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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房门又再拉开,林渊密密地写着字,头都没抬,“辛苦了,那边拿把碎银子请弟兄们喝酒吧。” 一袭淡粉色布裙走进她余光里,鞋面上绣着暗色的竹叶缠梅,飞雪寒冬里的岁岁相伴。林渊手一顿,抬起头来。丫鬟福身,“大小姐。”眼睛往下微垂,两串泪随之滴落。林渊怕是酒喝多了,那丫鬟的身影在一湖清酿后晃晃荡荡,涟漪微起。 林大小姐进牢里大半个月了,狱卒们还是第一次见她红了眼。 朝堂之上,陛下令林大人接回都尉手上的所有职务,没提六王爷掌管的那些。林大人也说自己休养了一段时间,恐无法一下接管太多事务,六王爷手上的仍是由六王爷继续管着好。 林老爷大喜,林府再次宾客盈门,好不热闹。只是客人们都留着神,不敢提林府当年羡煞旁人的三位天之骄女——林大小姐坐牢了,泽王妃坐另一种牢,反而最没出息的庶女二小姐,倒是安然如昔,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所以说,做人还是平庸些的好啊。 何昱深和黄明宇也结伴去恭贺林大人复职。林老爷从满堂宾客间抽身出来,带着林意洋亲自出府门迎接,深深行礼。何昱深躬身回礼,黄明宇忙不迭去扶起林老爷。林老爷老泪纵横,连声感激。旁观者不语,都知道他们在林渊的案子中出了不少力。 瑜妃自六王爷闯泽王府那日后就病了,太医们诊不出什么来,只是拖着。其他嫔妃例行探视,因不知病因,怕会传染,都劝回了。灵犀宫正殿终日闭着门,大事不闻,只听说茹嫔哭晕了两次。瑜妃又遣宫女去劝慰。 沈嫣作为儿媳进宫侍疾,侍奉汤药,抄经念佛,早出晚归,倒正好解决了林潋怕泽王再来纠缠的忧患。瑜妃问起王府里的人,沈嫣猜她是问小公子,便说一切都好,孩子由他生母照顾,已经会爬了,王爷在时总是要爬到王爷腿上,让王爷抱着。 “小粘人精,跟老六小时候一样。”瑜妃笑意温柔,又问,“你们府上那二夫人,听说腿伤了,好些了吗?” 沈嫣不知瑜妃从何得知林潋的腿伤,谨慎道,“好些了,她是个急性子,走路不留神,我也常说她的。” 瑜妃淡淡一笑,“她跟你同时进府的,这些年来一直侍奉勤勉,是个好孩子。从前你是不是提过,想提她做侧妃来着?” 沈嫣心里咯噔一声,连忙起身福礼,“娘娘慈悲,看得起她,是她的福气。林妹妹确实忠心勤勉,可现在这时节,恐不是册封的时候。早两日才听说宫里流言四起,污蔑妹妹名声,牢里的林家大小姐也还没完全洗脱。若现在提林妹妹做侧妃,只怕有心人不知怎么揣测,对她反而不一定是好事。” 瑜妃点头,伸手给沈嫣,“看我,病糊涂了,你说得对,再等等吧。” 沈嫣回到瑜妃床边坐下,暗自松了口气。 要是潋潋做了侧妃,她们要走,就更难上加难了。就连现在沈嫣想和离而不连累明宇,都无从想起。然而瑜妃既有了提潋潋位份的心,不过是碍着最近是非多才搁置的,几个月后再提,沈嫣总不能再挡。可短时间内,她也无法突然就和离。 或者潋潋可以先走,借口去外地做生意,几年后再说感情淡了,让明宇把纳妾文书还她?几年时间,沈嫣也能再和明宇商量和离的事。 可是几年…… 沈嫣微垂着头,轻叹一口气。瑜妃温和道,“你们这群孩子,我也知道你们的心思。” 