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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嫣一愣。林潋忙问,“像谁?像阿嫣?!” *** “…说是神态有点像六王妃小的时候,”宫女素指搭在皇后太阳穴上,轻轻揉着,“奴婢去泽王府传娘娘旨意的时候,远远见过一次这位颜氏,看不太真切。” 皇后闭着双眼,“陛下听了,怎么说。” “陛下很高兴,毕竟是第一个皇孙。倒没细问孩子生母的事。” 皇后抬了抬手,宫女松开了,缓着声道,“娘娘不必忧心,其实王爷找了个长得像的,也挺好的。这下也算是如了愿,不用再想着了。” 皇后斜靠在凤头扶手上,冷笑道,“不想着?那他还敢在他父皇面前问沈家那位的病?干他什么事。” 宫女讪笑道,“毕竟是旧识,王爷一向心善,娘娘也是知道的。” 心善?皇后嗤笑着,手上捏着串佛珠,雕花镂空的舍利子,硌手得很。太后人老了,就爱拿这些刺刺的东西,不然不感到自己活着。皇上偶尔表个孝心,孝敬太后的刺手佛珠也给她顺道捎一串,拿哄娘的那套来哄她。夸太后是“心善”,夸她也是“心善”,模棱两可的不会出错的赞赏。唯有说起瑜妃,眼睛鼻子都要活起来,笑着不屑着,说瑜妃“年少不懂事”。年少不懂事的,赏的自然都是颜色鲜亮的“小玩意”,不金贵、拿不出手、珐琅螺钿那些便宜货,可是他爱看。也一定不硌手,因为他自己没事就爱伸手去碰。 佛珠脱了手,丢到小香炉的铜盖子上,里面的碳香刚添上,还红亮着。宫女下意识要去收,见皇后盯着那佛珠没动,恨恨的,宫女只好撇开眼睛,装作没看见。若那佛珠真要熏黑了,自然是宫女的不是,但毕竟还有个不熏黑的机会。若现在去收回来了,立马就担个罪。 皇后脸色不悦,手上又没了出气的小玩意,随手在香几的寒梅上一掐,扭下来一片嫩叶,在指腹间揉着,“多大的人了,还是不省心。我一直没管他纳妾的事,谁知就给我弄了个赝品回来。要是他以后硬要抬举这位做侧妃,和老六那位在宫宴上撞了个对面,谁的脸上能好看。” 宫女忙道,“那娘娘是多虑了,这位颜氏,任王爷再喜欢,也当不了侧妃的。” 皇后扭头看她,宫女神秘一笑,俯身在皇后身边耳语两句。皇后惊道,“青楼…他怎么去了那种地方?那这个孩子,谁知道…” “没有没有~当然不是王爷进去了!那颜氏刚进去几日当学徒,打都还没打乖呢,没见过人。说是一日她自己逃了出来,在大街上撞上了王爷,这才带回王府去了。去年年底收进府里的,今年年初怀上了,一直没出过府。算时间,确实是皇家的血脉。” “可皇家的第一个皇孙…这生母的出生…” “这生母是无论如何提不起来的了,”宫女又压了压声音,“现在先不用急。要是这孩子日后大有出息,娘娘再想办法不迟。” “怎么一代代的,总是这样。”皇后指甲尖一道道按进去叶子里,皱着眉长叹一口气,“那林家那位呢?我听说气得回娘家了?” “哪~没有的事。王妃气度好着呢,说是沈老夫人走了,林夫人伤心,我们王妃回家陪陪,宽慰一下母亲。现下已经回王府里了,还给颜氏带了不少补品回去呢。” 皇后点点头,“果然是他们林家的,知道分轻重,就可惜平庸了些。” 皇后一直惋惜泽王爷没能娶到林府大小姐,但现在已成定局,又不能再多娶一个回来,多说也无益。宫女劝道,“平庸有平庸的好,以后听娘娘的话。要是换了林大小姐来,娘娘要筹谋什么还得费点神。