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瑜妃对着地砖咬着唇,那边连冬苑都进不去,竟还能探出六王府的账,也是厉害。 皇上骂道,“心慈手软,慈母多败儿。” 瑜妃直起身来,恭敬道,“皇上说的对,是老六胡闹了。臣妾日后定好好管教六王府。” 他的宽厚手掌递来给她。她一手搭了上去,顺着他的力站起来,立在他身侧垂着头,“多谢皇上。” 皇上声音沉沉,口吻还是和缓的,“都当王爷的人了,身边还是这样乱七八糟,心里没半点主意。你当娘的,给他收拾好了,别逼朕打他。”皇上站起来,拉起瑜妃的手捏了捏,转身抬步就走。 瑜妃唯唯诺诺应下,行礼道,“恭送皇上~”声音端得那叫一个有气无力,像他劈头照脸打过她一顿似的。他一甩龙袍,跨上了轿子,“回乾清宫吧。” 皇上一走,灵犀正殿门立刻关上。小宫女们哭丧着脸清扫院子,吓得手都抖了,也不敢出声问问旁边的姐姐。从没见过皇上这阵仗,六王爷怎么这么会给娘娘惹祸呀。 房里的瑜妃捏着手帕,沉思半刻,对宫女招招手,凑在她脸旁轻声说了几句话。 宫女皱着眉,“可,这不白白伤了娘娘跟王妃的情谊吗?” 瑜妃嗤笑一声,“她若是能恼到我头上,这样的蠢人,王府也不必留着了。就像泽王爷那边,养着个傀儡王妃才好,省心省事。” 宫女叹气道,“其实不过是王妃年轻性软,怕得罪人。娘娘明日叫了王妃进来,教教她就是。” 瑜妃斜瞪着她,“我自己开口,再把刀柄往外递?”宫女无言,瑜妃冷笑一声,“年轻性软?不要紧。等她为自己的软摔一跤,就不软了。” 宫女见她真动了气,劝慰道,“其实细想想,这下来得正好,虽然烦恼了娘娘,但以后王府清净了,娘娘也放心。” 瑜妃指尖点点宫女,“你亲自去,别人我都不放心。” 宫女应下,细想了想,面上却又露了难色。瑜妃瞄她一眼,“这么点小事,怕了?”宫女叹道,“也不是什么事,不过二房那位…进王府前伤过腿,她父亲打的。” 瑜妃轻皱起眉头。宫女思忖一下,俯在瑜妃身侧耳语几句……“娘娘觉得这样好不好?也够伤的。” 瑜妃略一沉吟,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吧。若这还不成,那坤德殿可太会挑人了。” *** 养花还是在王妃屋里好,最好还是开在王妃身边的,暖的地方,花便香起来。阿嫣是个实打实的冰美人,得常年捂着——捂着炭手炉,捂着毛手套,都已经六月了,不想看着太过分,便捂着林潋。潋潋的手总是又暖又软,像个塞了棉花的锦布小荷包。 沈嫣坐在梳妆台前,双手互握着指尖,交替捏着揉着。林潋知道她是又凉了,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沈嫣笑着接了来,摊开林潋的手,自己的手贴在她掌心里。 林潋浅浅坐在阿嫣身旁的小香几上,头低低地踢着脚。早一个月她还坐不上这矮几,脚够不着地,现在坐着,脚已能蹭到地板了。小贾都没她蹿得这样快。阿嫣总说要给她做衣服,林潋却老拖着,「再等等,阿嫣,明天看我长定了没,再说。」阿嫣抱着她笑她傻气。 这哪是傻气,明明是精明。衣服短些有什么,反正正式场合都用不着她露面的,比如今天,四皇子大婚。