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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阴陵睁大眼,状似害怕地将半个头埋在屈腿并拢的膝间,语焉不详:“这是咱在路上,听见别人说的。” “那你可别再说了。我听阿娘说过,这是冒犯神明,会触怒天神的话,会加重我们罪孽的。” 瑟缩着的小女孩试图用手比划出一个高高在上的形象,却发现自己做不到。 她根本无法想象那会被语言触怒的天神究竟是何模样。 于是她转移了的话语,如同一只漏斗,开始对陈阴陵的话知无不言。 陈阴陵因此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大致讯息。 这是九曜国,世间最大的国土,边缘依附着百个异邦部落。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被称之为赪玉城,是九曜国的国都。 九曜国信奉天神,国内政权由两方执掌,对应神明与人神。 神明方是传说能沟通天地的太卜司掌管,司所内的最高位是一名据说被神明选取的神子,拥有沟通天神的能力,实际掌权者是神子的附属卜尹。 神子的一切行为都由卜尹所决定,包括在特定的时间穿上祭祀的礼服,在祭台上开启祭祀,成为祭司;也包括她的日常住行。 而人神则是这一代九曜国的掌权者,女皇殷后溪。 她管理整个九曜国一切与“人”相关的事宜,只需在特定的时间里,和太卜司进行必要的沟通,倾听神谕,实现人与神的沟通交流即可。 在他们的庇佑下,九曜国一直是最强大的国都,接受邻近小部落的供奉。 今年适逢异常,连月大雨后又持续大旱,庄稼作物几无所长,田间地里出现大量的空地。 失去赖以生存的粮食作物,百姓们难以按时交税,被贬为罪奴者逐日上涨。 与此同时,国都内的经济、食物,军队的粮草、军饷同样收到影响。 怪异的天象迟迟得不到解决,女皇只能求助于太卜司。 经太卜司卜算后才得知,是因为年初祭祀异常,以至天神发怒,降下灾祸。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以三千名有罪幼童开启祭祀,辅以祭礼,才能使天神平息怒气,生计恢复正常。 国都内不乏幼童,但有罪的幼童却并不好寻。 城内大多是贵族,子女即便年幼,也是受了良好教养,绝不可能做出有罪之事,触犯刑罚的。 百姓缴纳赋税,安居乐业,也鲜有罪责之行。 更何况,幼童年龄所限,几乎不可能犯下罪责。 这一来二去,几乎将从城内寻得祭祀所需人这一条路给堵死了。 所幸边城有不少奴隶与贬为罪奴的人,他们被罚终身在边疆服徭役,奴契不除,后代皆有罪。 有这些人在,那“有罪幼童”的问题便迎刃而解。 女皇当即下令,派遣手下侍从,让边境的监管者收集数目足够的幼童带到国都来举行祭祀。 千里加急,这些人急匆匆带着罪奴之子跋山涉水,连日不停,行多月,终于到达国都,但带来的孩子因为路途奔波与各种突发因素,十不存一。 到了都城,又会因为连月劳累,改变居住环境等问题,出现新的孩童死亡现象,防不胜防。 祭祀所需的数目远远不达所需,时至今日,这已经是征收的第四波祭祀的有罪孩童。 距离太卜司言解决方法已过去半年之久。 干旱的情况逐步蔓延,从一开始水源稀缺地带出现土地干裂现象,到如今,已经开始出现江河干涸截流的现象。 天灾迟迟未能得到解决,国内民生苦不堪言。 女皇日复一日,变得极为焦虑暴躁,派下寻找祭祀人员的队伍倘若没能按时完成任务,又或是带回的人数远不达标,就将受到一定的惩罚。 “阿爹阿娘说,女皇派人来带我们离开,是为了给我们赎罪。我们只要到了赪玉城,完成了祭祀,连带着阿爹阿娘的罪责都会减轻很多。” “兴许,兴许以后我回去,就不用再看见阿爹成日去搬那些比我还大的石头,我和阿娘也不用再去弄那些臭烘烘的水沟啦。” “我真的,真的好害怕啊。” 年幼的小女孩尚且不懂什么叫祭祀,被困在边缘地带,一出生就被打上罪奴烙印的她只会跟着亲人日复一日去处理那些她看不懂,但生来就一直在做的活计。 她一睁眼就是大漠戈壁,漫天黄沙,哪成想到了外面也依旧是黄土与干裂的砂石路? 等到了国都,进了赪玉城,总算看见不一样的东西,却很快被人打包扔上一辆囚车,一张布盖住所有的向外的视线,阻断了她的所有好奇。 可怖的马鞭声在囚车外响起,小女孩讲完了自己所知晓的所有浅薄经历,就将头死死埋进了屈着的双膝里,任凭陈阴陵如何再诱哄,都不肯说话。 她想阿爹阿娘了,还很害怕外面那些打人的长鞭。 从前她在爹娘身边也是被这样的东西驱使着向前,绑在两脚间的铁链随着她年龄的增长换了两副。 小女孩并不如何害怕那些白色的,会捅进人身体里,变红抽出,被称作“刀”的东西,因为那些被捅过的人再没有像被打后惨叫得撕心裂肺,潜意识里她觉得,那应当不如鞭子疼。 既然没那么疼,就不需要太过害怕。 倒是她的父母,每每会被这些东西吓到面色苍白。 “女孩也不是不会被打,但总归比男孩挨打得要少。我要挖土埋的那些人里,好大一部分都是男孩。” 小女孩闷闷的最后一句话,令陈阴陵如鲠在喉。 她虽然暂且记不清自己的来历,但她很清楚,眼下和她在同一间囚车里的这些低着头,沉默寡言,衣着褴褛的孩子们所经历的一切都算不上正常。 这个世界就像是疯了一样,扭曲着人们的苦难。 作者有话说: 解释(总结)一下这个背景,是一个奴隶制的母系社会,可以带一下最早的文明 和银铃生活、生存的时代差距很大 所以会让现在脑袋一团浆糊,但有生存习惯的银铃有很大的割裂感和排斥感