避开王爷之余,还得避开王妃,岂不麻烦?” 皇后听着也有理,轻笑道,“谁有这空闲管他们的事。” 宫女附和道,“那是,皇后娘娘只管享清福好了。林府嫁了两位女儿,好歹知道分轻重的那个进了咱们王爷府里,不知轻重的那个…”宫女掩嘴笑道,“以后娘娘也不必看戏班子了,可有好戏看了。” 皇后丢开了叶子,那叶子已经完全失了叶子的形,成了长长的一条,一道道压痕渗着绿汁。乍一看,像条扭曲的虫子。皇后淡淡一笑,不甚在意地撑着凤头扶手站起来,“哦?我们的人不是连她们冬苑都进不去吗?还有什么可说的?” 宫女连忙跟在她身后,反手一抹小香炉,把那烤得滚烫的佛珠串一抓,收进袖子里。手腕上一阵刺痛,她咬着牙不敢出声,缓了缓才挤出来笑笑的声音,“这哪用进冬苑呀,六王爷除了第一晚,天天早上的梳洗用具都是往林氏房里送的。那林氏倒是勤勉,晚上服侍完王爷,一早拉着六王爷伉俪情深地去伺候六王妃早饭。她带着六王爷的早饭去,王爷自己吃完了,千叮咛万嘱咐剩下的几个面粉团子都要给林氏房间送回去,一点渣渣都不给王妃留的。”宫女笑道,“这不摆明了去耀武扬威的吗?” 皇后转身在靠榻坐下,抬着眉瞪着眼,标准的惊讶神情,“这就专宠了?就没在王妃房里过过夜?” 其实泽王府里那位颜氏,也是专宠的。即便现在她有孕了,劝着泽王爷到别房去,王爷后半夜还是绕回她房里。宫女避重就轻道,“说起来,那林氏也忒没良心了,听说婚前六王妃同她感情挺好的,还同意提她做侧妃的呢。要是当时真提了她,现在她拿捏着六王爷,还不翻天了。” 皇后嗤笑一声,共侍一夫,能感情好?齐人之福,那是聋子瞎子的福气。谁有能耐看不见那一府一宫的泪与恨,谁才有本事享这福。 皇后想起了自己的心善,于是悲天悯人地长叹一声,“那看来泽王府里还算是太平的,人家正经当过学徒的,都没林家那位庶女闹腾。老六也是撞了邪了,那么个如花似玉的王妃,就是看不见。” 宫女见皇后脸上的恨色散得差不多了,心里暗松一口气。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噗地一声笑得收不住,哈哈哈、哈哈哈,笑得皇后也莫名跟着她笑起来,连连打她。宫女大喘了两口气,伏在皇后耳边,边笑边道,“哪里能怪六王爷呀,要说起来,那林氏是真厉害。前些日子六王爷刚做的一身衣服,进冬苑歇了个觉,从里衣到袍子,全扯坏了,里面带子都断了~” 皇后身子往后一退,捂着嘴,纯洁的眼睛惊得老圆,明知故问,“老六跟人打架了?” 宫女笑着压低声音,“六王爷说,是他嫌衣服繁琐,自己扯坏的,因为赶着上床睡觉…林氏那张床,噗~娘娘也是知道的…” 天阴阴的,坤德殿里关了正堂的门。庭外只见殿门紧闭,门缝传出来丝丝听不真切的女人声音,分不出是疼得嘶嘶的抽气,还是乐得吃吃的笑声。 声也迷蒙,光也迷蒙,雨水下不尽兴,阳光也照不进屋里去。 那串佛珠,后来还是在小香炉上找到了,香炉早冷了下来,佛珠完好无损,并没有熏黑,一如既往地冷、硬、硌人的手。皇后无声把佛珠串捏在手里,捏得紧些、再紧些,拿自己的手心去稳妥地包裹着它。她望着一屋熟悉的幽暗,浮尘飞舞,看久了,那浮尘通体金光,像一屋黄金碎屑。 管你朝南朝北的屋子,人在屋檐下,便都是这样的。都是这样的,久了,便成正路了。
