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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又说,“娘娘知道沈小姐家教严,是最不肯奢靡的,怕你留着不肯自己受用,特特请人把参头切了片,这下可不能存了。虽说这不是送礼的规矩,但娘娘看着小姐亲切,从没拿小姐当外人的。小姐可千万要用了,早点养好身子,别辜负娘娘一片心。” 沈嫣定睛一看,这才看到原来人参茎是切了片的。虽切了薄片,可重新砌得整整齐齐,乍一看还是一枝完整无缺的老参,哪里不适合送礼了。瑜妃为了说一句没拿她沈嫣当外人,还真是费心。 沈嫣站起来要谢恩,宫女连忙按着她,笑道,“娘娘说了,奴婢是来探望沈小姐的,要是累着了沈小姐,回头娘娘要派奴婢的不是呢。” 沈嫣只好坐下,“娘娘慈爱,臣女感激涕零。” 宫女又叫两个小太监把锦盒一个个全打开来。“剩下的不过是些女儿家解闷的小玩意,”宫女柔声道,“沈小姐病着,静中生烦恼,容易多思多想。心里闷着,仿佛多大的事。其实移开心神就好了,吃吃玩玩,过他个三五年,那些以为再过不去的坎,到时候连自己都不记得了。” 沈嫣不及多想,垂眸真诚道,“娘娘是有大智慧的。” 宫女捧起茶杯,转眼望向院中的海棠树,闲聊道,“沈小姐喜欢海棠吗?” 沈嫣客居着人家的海棠院,自然得喜欢,“海棠很好,也宜墙角也宜盆,不拘哪里,都有她的一片天地。” 宫女哟了一声,抚掌叹道,“娘娘和沈小姐真是心有灵犀,难怪娘娘觉得小姐亲切投缘呢。” “娘娘喜欢海棠?” “娘娘更喜欢蔷薇,但和沈小姐喜欢海棠的心是相通的。娘娘说,蔷薇应季而生,应季而落,生的时候开满一墙一架,占尽春夏明媚。秋风一来,也走得干脆,不拖泥带水。”宫女微微笑道,“蔷薇是聪慧的花,所以花开花落都顺遂。沈小姐以后多来宫里玩,我们娘娘的灵犀宫里呀,种了一院子的蔷薇。” 沈嫣挂着个礼貌的笑意,捧着杯子在唇边。瑜妃这般示好,看来是知道皇后想沈嫣嫁六皇子的,不但知道,还主动派宫女来劝她顺应时势。 可是,为什么呢?瑜妃不会看不出来沈嫣根本没有任何母家的实力支撑,难道瑜妃不想六皇子更进一步吗? 沈嫣今日一早和母亲说了话,听了林渊的计划,还和林潋闹了一场,现在想着宫里的事,脑中像打了无数的结,塞得满满的空荡荡。沈嫣闭了闭眼,宫女立刻关切道,“沈小姐是累了?奴婢叨扰太久了,实在抱歉。” 宫女刚要起身,沈嫣叫她,坦然道,“臣女有一事不明,还请姑姑指教。” 宫女大方一笑,“沈小姐请讲。” “父母之爱子,则为其计深远。娘娘爱子,为什么要给他一盏好看不好用的美人灯呢?” 宫女双眼一弯,“沈小姐真是爽快人。那敢问沈小姐,为什么觉得这灯不好用呢?” 沈嫣摇头,“臣女短视,只知道它照不亮前路,带不了持灯人去一个大家都想走到的地方。” “大家都想走到?”宫女轻叹,“有人爱人,所以为他争一片广阔的天地;有人爱人,却只想给他一道和缓的长流。有人嫌美人灯光弱,却有人正需要她的韬光养晦。沈小姐,每个人要的不一样,爱人的方式也不一样的。”宫女柔声问,“不知小姐有没有一个真心疼惜的人?一个不计身份地位,只想对方平安幸福、无灾无祸的人?” 沈嫣脑海里闪过一个淡绿的身影,喉咙莫名一堵,移开了眼睛。 宫女柔声说,“如果有,沈小姐定能理解娘娘的苦心。” 沈嫣颔首,“臣女受教了。” “娘娘让我带句话给沈小姐,希望小姐能早日恢复精神。” “姑姑请说。” “娘娘说,能挣出一条自己想走的路,那是厉害的爷们;能把任何路都走成自己想走的,才是厉害的女人。”