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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怪物听说也是两个小姐?果然啊,只有不详的女子才会变成这样骇人听闻的怪物。” “嘘,哪有什么二小姐三小姐?老爷不让提,说是府里前些日子遭了邪祟,才会有这种东西出现。这不,还找了道门的人来除邪呢。不过,我是听说外面有些达官显贵甚是喜欢这些猎奇的东西,说不定老爷现在默许大小姐养着,也是因为后面好将这两个怪胎送出去讨人欢心吧?” “你别说,老爷或许真有这种想法……” 这类的流言一天换一个版本,不出几日,便能令府内所有人都知晓,并为之津津乐道。只是流言始终被陶父陶母控制着,不能流出陶府分毫。 陶盼蒂每每听见,也只能装作不曾知晓的模样,蒙着耳朵躲出去,脚边跟着那具蠕动的,小小的,会抬头甜甜叫她“姐姐”的小家伙。 这两个姑娘十分喜爱这个抚养她们的姐姐,在满世界的恶意下,倔强而坚强地活着。 她们不懂为何外界总是有那么多的攻讦,惹得姐姐不快,只能笨拙地用四只手拍打姐姐的后背,咿呀地安慰她不要太过伤心。 她们不明白,连在一起的身体,就是恶意的全部来源。 两个小孩被认作是怪物,而同怪物靠近的陶盼蒂,自然而然地成为了怪物的同类。 他们并非有意抨击陶盼蒂,而是本能地排斥异类,更何况,还是手无缚鸡之力,被娇养在闺中的姑娘。 只要流言不是太过火,同样惧怕、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陶父陶母又会拿他们怎么样呢? 但早慧,涉猎广泛的陶盼蒂懂。 她明确地知道这些东西,厌烦、恐惧在日复一日的累积下达到顶峰。 两个孩子童稚孺慕的目光,外界的杂音、戏谑就像是一道枷锁,锁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要摆脱这样的枷锁。 念头一旦生出,便会有成千上万的理由去推脱自己的责任,但陶盼蒂总是会因为两个幼稚的孩子一声声“姐姐”而狠不下心。 她们什么都不会说,除了这一声“姐姐”;她们生活不能自理,却本能地服从陶盼蒂地一切命令,会主动去做她要求的一切事情。 陶盼蒂只能怀着对自己的唾弃,艰难地度过不算愉快的这段时间。 再次动起念头是在惊蛰。 春雷乍响间,陶盼蒂捧着新学的《女论语》凑到父亲房前,四周的下人被早早屏退了,陶盼蒂很容易就到了房门外,听见父母剧烈的争吵声。 源头并不知晓,只知道争吵的中途,口不择言的母亲怒骂道:“若不是母亲让我远嫁到你家,我堂堂主系的陶家人,怎么会嫁到你这一脉?早听说你们这一脉有问题,祖上也曾出过畸形的怪胎!” 父亲狠狠地甩了母亲一巴掌,怒声道:“你在胡说八道什么?怪物是从你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分明是你的问题,还能戳我陶家列祖的脊梁?天打雷劈的女人,出嫁从夫三从四德都学到狗肚子里了?” “你又能好到哪里去?不还是因为打听到太守有收集异物的癖好,才同意把这两个东西留下来?又害怕它们,只好扔给自己的亲生女儿,让她遭受流言蜚语?”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我看你是陶夫人的位置做得太稳当,你我相敬如宾多年,才让你生出了这般丧尽天良的言辞!依我看,一纸休书算了吧!” 后续无非是母亲自谵语中清醒,哭喊着一边扇脸颊,一边向父亲求饶。 陶盼蒂只觉得有些许不真实,茫然地回到已搬到边缘的宅院中,看着闻声爬来的两个“妹妹”,哑口无言。 但想要甩脱这两个孩子的想法却从这一刻扎深在心底,再也无法因任何外界的声音轻易抹去。 将这样阴暗种子养大的是父亲后面当着自己学生,对陶盼蒂的怒吼,与对两个“妹妹”发自心底的侮辱。 在反复的斟酌与自我内耗里,她打开了邪恶的匣子,在精心为她们梳妆打扮好后,诱哄着这两个对她言听计从,亲手养大的孩子跌入湖中。 在看见来人之后,跟着跳下去是临时起意,抓到两个孩童的发带是惧从心生,生死一线被从湖中救上来是劫后余生——最后,强撑着自己看见两个溺死,被打捞上来的孩子,从心底涌上来窃喜的解脱与细微的悔恨却是最真实,最本我的想法。 噩梦一样的夏天永远镌刻在了陶盼蒂的脑子里,随之而来的,还有无数个浅眠的夜里,听见两个妹妹的呼唤与梦中她们爬动的身影。陶盼蒂很绝望地发现,她究其一生,都无法摆脱了。 于是原本的解脱消失殆尽,细微的悔恨被无穷放大。 即使她努力想要将这份亏欠偿还给新出生的弟弟,也不过是杯水车薪,欲壑难填。 直至她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成为自己尚且年幼的弟弟的铺路石,嫁到陶家远房。 夫婿人前鲜衣怒马,人后狼面兽心。这只禽兽年过而立还未能娶妻的根本原因,是因为他情绪不稳定,拿枕边人出气。 陶盼蒂不幸地成为送上门来的出气筒,在日复一日的殴打、虐待里,她还要保持着对外恩爱夫妻的体面。 