小贾和阿嫣自然要去,偏生四五皇子的宅邸小,两兄弟只好拆开来,四皇子先大婚,隔一阵五皇子再娶。 林潋讷讷道,“怎么建个这样小的府,硬要人送两趟礼。” 沈嫣在铜镜前一皱眉,阿堇手上仍卷着她头发,人却往旁边让了让。沈嫣斜眼盯着那个踢着脚的人,“潋潋,这些话从哪学来的。京城地小,我们府不也小吗?” 林潋鼓了鼓脸。她并没有要揶揄他们的意思,四五皇子也曾是她学牢里的小伙伴。她只是想,等一下阿嫣走了,自己总不能赖在王妃房里,只好回自己屋。 可现在她屋里的东西,她自己都不太清楚放哪儿了。总要问一声,让小青和海棠来找给她。那屋里都是小贾的东西,反而在阿嫣房里,林潋的枕头在阿嫣的旁边,常服在阿嫣的衣柜一角。罗汉榻几下有个小檀木箱子是专给她的,放着她用惯的毛笔墨砚、手工小工具。 梳妆台掀开来,她的梳子就叠在阿嫣的上面。平常阿堇姐帮阿嫣梳头,阿嫣帮林潋梳头。桂花油刚倒在阿嫣掌心里,对着手抹开了,林潋总是把头蹭过去,桂花油便笑着先抹到了她的头发上。轻柔地搓两下,还要帮她按一按脑后的穴位,据说对眼睛好。因为林潋总是半夜看书,「眼睛都不要了!」 林潋倚着梳妆台,眼巴巴望着沈嫣,“那你今晚什么时候才能睡啊?”不想问她什么时候回来,怕催着她给了她压力。阿嫣是皇家媳妇,礼仪不能有失。 沈嫣斜斜瞥着铜镜,阿堇和她对视一眼,抿嘴笑了笑。细白的手卷着大把发丝扭了两下,沈嫣乌黑的长发在阿堇手上乖顺地连成一片,油光滑亮地拧了两个温婉的垂髻,搭在脑后。一支支小发叉推进去固定住,再从旁綴上几支碎宝石珠花,桃夭淡粉色,满天星星般散开来。 林潋从矮几滑下来,蹲在沈嫣身旁,手肘撑着腿,两掌托起一张白花花的脸来对着她。沈嫣笑着斜下眼睛,手轻抚在她脑袋上,“怎么了?” “你还是头发放下来好看,”林潋鼓着腮盯着沈嫣。 阿堇笑道,“二夫人,这样砸我招牌的?” 沈嫣勾勾林潋鼻子,“你直接说我睡觉比醒着好看好了。” “你睡觉是好看,”林潋认真道。 阿嫣睡在她身边的时候,睫毛一排乖乖地覆在脸上,眼帘的弧度柔和得很完美。唇微微嘟着,说不清在梦里嗔着还是笑着。脸颊看着比平常要鼓一些,肉嘟嘟的小脸蛋,仿佛小了好几岁。那时的阿嫣,幽暗不明,却跟林潋最近,年岁近,衣衫近,发丝交叠,她吞着她的呼吸。命也近。 沈嫣笑了笑,要站起身来,林潋一手拉着她,“那个,今天怎么梳这个发髻?垂在脑后都看不见,你不如梳那个两个拉在头顶的,那个俏皮又好看。” 阿堇嗔道,“什么两个拉着,那叫百合髻。” 沈嫣笑道,“人家的喜宴,我要这么好看做什么。你喜欢百合髻啊,怎么没见你梳过?” 林潋眨眨眼,“想看吗?” 阿堇探身摸过台上的耳坠,“别引她,都什么时辰了,王爷都出去了。” 林潋朝阿堇摊开手,阿堇把耳坠子放她手心里。耳坠银白细长,底下坠着很小的小宝石,像一瓣落花,被纠缠的蛛丝牵挂住了。宝石银饰,捏在手里刺而凉。林潋捏住两个嘀嗒,把耳坠握暖了,才探身去仰在沈嫣的鬓边,屏着呼吸在小圆耳珠上找一点细细的痕。耳洞仿如一扇小小的异界的门,银勾被吸引到背面去了,林潋两指在后面托着,一指在前面推着,半揉着沈嫣的耳珠,终于戴好了一边的耳坠。她自己不觉使了力,沈嫣耳珠却红了。 谁经得起这样揉。 沈嫣抢过林潋手上另一只耳坠,边奶声奶气地怨着林潋磨蹭,边自己快快戴上,整整衣服,站起身来跟阿堇走。