宫女站起身来,向沈嫣深深一福,“无论沈小姐日后抉择为何,娘娘真心祝愿小姐如愿以偿。” “娘娘慧语,臣女终生得益,”沈嫣起身扶起宫女,曲膝还礼,“等臣女病好了,定入宫当面叩谢娘娘。” “娘娘和奴婢在灵犀宫,静候沈小姐康愈佳音。” *** 日头缓缓爬过海棠院的花砖粉墙,从东爬到西,渐渐暗淡了。 沈嫣手脚仿佛被困住,身上阵阵发凉,头痛欲裂。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瑜妃和六皇子,瑜妃和皇后,皇后和泽王,皇帝和泽王,皇帝和六皇…沈嫣忽然猛地抽了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洪水般涌入,心脏一阵剧痛。她捂着心脏,睁开眼来,急急缓缓地喘着,转眼望向窗纱。 窗格上排满工整的十字海棠,灰灰白白的花,千人一面。压死在窗纱上,那白纱,仿如灵堂的帛。 房里暗暗的,该是掌灯时分了。她竟睡了这么久,直接睡过了整个白昼。林渊和母亲大概回来过,她一点都不知道。沈嫣慢慢撑起自己,拉过榻几顶在背后,扭身摸到床头架子上的火折子,吹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拉长了身子去点亮架子顶上的琉璃灯,屋里顿时抹上一层温柔的黄。地上映着十来条朱砂鱼儿,安静趴着地,看着乖乖的。像是沈嫣没叫它们,就怯怯的不敢动。 沈嫣抿嘴一笑,盖上火折子,拿起床边的月扇对着灯挥了挥。一屋子小鱼顿时飞了起来,胡乱地飘来飘去,不像池底的游鱼,倒像空中的飞鸟。沈嫣定定望着一屋子的飞鱼,慢慢摇着手中的扇,舍不得停。 飞吧~她是不能飞了,但愿这小鱼还能飞。 房门轻轻推开,阿堇探头进来看了一眼,笑道,“可算醒了。”她走进屋来,给沈嫣背后垫了软垫,又递给她茶,“醒醒神,都快吃饭了。” 沈嫣继续捏着扇子,眼巴巴地仰头望着小石头鱼甩来甩去,没接茶杯。阿堇没好气,放下茶杯,“一醒就玩这灯,这么多天了,也玩不腻的。今天早上你们吵那么厉害,我还以为你今晚就要把这灯给拆下来呢。” 沈嫣眼睛垂了垂,“哪有吵,就说了会儿话。” 阿堇假笑一声,坐在她床头,一把抽走了她的扇子,“专门关着窗呢,你倒自己给自己泼风。” 沈嫣被抢了扇子,没趣地缩回被子里。阿堇慢慢给自己扇着风,好奇地看着她,“说说吧,今天是生什么气呢?我还以为你是为泽王动的怒呢。” “那个有什么好动怒的。” “不动怒,那你生辰那天从宫里回来,三更半夜地就要把人家送的字幅拿下来扔箱底?”阿堇叹了口气,“那小林潋也是,让你做侧妃就算了,正妃还要是林大小姐。让你以后怎么做人,真是。” 沈嫣啧了一声,“我不是为这个生的气。别再提泽王爷的事了,让别人听见,我们一辈子都麻烦。” “不是为这个生气?”阿堇扇子捂嘴一笑,“所以你今天是真生气啦?诶呀,谁呀~这么能耐,小林潋呀?” 沈嫣嘟着嘴,又拉了拉被子,“不是说吃饭了吗?” “今天中秋!人家厨娘忙着呢,催什么催。”阿堇拿扇子戳她,“到底为什么事呀?” 沈嫣嘟嘟嘴,“没什么,就是我不懂她,所以闹了两句。” “小林潋?那还不好懂,除了你,就是林大小姐,眼里再没别人了。” 沈嫣垂眸想了想,认真道,“阿堇,我今天才发现,林渊、我、潋潋,我们三个都为对方,都想对方好,但做出来的事情,竟是那么不一样。” 