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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没受过扫盲教育,不会说普通话,咿咿呀呀地用方言回击,他们俩居然能呛得有来有回。二鱼惶恐地在一旁,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要经历楠家庭那样的鸡飞狗跳。 爷爷对她倒没什么,因为没什么交集。二鱼想,反正她也不是他亲孙女。 她又在那条大马路上走着,新路已经施工完毕,道上冲刷得很干净。当看到她爷爷从岔路口那头走出来时,已经来不及绕开了,二鱼皱了皱眉。 她沉下脸,呲着牙小声骂咧:“臭老头滚远点。” 小乖最近时不时会冒出尖来。那句话声音太小,耳背的爷爷没听见,就连二鱼也不记得。她拽着书包带子,尴尴尬尬地说:“爷爷好。” 老头走近仔细看了看她,他一近那股气味也跟着近,二鱼屏气忍着没跑开。 他可能是终于发现那个一人堪当万千泼妇的女人带着的小女人和她并不相同,一看她不在,特地找了个放学的时间来巷口溜达。手忙脚乱了一会儿,他从兜里儿子给的零钱中抓出来5块,往她手里塞。二鱼听了好半天,听明白他在说:“给你……去买零食……” 二鱼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他是要趁妈妈不在拉拢她吗?可是送上门来的钱,不拿白不拿。 她平时没有生活费,零花钱都是从早餐钱里省下来的,这5块钱对当时的她来说就像是从天而降的一笔巨款。二鱼惊喜地抓着钱:“谢谢爷爷!” 爷爷把她推走了,挥挥手,意思是催她去买零食。 二鱼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看着爷爷颤颤巍巍地迎着夕阳远走。他老得和外公有些相像,一想到远在几个区的外公,她又有点舍不得讨厌她爷爷了。不知道小时候会把她放在牛背上守望稻田的外公,如今是不是也老了。 她转回来,瞬间的思乡已然被嘴馋取代,她飞去小卖部买了一包垂涎已久的泡椒凤爪,转头就把5块钱巨款给花出去了。结果还没好透的感冒原地反扑,她因为这包凤爪又咳嗽了一个星期,被妈妈骂得狗血淋头。 妈妈逐渐显出她的怨天尤人来。先是抱怨爷爷不争气,活了一辈子也没活出什么名堂,妻子早死了,要房没房要地没地给他们继承,如今咳咳咳像个死痨病;又抱怨爸爸没本事,早年一点闲钱给他挥霍完,到现在还是个破修车的;最后抱怨她自己,如果当初她去了医科学校,或者是家里能有钱供她大学,她现在肯定已经在市中心吃好喝好地有好几套房了。激素的作用让她散发出些母爱的光辉来,然而孕妇的生活还是太好了,好到她闲得充盈起自己的精神世界,愈发不甘满足自己的现状。 二鱼逃过一劫,因为她的人生还太短了,妈妈暂时观望不到她的未来,只能骂她为什么连地都拖不干净。 爷爷被她说得好像软骨头了一辈子,然而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却突然硬气了一回。他满面红光地跟妈妈对喷了一个钟,然后开始收拾起了行李,终于受不了了要回他的安乐老家,爸爸怎么劝都没有用。最后只能关停了铺面一天,又把老头给送了回去。 这下他就算在家咳得多么惊天动地,也不会有人说他了。爸爸在老家陪了他两三天,回来复开工。再回来的时候,他的表情不是很好,妈妈偶尔再骂爷爷的时候,他会一副忍无可忍的样子让她别说了,妈妈惊奇的评价:“男人还是保护男人的。”他们也开始偶尔吵架了。 爷爷一生嗜烟,可以没有饭吃,但口袋里不能没有三包烟,最后走的时候,二鱼也不知道他是肺痨还是肺癌。只是没过几个月,从乡下传消息来说,爷爷死在他的小平房里了。走的时候不痛苦,好在那时回了家,也算魂归故里。爸爸好像早就知道的样子,收拾收拾一个人回去准备后事了,当时妈妈临盆,二鱼陪他回去了一趟。 祠堂里爷爷的照片也老了,黑白的,笑得脸都歪了,二鱼看着他透明薄膜后的眼睛,无法想象出他的一生。瓷盆里的瓷器剩下烧得黑黢黢的纸钱残渣,炉上插的香灰烧短一截,落一缕灰。人死后什么都不剩下,只变作一盒小小的骨灰,供在案上。 爸爸跪在蒲团上。她站在他身后,莫名蹦出一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爸爸转过头,生出胡茬的脸憔悴着,他问:“茜茜,告诉爸爸,你喜欢爷爷吗?” 二鱼想了想,点了点头:“喜欢吧。”她转着眼珠,古灵精怪地说,“那天我放学遇到他,他还给我零花钱,让我去买零食了。” “就因为这个喜欢?” “那怎么了?” 爸爸很缓慢地摸了摸她的头,眼里的情绪,她看不懂。爸爸说:“你出去吧,找表姑家孩子玩。这里烟大。” 他们把爷爷埋在了当地的土山,爸爸用铁铲铲着土,突然直起身指了指山上,说你奶奶就在上面一点的位置。那时的爸爸好像突然年轻了十几岁,山上的雾气打磨他,对亲情的眷恋让他变得平整。 爷爷去世的后一个月,弟弟降生了。日期和爷爷的忌日是同一天,真的印证了二鱼无心说出的那句话。那晚的月光很温柔,全家人都在医院守卫,等待着一个小小生命的降生。 然而令妈妈难以接受的是,她十月怀胎、拼死生下来的孩子,居然和爷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那宽鼻子、薄唇、皱起欲哭的眉眼,爸爸和二鱼彼此对视一脸,互相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百感交集。 