林潋不敢跟上去送,怕自己忍不住再拖她时辰。只是趴在沈嫣刚坐过的凳子上,随手从梳妆台里抓了把象牙梳子出来,指腹横着去搓那凹凸的梳齿,出闲气。 林潋也弄不懂心里这股陌生的不舒服是什么意思,只分明知道一件事——她很可怜。整个世间在她的对立面,她被遗弃了。从前她在很多人的眼神里看见过同情,但那与她无关。从前有一点点的恩情,一点点的陪伴,一点点的安稳快乐,她便觉得挺好了。人没死,就不算可怜。 但为什么呢?她现在比从前好那么多,反而不好了;现在她甚至和仙女朝夕相对,她整个的住在了天宫里。却不够了。 林潋埋在手肘里,烦闷地喷了口气,无意一抬头,却见沈嫣竟还没走。林潋连忙先笑了,“还不走?怎么了?” 沈嫣沉吟一下,“你好好吃饭。” “哦。” “困了就先睡。” “好。” 沈嫣默默走到门口,她很明白,潋潋是觉得孤单了。要是潋潋是侧妃,此刻她们便能两个人一起出府。无论喜宴好不好玩,她闷了潋潋能逗逗她,潋潋困了沈嫣能掐掐她。沈嫣会逢人便说,「这是我们二夫人。」然后微笑地看着潋潋和她人行平礼。 一句正大光明的二夫人,是她欠着潋潋的。 沈嫣扶着门框回过头来,“潋潋。” “嗯?” “我很快回来。” 林潋柔软一笑,把薄薄的下巴藏在肘弯里,压出两团小嫩脸蛋儿,“夫人慢走。” 王府麻雀之地,出府的曲廊竟有这样长。沈嫣将要转出府门之前回了头,但见重重廊柱如牢,廊后的冬苑只剩了幢幢阴影。下午时分,阳光照得夏初的人间褪了色,白蒙蒙的水红盆花,灰蒙蒙的苍绿枝叶。王府两位主人要出门,庭前廊下便安静下来,好像忽然所有声音齐齐蒸发了。唯有林潋那声“夫人慢走”,细细慢慢的,仍徘徊在密密的廊柱间。眼前一切都奇异得很,好像她是被隔离开来的。她能看见这一切,但她其实已经不在这里了。 想什么呢。沈嫣缓了缓神,心内失笑,转身出了府。
三十五章 四皇子的婚礼办在四五皇子府。府是一个府,中间隔一道高墙,开两道府门。这日相公们的宴设在五皇子府里,从观前大道这边进,女眷们的宴设在四皇子府里,从白塔巷子那边进。 泽王在五皇子府门前下了马车,前面早有几辆车停着,都在下宾客。远远望去,一片海蓝礼袍,之间点缀着姹紫嫣红的钗环罗裙,人头攒动,他一时竟没认出那道盈盈粉色的身影。如果不是她就站在老六身边。 沈嫣帮黄明宇理了理衣襟,转身要回车上,黄明宇拉着她,贴在她鬓边小声说了句什么,拉着的手在两人间轻摇了几下。沈嫣低头一笑,应该是答应了,转身上了车。 泽王远远望着,眼神漠然,他们竟真的好了。 黄明宇目送着沈嫣走,猛然发现远远等在一旁的丞相府何公子。 “小何~~~” “六王爷,”何昱深作揖。黄明宇一手抽起他,蹦蹦跳往府门去,“老何呢?” “父亲进去了,我看见你的马车,等等你。” 下人领着两人入府,正厅前一个四方狭小的天井房檐,真如传说中的,一个方院子连着一个方院子,庭院四边围着盆花添喜气,那是唯一的景致。房檐下挂满了红绸如意结,如意结有定数,院子小,挂得一步一结,累在一起密密麻麻。 “哇!这里好热闹!”黄明宇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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