沈嫣尚沉浸在自己思绪里,闻言猛然抬头,“娘娘……” 瑜妃笑道,“侧妃是盛恩,你说的对,现在不是好时候,那就再等等。现在倒有一件事,本该等陛下明旨的,算我多事吧,先跟你透个口风。”瑜妃看了身旁的大宫女一眼,大宫女将几个近侍宫女遣了出去。瑜妃轻拍了拍沈嫣的手,压低声音道,“你回去告诉二夫人,让她放心,林家大小姐很快会没事的。” 沈嫣一怔,下地叩头大拜,“多谢娘娘大恩!” 瑜妃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嘴角微扬,“不敢承你的情,是陛下亲自去查颜氏的死,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一直未提林大小姐,委屈她了。你们且安心等两日,陛下自会定夺的。” 沈嫣再次叩拜,哽咽道,“妾身,替林大小姐多谢娘娘!” 瑜妃对大宫女笑道,“你看这孩子,说了不是我。” “陛下明察秋毫,妾身放心。”沈嫣抬起头来,眼里含泪,“妾身是替林大小姐感激娘娘,愿意相信她。” 瑜妃闻言,脸上的笑却慢慢收了。她当然知道害死颜氏的,不是林渊。要了颜氏命的,是她得宠太过,而出身太低,且她还如此好命又薄命地,偏偏跟着泽王。怎么能不死。 瑜妃深深看了阿嫣一眼,“听说你去祭拜过颜氏了?” “是。” “她怎么样?” 沈嫣不知瑜妃问的是什么,只好泛泛地说,“灵堂布置得很用心,遗容很安详。” 瑜妃点头。某种程度上,可以说颜氏是替阿嫣死的,她顶了阿嫣的恩宠,也顶了阿嫣的薄命。她出现得不是时候,不同于瑜妃——瑜妃也顶了别人的恩宠,但玉妃的薄命,没有落到瑜妃身上。 “起来吧,孩子,”瑜妃声音轻轻,似有几分怜惜,怜惜沈嫣,怜惜颜氏,怜惜玉妃,怜惜所有这些能轻易被替代的人。“活着不易啊,阿嫣,女人活着就更难。既活着了,不要辜负自己的幸运。” *** 几日后,泽王再度进宫面圣,徐太医也从宫外回来了,瑜妃请他来把了脉。皇帝问起,徐太医说瑜妃娘娘是多思忧虑,开了副宁神清心的方子。又一日,将要掌灯时分,殿门轻轻推开,一袭明黄龙袍在门角扬起,跨了进来。瑜妃半倚在床上,扭头一看,顿时柔柔地笑了开来。 大宫女扶着瑜妃坐起,背后垫了几层软垫,其他宫人都悄声退出去了。 皇帝走到床边坐下,握住瑜妃的手,笑眼端详了半日,“嗯,病了倒好,养胖些了。” 瑜妃嘟着嘴摸摸自己的脸,娇嗔道,“整日睡,都睡肿了。” “真病了?” 瑜妃嘴角挂笑,连忙安抚道,“哪里,陛下叫臣妾别出去。难得偷个懒,结果越睡越想睡。臣妾好得很,只是有点想念外面院子里那一墙蔷薇了,这几日风声紧,也不敢出去看看。” 皇帝笑道,“进来的时候帮你看了,蔫蔫的,一朵花都没有。定是知道你病了,它们也开不出花来了。” 瑜妃抿嘴一笑,轻哼一声,“陛下就会哄人。最好臣妾不病,它们就能寒冬腊月地开出花来。” 皇帝眼中温度渐深,“它们不开,朕来开吧。瑜儿,事情都结束了,你也不必担心了。” 瑜妃神色正了正,转眼望了大宫女一眼,大宫女会意,福身出去了。瑜妃看着她关上了殿门,才幽幽叹了口气,“陛下查到了?真有人害颜氏吗?” 皇帝目光一冷,“嗯。” 瑜妃不忍地垂下眼,“我能知道吗?”皇帝叹了口气,瑜妃又急着问,“陛下告诉泽王了吗?” “今日跟他说了。” “他还好吗?” 皇帝微微一笑,“怎么说得像你已经知道是谁害了颜氏一样?” 瑜妃把脸扭开,半恼半委屈的样子,“我可不知道。” 