阿堇了然一笑,又慢慢摇起了扇子,“我懂了,林大小姐对人好,是为人遮风挡雨的;你对人好,是为人哭笑忧心的;小林潋对人好,是命都给你填进去的。” 沈嫣皱着眉瞪了她一眼。阿堇笑叹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事呢,原来你们为了这个。我说你是不是病晕了,你们跟小林潋,那能比?人家林大小姐是护国将军带大的,她自然爱谁护谁了。你就不用说了,我们圣贤老爷带大的,爱谁就给她免费上一课。”沈嫣软软地瞪她,阿堇忍着笑,“那小林潋呢,但凡有好东西,能在她手上留得住?那她爱谁,不得趁着自己有什么就给什么?不得把自己都填进去?反正她又不值什么。” 沈嫣抢过她的扇子,自己拿着,也没扇,嘟嘴怒道,“我知道!我都说了我不懂她了。” 阿堇笑了笑,“你也不必内疚,你要懂她做什么。小林潋都说了,你是仙女嘛。仙女自然该嫌凡人脏的。” 沈嫣一下定住,呆呆地望了阿堇一会儿,渐渐垂下眼睛。阿堇甩了自己的小手帕给她,“何至于。” 沈嫣哽咽着,“是我伤她心了。” “伤她心的人多了。” 沈嫣低头,“可我是该护着她的。” 阿堇撇了她一眼,叹道,“你省省吧,自己的事都一团糟。连人家小林潋都看不过眼,拉了林大小姐来当你护卫队。你还护人家呢!” 沈嫣吸了吸鼻子,手帕卷在指尖上擦着泪,“从今以后,我也能护着她了。” 阿堇失笑,笑着笑着忽然一惊,“什么意思?你…” “堂堂王妃,还是有点影响力的吧?” “你决定好了?”阿堇眼眸一转,按阿嫣的品性,不可能再选泽王了…那,“真是六皇子?!他…”阿堇也不知该怎么说,噎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 沈嫣淡然道,“他是小,但这样才好。他要是大几岁,府里难免收了几房人,我新入府,怎么治得住?现在好,干干净净。等我把府里打理好了,他以后要收人,我来把关。给他纳几房和气不惹事的,以后大家都好过。” 阿堇一手拍她被子上,“你以为你去干嘛,真的是女太傅啊?你去跟人家做夫妻的!” “所以我发现我错了。夫妻同盟,相濡以沫,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活下来罢了。再有别的,是锦上添花;若没有,也没什么可遗憾的。” 阿堇一脸不忍地望着她。沈嫣转开眼睛,“别这样看我,我没有路了。阿堇,你得撑着我。” 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阿堇叹了口气,大声说,“自己进来。” 海棠拿着两个大食盒进来,“沈大小姐醒得正及时,晚饭好了,阿堇姐吩咐的药也在里面。” 沈嫣礼貌地笑了笑,“谢谢,放下吧。我等一下吃。”然而人还在床上挨着,没有要起来的意思。 海棠眼睛一转,扭头望了眼房门,压低声音说,“刚才我在厨房看见大小姐房里的丫鬟,正偷偷在拼几大盘菜。我猜是青玉姐叫人在给潋小姐弄拼盘呢。” 沈嫣撑起自己,眼睛圆圆地望着海棠,“几大盘?都拼了什么?” 海棠想了想,“我也不敢细看,怕那姐姐见我盯着她,赶着走,反而给潋小姐拼少了。”她把两个大食盒打开来看了眼,“好像跟这些差不多,要不沈小姐过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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