第47章 幻梦(四) 随着木制的车轮在地面发出僵硬的摩擦声,颠簸的囚车终于停下。 目的地到了。 孩子们被挨个从车上抓下来,套上一块麻布,牵引着前进。 “不准说话,都跟上。” 冷冽的女声在耳边响起,陈阴陵在锁链声中,缓步向前。 拐了七八个弯后,头上罩着的布块被取下。 夕阳交辉,他们站在山下,仰望其上的石阶。 “爬上去。” 白石的阶梯蜿蜒到云雾的山里,四周是全然不同于城外的景色,绿意盎然,山花烂漫。 暮色之中,这些东西被披上一层金红色的纱,显得温柔至极。 只是身边这些穿着华贵的人和眼前的场景截然相反,强迫着所有的孩子从石阶上爬上去。 冗长的石阶并不如它看起来那样祥和。 被晒了一天之后,灼热而刺人。 陈阴陵自石阶上一步一阶前行,布满茧子的手依旧被磨掉了大块皮。 她并不认可正在经历的一切,但眼下的体型与能力尚且无法支撑她做出反抗的抉择。 这副躯体,仅仅只是一个不足十岁的孩子。 山崖不知有多高,当两旁的灌木上露出白霜的痕迹,山崖上仅存的这些孩童被允许站起来继续向前。 “你们已经经过了考验,洗刷了身上的旧尘。” 领头的女人回头:“接下来是到太卜司中,受神子洗礼,你们才能留在都城里等待祭祀。” 月过树梢,半山露头。 身旁的白霜凝成露雪,气温逐渐下降。 原来如此。 倘若这些筋疲力尽的孩子被强行要求从极热之地跋山涉水数月,又身陷寒冷之处,接受所谓的洗礼,纵使他们的身体再好,也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陈阴陵脸色有些发白。 在大幅度的体力消耗与外界环境巨变的情况下,她也很难抵挡这些因素带来的身体不适的情况。 前方已经有不少孩子因此倒下,却被领头女人的手下强迫着继续向前,直至彻底倒在地上,失去声息。 两侧的黑暗中突然出现数名头戴珠链,羽毛为冠的黑衣人。 他们低着头,迅速将台阶上倒下的孩童抬走,而后消失不见。 后续无非是这样的循环往复,只知道一味向前的双腿麻木不堪。 直到一座在月色下泛着白光的宫殿出现在眼前,领头女人喝止他们继续向前的动作。 山崖顶,已不过百来个孩子。 “恭迎神子。此遭祭祀者已到,请神子为他们进行洗礼,以便于后续祭祀。” 女人跪坐在宫殿前,俯首出声。 平静的声音带着些许敬畏响彻于天地,在山崖上荡开回声。 宫殿外侧雕刻着复杂环带,凤鸟交首,如意盘绕。 宫门上的白玉被镂空扣出一个圆盘,其内两尾相衔的鱼,用阴阳刻的方式显现身形。 封闭的宫门在回声交替的第三波从内部被推开,八盏宫灯从内依次排开,一方玉石的轿辇被四个宫人抗在肩上,其上坐着一个凤冠霞披,冠前珠帘掩面,身形不过十余岁的姑娘。 她端坐其上,被人一路带到女人跟前,轿辇边还跟着一个同样绸衣点翠,半脸面具,五色鸟羽缠绕的女人。 “卜尹大人。”领头的女人见到殿内出现的人,立刻跪起身,双掌叠于身前,俯身叩首。 卜尹站在一侧,抬手免去她的礼节:“已知晓你们的诉求,神子会履行她的职责,为你们完成洗礼。” 她转头,身侧的侍女便捧着一个木案,起身上前。 木案上一块巴掌大的龟甲,下用绸带缀三方宫铃,在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卜尹伸手拍了拍轿辇上的女孩,她便微低着头,从木案上取下龟甲,缓步到领头女人身后。 神子头上的珠帘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一双无神的柳叶眼在其间若隐若现。 她肤色极白,在月色下几乎要反光般明润。 神子在一众跪坐的孩童间站定,霞披半解,长长的拖尾下,内里穿着轻盈的羽衣,整个人在宽大的衣袍中显得瘦削而脆弱。 她捧着龟壳,脚下走出一段玄妙而飘渺的步调,淡色的双唇轻启,嘴里念诵着神秘的梵语,眼眸半敛。 龟甲上的绸带随风起舞,在空中飘动,宫铃发出清脆的铮鸣音,应和着神子嘴中的念词。 她身上宽大的霞衣被彻底解开,坠落于地。 神子微抬头,看向手中的龟甲,珠链垂于面上,将月华反射于其上,她整个人在这一刻,仿佛真正降于世间的神邸,散发着温柔而顺从的光。 脚步轻移,腰肢柔软,神子捧着龟甲,在地面旋转,羽衣飘扬,那是一只振翅的翼鸟,飘飘欲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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