皇帝从袖袋里掏出一个小麻布袋,滑出来一条大佛珠手串,沉沉的木色,一拿出来便有幽幽的龙涎香味。瑜妃伸手去接,皇帝立刻抽开,“别碰。” 瑜妃立刻缩回手,眼珠子望着皇帝,怯声道,“是…是这个东西?什么毒?” 皇帝点头,冷声道,“藏了大量的麝香,里面龙涎香浸得足,盖着味道,寻常大夫查不出来。不算毒,只是伤胎,要是颜氏无孕,伤不了她性命。” 瑜妃一下垮了肩膀,沉声叹道,“真是她…”又问,“有没有可能,是后来被有心人动了手脚?!” 皇帝冷笑,“那她为什么要暗中派人去左右刑部审讯,污蔑林家长女,为泽王妃脱罪?她就那么确定泽王妃害过颜氏?她又怎么知道一定有人害过颜氏?” 瑜妃抿着唇,心里戚戚然,想起这串佛珠之所以送到颜氏手上的来由。当日是泽王来宫里给颜氏争侧妃,得罪了陛下,皇后在一旁也慌了,连忙赶了泽王出去。后来陛下平复下来,还是给怀孕的颜氏送去了不少赏赐,皇后就是这时拿出了一条佛珠手串,说要给颜氏静心。 手串原是陛下赐予皇后的,皇后再赐予颜氏,这么一重重的皇家赏物,谁敢查。这串佛珠一看就是皇后的旧物,难怪一波波的太医去泽王府里查,愣是没查出个所以然来。非得陛下亲自出手。 可是就算泽王偏宠,就算泽王因此得罪皇帝,皇后也大可以训诫泽王,大可以跟他讲明其中的利害关系,让他知道他偏宠太过,对他自身有害,对颜氏也绝非好事。她可以讲的啊,为什么直接就出手了结了颜氏…… 瑜妃不忍地摇着头,“得不偿失,现在泽王那孩子,心都死了一半了。自己的母后,毒杀了……” 皇帝冷笑一声,“她算什么母后,当年看她心疼明德失了母妃,总是去关照他。朕想明德跟着她也好,终究是正宫皇后。可这么多年来,你看她是怎么教养孩子的?把明德扯得跟个傀儡一样,七尺男儿,一点魄力不见,就知道围着女人转。” 瑜妃轻抚着皇帝的手,温柔劝道,“泽王还是很能干的,龙生九子,若是个个都跟老六一样,陛下可不头疼死了?” 说起黄明宇,皇帝倒是一笑,像是拿那孩子没办法,“明宇这样调皮,对自己的王妃倒是心疼,还敢跑去皇兄府里英雄救美。” 瑜妃瞄了皇帝一眼,不敢接话。皇帝失笑,调侃道,“你都能知道的事,我不知道,这皇帝是不是白当了?” “臣妾不知道什么事。”瑜妃眨了一下眼睛。 “那你怎么病的,不是给他俩气病的?” 瑜妃默默无语,皇帝拍拍她的手,语气缓和道,“你放心,我不会让他们兄弟为了一个女人,失了和气的。” 瑜妃随着皇帝的话轻轻点头,眉心还是拧着,又问,“陛下跟泽王提了佛珠的事,那以后他怎么面对皇后?” 皇帝笑着抬头,点了点瑜妃额头,瑜妃微微一躲,“陛下!” “我看你是真病了,宫里的事就这样一概不问了?” 那日皇帝和泽王聊完,泽王刚离开,皇帝立刻下旨,没收多年来赐予皇后的所有佛具佛像,让她留宫反省,没有旨意不得擅自出坤德殿。对外只是说皇后染病,须得静养,不得探视,没提皇后左右刑部审讯、污蔑林渊、毒杀颜氏的罪行。 皇后还不能倒,泽王在朝堂上需要靠她手里的人脉帮他。皇后接到闭宫旨意,自是闹了一场,要求见陛下明言她的过失。陛下没见她,倒是泽王去过。现在他无论问皇后拿什么,皇后一定无条件双手奉上。毕竟他是皇后的最后指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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