三十二章 林潋向来是不喜欢谷雨的。谷雨前有个清明节,谷雨后有个端午节,谷雨夹在中间,勤勤恳恳地下着雨,尽力让自己名副其实些。然而它终究不是任何的节日,没有任何人会去庆祝。 那几日间,她的双胞胎姐姐总闹着要吃甜的,姨娘于是在她们的咸菜上撒糖。说这是姑苏人的吃法,姐姐笑说姑苏人日日过生辰。其实真的不好吃,比平常齁咸的还难吃。 林潋住进西苑以后,林渊每年会在谷雨前后让林潋到她房里随便挑一件东西走,林潋不敢真拿。林渊把机关图册塞给她,“你是不是喜欢这些?送你。”林潋拿回房看完了,记下笔记,还是原封不动给林渊送回去。林渊房里书太多,林潋还了,她也没留意。 谷雨在四月底,在林潋的记忆里,那总是个淅淅沥沥的日子。 然而今年的谷雨无雨。天上飘着云,一怀抱的雨,撑着不下。 沈嫣一大早起床,隔三差五地仰起脸,双手合十朝天上拜拜,“别下雨啊,”想起皇帝专门去祭祀求雨,又把祈祷改得严谨些,“今天别下。”脸蛋在天光下,显得异常的白,于是睫毛更为黑而密,密而卷。林潋从旁边望过去,那睫毛弯弯的,仿佛一道空中的小船。 沈嫣起得早,连带着林潋也起得早,两人送了黄明宇进宫早朝,林潋回了趟林府东苑。林老爷带着林意扬到北月支援去了,林潋给林夫人磕完头便算完了礼节,风风火火地赶到西苑,拜了拜林渊就想走。林渊叫停她,笑吟吟地,“赶什么?” 其实林潋也不知自己赶什么。阿嫣并不知道她的生辰,赶回家去也不过是呆在一起,两个人头对着头在罗汉榻上,听曼霓和青玉讲不完的汇报,谁谁家送礼若干贺她们新府落成,她们回礼若干。有时候沈嫣叫回多一些,那家臣子一向对六王爷好;有时候叫回少一些,因为最近泽王府也收添丁礼,姨娘的孩子,礼都送得不大,回礼自然也回不大,六王府不能抢了皇兄的风头。其实林潋也乐得回礼回少些,但每次听见她们事事要跟在泽王府后,总要嘟嘟嘴。 林渊今日特别啰嗦,跟林潋扯东扯西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站起来,“走吧,去你府里玩。先说好,我没备礼物给你啊。老规矩,要什么自己拿。” 林潋这才发现林渊在她来之前就已换好衣裳了,穿着一套便于行动的公子装,前后各一片绣纹挡膝,里面一条袴子。林潋害羞地笑了笑,“长姐年年都记得。” 林渊笑道,“那你怎么年年都这么意外?” 林潋想了想,“长姐来玩当然好,但不要跟阿嫣说我生辰啊。”林渊疑惑地眨眨眼,林潋又说,“免得她自责,又麻烦。” 林渊挑着一边眉毛笑道,“你自己不说,她自然不知道。有什么好自责的?” “你不知道她,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我早上起床打个喷嚏她都要怨自己晚上没给我盖被子。”林潋努着嘴笑,勉勉强强的表情,说不清是真抱怨,还是带了点以为人家看不出的炫耀。 林渊被她这暗戳戳的小表情齁得打了个颤,竟没听出林潋话里的漏洞。 两人的府虽然隔得近,但闺秀出门,只隔一条街都是该坐马车的。林潋靠在侧门等着下人套马,“总是听说长姐爱马,其实都没见过你骑马。” “城里有什么好骑的。” “她们说我受罚那天,长姐是骑马回来的。” 林渊笑道,“怎么的,想骑马?” “我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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