只是因为他最近的生活大起大落。认识的叠码仔给他弄了个借钱的路子,他勉强填上了之前的窟窿后,又起了再赚点的心思。 于是他费尽千心万苦找了身份造假的路子去了维城的赌场,刚开始几天赢了不少,后面开始接连输,输到他大骂有人出千,被安保丢到主管的办公室。 进这办公室时还有个人样,出来的时候一般就没几块好皮肉了。但今天主管却只是拍了拍他的脸告诉他:“有个贵人可能会救你。” 也不一定让你活,这句话主管没有说。 眼镜重新被架回自己耳朵上,安保拖着他打开了另一个已有人在的房间。 呲牙咧嘴地用手肘怼开保安,赵从推了推眼镜,抬头看向屋子里的人。 脸色在灯下是蒙了一层冷光的白,眼下不知是阴影还是乌青,手上捏着个有些眼熟的旧手机,总之看起来不是新晋视后该有的风光。 距离陈文续的生日还有三天时,她在维城的赌场里找上了赵丛。 赵丛原本嘴里还在咒骂着什么,等看到陈文续时他却停止了挣扎,就像是知道陈文续是为什么来找他一样。 陈文续的脸色,任谁看了都知道她是不敢承认自己弄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这无疑让他十分痛快。 盘腿坐在地上,赵丛先是笑,等被安保扇了几巴掌,扇到笑不出来的时候他才老实了些。 当年说什么都不折腰,如今居然能做到买通主管的地步。往地上吐出一口血沫,赵丛往后挪了挪,青红相接的脸上露出滑稽的得意:“你这个时候急着来找我,看起来不像是要来替苏笛出气的,倒像是要来给你自己找个出气的。” “怎么,苏笛真走了?走之前也没告诉你真相是吧?” 龇牙咧嘴地靠在墙上,赵丛说:“多蠢啊,资本的女儿竟然真的相信真心能换真心,连骗都不舍得骗你,真是……” “当年我告诉她,你下去了,下一个女一号就是她。但她也不想当女一号,她就想来救你陈文续。” “她当年给你打了电话,但是后来她的来电记录被我删了。” “她没告诉你她去找你了对吧?” “不对,也可能她告诉你了,但没办法和你解释为什么她去了但没能救你。” 旧手机在陈文续手里越攥越紧,赵丛看在眼中,笑得更是厉害:“她不可能跟你解释的吧。她怎么解释,难道要说她那天刚杀了她姐姐,然后就巴巴地跑过来要救你吗?” “太好笑了,你会感激吗陈文续,你当然不会啊!你多清高啊,你会喜欢一个杀人犯吗?” 如果当年陈文续现实一点,明白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那如今她早已在一线多年,自己也不会被那该死的苏笛设计背负赌债多年。 恨不得把这些年的咒骂全都砸陈文续脸上,赵丛吐出一句:“你只会厌恶她,因为你陈文续最干净了!” “干净”……苏笛也是这么想的,所以不愿意把真相说出来么? 是因为觉得自己无法接受那样的她,所以即使真相是苏明嘉并不是被她害死的,她也不敢告诉自己么? “陈文续,她那天跑过来的时候狼狈的很,我看见了,她就在你对面,却因为你连逃命都顾不上了。” “你上警车的时候,她也被苏家的人抓住了。” 看见陈文续眼中失神又痛苦的神情,他痛快极了,“活该,不让我如意,最后谁都不如意!” * 生日当天的凌晨,陈文续重新回到申城,一个人开车回了山温路,几次压着限速的边缘,她只用了一半的时间就开到了地下车库。她直奔了苏笛存放证件的地方,里面是空的,身份证护照卡包全都不在,除此以外,所有的东西都还在原处。 沙发上面还落着一件自己的衣服,有些褶皱,像是在夜里被人攥在怀里过,又在醒来后匆忙丢在沙发上。 伸手把衣服拿到鼻尖,陈文续呼吸一滞,上面还有苏笛的味道。 窗帘没有拉开,是因为外面有媒体在拍么?往床边走过去时,脚下却踩到了什么东西。屋内光线昏暗,陈文续看了半天才辨认出来,地上摊开的是杯子的碎片,是她们之前在超市里一起买的情侣杯子。 那天她应该是听到了韩龄的死讯,所以才打碎了杯子,不顾媒体的逼问也要出门。 她看过那个视频了,“苏笛黑脸”“苏笛动手”可实际上全程是蜂拥而上,用镜头放大着她的每一个表情,用话筒戳破她防线的媒体。 从头到尾苏笛说的话,只有一句“让开我。” 缓缓蹲下身去,陈文续的目光被地上的一片碎瓷片牢牢吸引。碎片在地上,垃圾桶是空的,屋子比往常要冷。说明从离开这间房子那一刻起,苏笛就没有回来过。 陈文续突然意识到,之所以不回来,之所以什么都不带走,是因为这间房子里的全部才是苏笛丢下的垃圾。 