但根本不是这样的啊。 陶盼蒂无助地想到。她奉为圭臬,告诫她如何成为一个合格良家妇女,合格妻子的书籍没能告诉她怎么走出这样的困境,反倒是那些于女子而言是违禁的书籍里,有那么一条“以眼还眼,睚眦必报”的言论给了她一条出路。 她开始翻找医书,自每日的食谱上寻找相克的食材,吩咐东厨烩成丈夫喜爱的菜肴,于堂间侍奉着这男子,温柔惬意。 丈夫与东厨的人对此一窍不通,全然被哄骗着做了整年。到了年末的时候,丈夫的身体已经大不如前,打骂的力气也小了不少。这个愚笨的男人甚至还以为是过于流连花丛,购置了大把滋补的药物、食材。 他离死期不远了。 但陶盼蒂停手了。 她怀孕了。 丈夫因而对她停止了暴力,全心全意等待着这个孩子的降临。来府中的大夫告诉他们这是多胎,陶盼蒂有那么一刻,甚至以为是两个困在她回忆里的妹妹回来,让她赎罪了。 她幻想过和睦的生活,孩子绕膝,却终究没那样的福气。 不知是否是年少做的恶找上了门,抑或是陶父这一脉的诅咒,陶盼蒂产下的两个孩子,意外地同两个妹妹一样,是连体。更为恐怖的是,这两个让她在鬼门关里走了一遭的龙凤连体,竟然是从头部开始的,上天甚至没有给他们爬行的机会。 丈夫在大惊与愤怒之下,拿陶盼蒂出气后,找来了道门人,在陶盼蒂极力的阻止下,将两个孩子从头颅处一分为二。 被丈夫寄予厚望的男孩因为脑子生得畸形,全然靠双生的另一个维持着呼吸,在不知情被分开的情况下当场死亡。 活下来的女孩被暴怒的丈夫狠狠摔在地上,呼吸微弱。 陶盼蒂那样努力地抱着这个孩子照顾了一整夜,还是只能看着怀中的婴孩断了呼吸,一点点冷却下去。 到了天亮,她收到一纸休书,被勒令第二日滚出府中。 陶盼蒂惨然地笑着,向丈夫平日的吃食里下了一剂猛药。 这药并不会伤及他的根本,但会勾起早年积累的所有虚弱病症,迷蒙他的神智。而这个情绪不稳定,暴怒的男人晚上在书房中办公时,若感受到不爽,在神智错乱下,必然会大发脾气,将桌上的一切扫干净,推到所有东西。 那时候,桌上那盏陶盼蒂早些年收拾时,放置的油灯便是最好的杀人利器。 怕火烧得不够旺,她甚至还向书房内外早早撒上了油水,多年来,从未断绝。 没等夜幕降临,陶盼蒂便提前带着自己的东西,乘着马车被休回府了。 她来时空空,走时也不过多了两个孩子无名的牌位。 不久后传来丈夫书房走火暴毙的消息,陶盼蒂成为寡妇、独母,被所有人同情。 但她却第一次认识到,原来女人并不弱于男人。你看,她悄无声息杀死了压在她身上,喘不过气的“枷锁”,全身而退,也不过是这样容易的事情。 她有足够的耐心、渊博的学识,可她只能困在宅院的一角,接受所有人的责难,成为父母对弟弟宠爱的垫脚石。 只因为她是个女人。 女人合该贤良淑德,端庄大方,要忍下丈夫的一切,要勤俭持家,要告诉自己,女子无才便是德,只有这样,才是一个合格的“好姑娘”。 满腹谋略,饱读经书的女子入不了官帷,身怀技艺,英气斐然的女子上不了战场,她们只能被困死在宅院,做着看不见头的嫁人的梦,听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老掉牙言论…… 这多荒唐啊。 陶盼蒂笑着,动手诱哄自己的弟弟犯错,逼迫父亲举家搬迁,承了“道门友人”的情,来到一方宽阔的宅院。 她在报复,虽然报复的最后,她依然摆不脱这些荒唐的压迫,只能被迫随波逐流。 陶盼蒂跟着父亲从城内到偏远的城外,又入了宅院。 她知道,这辈子大约就得从一方宅院困死在另一方宅院了。但世道对女子太过严苛,她无处可逃。 听说宅院里都是比她年幼,什么都不会的姑娘,于是陶盼蒂又准备了见面的礼品,妄图给这些姑娘一些外面的慰藉。 幸运的是,她也从这方宅院里得到了慰藉。 不幸的是,这方宅院也是一场笑话与阴谋。 而她,不过是这场阴谋里微不足道的一粒尘埃。 道法的玄妙是另一个维度的冲击,全然不是普通的陶盼蒂所能对抗的。她所有的垂死挣扎就像是以卵击石的笑话。 故事的最后,自认作恶一生,如履薄冰的陶盼蒂第一次违背了求生的意愿,将自己养大的“妹妹”推了出去,也将缠绕一生的梦魇一同推了出去。 她凝望着树林的深处时,想着,人间这样累,下辈子要是再做女子,一定要从方方正正的宅院里逃出去。 哪怕是折翼的鸟儿。 作者有话说: 犹豫了很久,还是决定把这一章放出来,它能大致展示一下这是个什么样的时代。 我一直觉得,笔下的角色都有血有肉,她们没有绝对的好与坏,所有的选择都是她们在一步一步的尝试里做出最好的选择。 如果不喜欢这一节内容和这个姑娘的小天使可以选择跳过不看。 这个番外不影响剧情,也不是今天的更新。 以上。
第28章 赌局(三) 白绢的底部绘制着如出一辙的阴阳鱼,只需将手指靠近,其上阴面的鱼就会摇摆着尾部靠近,一口咬破,吸走血珠,而后回到原地。 两尾衔尾的鱼至此失去原本所有色彩,而一抹鲜艳的猩红自绢底浸染上来。这便彻底同整栋楼里支撑圆柱上的图案一般无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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