然而家里死一个人事很烧钱的,养一个孩子也是很烧钱的。他们家渐渐地没钱了。 爸爸的铺面在弟弟三个月时起了一场大火,把他们家的存款从正数烧成了负数,起因居然是因为好友炒菜时把汽油误认成了食用油,也不知道算不算是天降的报应。 二鱼溜达着从小巷过来时,看到路口罕见的围着很多人,热热闹闹的。她凑过去贴贴一位熟悉的阿姨,阿姨怜惜她,让她不要过去了。她抬头一看,发现原本是他们家铺面的地方燃起了熊熊大火,从底层店铺烧到楼上居民房,火舌流窜着往天上去,黑烟滚滚地经久盘旋。 “那……那是我家吗?” 二鱼的脑子还呆滞着,身体已经急忙冲了过去,好在她的家人都在,只是站在一旁,看着燃烧的店面,徒劳地等着消防车来。 妈妈让她抱着弟弟,一屁股坐在了榕树墩上。二鱼刚腾出一只手要去扶她,就看到妈妈眼皮一垂,眼泪流出像两条滚烫的河。 她的心突然被一股巨大的悲怆席卷了。 第28章 小乖 她站在天台上。 低着头,脖颈弯出很柔和的弧度。纤长的睫毛,像锐利的刀片。透过天窗朝下望去,和四方区域的那一片浮光对视着。它懒洋洋的,往右上角挪了一个角度,二鱼的眼珠立刻就跟随着望了过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为什么要在周末的清晨,混在进出的大人中钻进电门。她胸腔中那股巨大的情绪操控她的双腿,推着她的后背,让她在空入一人的楼道疾驰向上。 她想她应该是痛苦的。 家乡、表姐、桦、楠。 应该是又一片云层经过了她头顶,浮光闪闪发亮起来,像星光,像溪水。 蓓蓓,莫正青,毕仪,谢应。 她想她是痛苦的。 光在闪,好亮。 妈妈,妈妈。 这个世界上有没有人是幸福的。 如果她没有被人当胸推开摔在水泥地上,如果她没有像晶晶姐姐看自己那样看着桦,如果雨点一样的拳头没有落在她身上,如果她没有握起那把水果刀。如果她真心对待蓓蓓,如果她没有答应与他一起走,如果手中的石块没有被抛出去,如果他没有向她说出那句话。如果她与毕仪的关系再“仅此而已”一些,如果那天下午她与沈媛媛错过了。如果李宣,如果李亦航。 如果她睁开眼睛的时候,没有看到徐叔叔的手放在自己胸前。如果在妈妈坐月子的时候,小姨的手没有在水流中划过她的花朵。 如果那时她没有跟妈妈离开,依旧没心没肺地生活在那个小小的县城里。 可是怎么会有如果! 是哪一步出了错?她在哪里、掉了下去? 她看到自己变成了黑色的,人形的一片立在那里,像是世界未加载出的bug。一种情绪的容器,像她们这样的人,难道天生就是要承受他人的爱与恨吗? 她在那黑暗里摸索,爱呢?爱在哪里?她需要靠那些爱活着,但是它们在哪里?! 她好痛苦。 光照得她眼睛好痛,她好痛。 她站在天台上。 二鱼垂下头去,靠近了些。记忆中的脸不断变换,闪在她眼前,眨眼的瞬间,他们就融进黑暗里。二鱼于是闭上了眼,在一片黑暗中,到了这一刻,她终于感觉到惊涛骇浪的情绪平复了一些。 平复一些吧。 她闭上眼睛,云层在她背后,像张开的天使的翅膀。 她放任自己坠了下去。 “——!” 她的手突然前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抓住了天台下的排水渠,指甲磕在水泥上,发出不堪重负的抗议。她把自己的身体紧急折叠起来,双脚踢过天窗的塑料板,造成很大的一声响。 “怎么回事?” “有什么东西从上面砸下来了?” “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东西……?这声响东西也不轻,不能是土啊鸟啊的吧?” “是不是有小孩爬天台上去了?快上去看看!别出人命了!” 她剧烈颤抖的双手死死地抓着台面,硬是把自己拖了起来,脚够到水渠后,直起身子扒上了护栏。 天台的铁门被猛地推开,一丛一丛的人鱼贯而出,然而四面的围栏都检查了一遍,却没发现有人的迹象。 “怪了。”人群又一个接一个,缀着尾地从狭窄的天台门下楼了,“难道真是石头砸了?” “反正没看到人,应该没出事。” “到时候我把这门锁起来,自己的东西都通知家里人拿走,绿植啊旧衣架啊,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没事别随便上来了,毕竟没有防护,还是太危险了,哪天真有小孩上来玩,容易出事故。” 小乖躲在柜子后,双手捂着自己的鼻唇,冷漠地听着最后一串脚步声也远去。黑影打在她身上,可是她的眉目比最深的黑暗还要黑。 然后她伸出自己的双手,慢动作地握了又握。血腥气和沙土味还残留在她脸上,身上各处火辣辣地在陌生的疼,那一瞬间的腾空带来的反噬如此厉害,身体上的,心理上的。她又动了动自己的腿,原来站立在地面上是这样的一种感觉。 二鱼不见了,她找不到她。 她目睹了她的所有遭遇,她就是她,所以她理解她。可是她存在,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坠落下去,她要用她自己的手来拉住她,拉住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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