离开赌场前,赵丛急赤白脸地对她大吼:“但你别忘了,我只是随口说了几句话而已,最后不要她的人是你不是我!” 赵丛被拖走的时候,陈文续看着他没有说话。 既然他喜欢维城赌场,那就让他这辈子都待在那里。 可她做这些是想惩罚谁呢? 陈文续明白,抛下苏笛的,不信苏笛的都是自己。如果她愿意相信苏笛,无论赵丛说得多么言之凿凿都不会动摇自己分毫。 就是因为明白所以才痛苦。 一路走来的环境使然,她不喜欢自责,自责毫无用处,只会影响自己的动力。可现在站在这间房子里,她除了自责以外,竟想不到一个哪怕能让自己心里平静一丁点的办法。 不知道在这间屋子里待了多久,外面的天早就亮了,但因为遮光窗帘还拉着,只有蒙蒙的光。 陈文续的手机又开始震动,但这次不是舟舟或者周岸打来的电话。 她飞快地拿起手机,看到上屏幕上显示的陌生号码,陈文续的心跳像是失去律动般停住,两秒后才随着按下的接听键重新起搏。 短暂的沙啦声后,对面响起的是一道女声,但不是她所期待的声音。 “您好,陈小姐,我们是您的置业顾问,首先要对您说一声生日快乐。然后呢,我们想告诉您,一个月前一位女士为您准备了一份位于k60艺术园区的惊喜待签收,您看您现在要过来签收吗?” 眼神中还透着迷茫与怔忪,可是心里却已经有了一股让她不敢再听下去的预感。 陈文续还是问了:“送礼人,姓什么?” 对面用清亮而专业的声音告诉她:“是苏笛,苏小姐。” 即便已有预感,可是答案被证实的那一刻陈文续还是怔在了原地,她的思维停滞,双腿被钉在原地,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样,半天都回不过神。 苏笛说过要给自己的生日礼物,是之前绝不松口的工作室。 在自己故意冷落她的时候,她却为自己买下了一栋房子,想要成全自己创立去工作室。 可自己在那时心里想的是对苏笛的怀疑和离开的决心。 她不知道。四年前苏笛愿意拉自己一把时,她以为那只是追寻新鲜感的二代一时好心,想在自己身上挥霍一下陈年的好感。 四年里,苏笛的姿态时高时低,她会居高临下地问自己“我没让你走,你凭什么要走?”,也会无措地从背后搂着自己问“我睡不着……你三天没有和我说话了”,陈文续一开始想要弄明白其中原因,后来只想尽量太平地度过每一次吵架。 自我保护机制让她随时做好收拾走人的准备,所以她从来没有认真地看见过苏笛,看见过苏笛的心口不一,还有苏笛的隐喻。她不知道那些高姿态,那些刺向自己的话其实是苏笛错位的需求。 从来没有人耐心地教过苏笛怎样敞开自己,怎样安全地去爱,连自己也不例外。 “你是为我而来的人。”她以为那是一句偏执到让人觉得荒谬的话,但她不知道那是苏笛虚张声势的乞求。 苏家拿她当一个备用零件,卓永当她是个被捏住死穴的摇钱树,她是认定了自己不一样,所以拼命从苏家挣脱出来,来到自己的面前,想破脑袋想要和自己起码有个五年。 可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她的?自己亲口告诉她,连自己是不一样的这个想法也是苏笛的错觉。 电话那头的人还在喊她“陈女士”“陈小姐”,但陈文续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样跌坐在地上,连回答的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她想挂电话,可是有什么东西不受控制地砸在挂断键上,红色的键成了一片虚影,任凭她怎么按都按不动。 不是的…… 陈文续徒劳地张着嘴,想要修改已经说出口的话。她想说她去那间化妆室时想找的就是苏笛,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想故意逼退苏笛。 她早在第一次拍摄的时候就记住了苏笛,只是少年人太迷恋铺到眼前的繁华盛景所以做出了另一个选择。 从窗帘空隙刺进来的阳光灼烧着她的眼皮和咽喉。 她知道自己完蛋了,因为这一刻她比谁都明白,在她喉头翻滚着的滋味叫做“后悔”。 她太蠢了,蠢到读了那么多剧本,却读不懂苏笛那些偏执和尖锐的表象之下裹的竟然是一颗甄别过后,还要固执地递给自己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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