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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苕颔首,笑道:“现如今将军横竖*回京了,不上战场,倒不用考虑这些。” “那不成的,终有一日还是要出征。”沈知书摇摇头,“我已然做好终年孑然一身的准备了,毕竟若是我先我夫人一步离世,于她而言应当挺残忍。出门在外还是无牵无挂的好。” “这倒是。”兰苕若有所思,转向自家殿下,刚想说点什么,却蓦地发现…… 殿下在出神。 姜虞很少出神得如此一望而知。 她的恍神总在不经意间,是稀有而稍纵即逝的。即便有人真的注意到了,也会生出‘她方才真的出神了么,我是不是看错了’诸如此类的念头。 兰苕轻轻唤了一声“殿下”。 姜虞的目光骤然有了焦距,转头问她:“何事?” 兰苕晃晃脑袋将里头的想法清空,轻声说:“如此都轮过一遭儿了,殿下可有换酒令的想法么?” 姜虞在椅子上无动于衷地坐着,没接这句话,默然一阵,忽然侧过脑袋。 她问:“将军既未曾与人相好,为何说起大道理来头头是道?”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我何时说大道理了?” “方才说的‘抓着机会剖白’不是么?” “原是这个。这到底只是我一家之言,算不得什么大道理。”沈知书笑道,“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我虽不谈,在军营里却并不禁止她们谈的。曾有小姑娘还同我诉衷肠,说是不敢与另一位剖白,我劝她半天她也无动于衷,最终眼睁睁见着心仪之人跑别人的床榻上去了。我的经验便是从这而来。” “所以……”姜虞淡声问,“将军将来若是有了心仪之人,会主动剖白么?” 沈知书即答:“不会。” “嗯?” 沈知书斩钉截铁:“不会有心仪之人。” 第42章 “帮我。” 堂内寂静无声,殿外风声阵阵。 姜虞的眼睫被烛火烘烤得褪了色。 她往前倾了一点身子,问:“果真?” “千真万确。”沈知书笑起来了,“殿下尽可监督我。像我这样的不知何时战死沙场之人,原是不配拥有爱情的。” 姜虞将酒盏轻轻搁下,面无表情地说:“监督不动。” “为何?” “难不成将军哪日开窍了,我还要拦着将军不许将军谈么?”姜虞摇摇头,“这也太霸道了些。” 沈知书脑子里蓦地蹿出了“姜虞死死拦着自己,不让自己出去约会”的画面,大约是觉着实在过于抽象荒谬,不由乐出了声。 乐来的,是姜虞极淡的一句“有何可乐”。 “无事。”沈知书清了清嗓子,将唇角敛回去,“不会有那一日。我自小到大这二十二年间从未开过窍。” “那我可得牢牢记着将军的这句话。”姜虞轻轻颔首,转头吩咐兰苕,“去拿纸笔,将它誊录下来。白纸黑字写着,料将军也赖不了账。” 兰苕领命去了,沈知书挑了一下眉,笑道:“定要如此事事分明么?”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姜虞说,“我会替将军坚守住君子的品格。” “我可不做君子,君子拘束太多。”沈知书道,“我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唯求‘痛快’二字而已。” “哦?”姜虞淡声道,“将军这话何意?此前的话不作数了?” “非也,随口说说。”沈知书侧头看她,“殿下似乎总是很较真。” 姜虞眯起眼,忽然提腕替沈知书斟了一杯女儿红:“今儿我过生辰,将军的嘴别那么利,让一让我也无妨。” “正是了,今儿你过生辰。”沈知书骤然端起酒盏,“我尚有好多祝福未及送出。” “嗯?有何祝福?” “方才光说我的人生大事,却未曾提及殿下的。”沈知书举着酒盏,径直对上姜虞的视线,“我便祝殿下早遇良人,同她一生一世白头偕老。” 她说毕,仰头将酒一饮而尽。 光滑的脖颈因仰头而露了一大截在衣领之外,一滴晶莹的水珠从唇边颤巍巍滚落,悠悠然下滑至衣领里。 姜虞盯着它看了会儿,挪开视线:“将军怎知这对我而言是祝福?” “嗯?我倒忘了殿下不落俗套。”沈知书笑道,“都说‘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然殿下向来遗世独立,不信这些也是情理之中。” 许是喝了酒,自己的脑子便变得有些钝,钝到看不清姜虞的情绪—— 姜虞的眼很长,烛光下的眼眸像琥珀色的玛瑙,又在上头蒙了一层雾。 ……自己说错话了么? 似乎没有。 可姜虞何故一瞬不瞬地盯着自己瞧? 沈知书这么想着,闷了一口酒,又和手边的侍子聊了两句,却见姜虞仍旧深深看着自己。 她于是侧过脑袋,笑道:“我脸上有花么?殿下这么瞅着我。” 姜虞终于收回视线,没接话,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忽然转头问兰苕:“你方才说的,换一个酒令,换什么?” 兰苕正抓着纸和笔,不知要不要往姜虞那儿递,闻言赶忙将纸笔放下,回答说:“方才是坦白局,这会儿咱们来‘行险’。” “何为行险?” “上家指定下家做一件事,下家若是无法做到,便要罚一杯。” 蓉菊笑道:“这个有意思。但若是上家存心刁难下家,故意说一些强人所难之事,可怎么办呢?” “那也无法,下家若是做不到便只得提一杯。”兰苕耸耸肩,“所以这会儿便要看人品了。人品好的,譬如我,定是无人忍心为难的。” 蓉菊“切”了一声:“去你的吧,我若是你上家,头一件事便是要你去结冰的池子里捉鱼。” “诶你这人,怎么这么热衷于拆我台?”兰苕扭过脑袋,一头栽进了姜虞怀里,“殿下您看她,存心要冻死我呢!” 姜虞垂头看着怀里猛然多出来的一颗脑袋,正想顺嘴宽慰几句,沈知书却忽然有了动作—— 她抓着兰苕的领子将人拎起来,好整以暇地说:“碰瓷被我逮着了罢,往你家殿下怀里扑的动作也太娴熟了些。就这么心仪你家殿下?” 兰苕被领子勒得咳了两声,眼睛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刚欲嚷几句诸如“将军少嘲笑奴婢两句罢”“将军力气真大”之类的话,便见姜虞手一伸,蓦地推过来一盏茶。 兰苕受宠若惊,赶忙捧起来喝了几口,还未来得及道谢,姜虞已然将桌上的骰子顺过来,轻轻一丢。 骰子咕噜噜转,在众目睽睽之下转出了六点。 “又是六点,殿下同将军可真有缘!”兰苕呱呱呱鼓掌,很捧场。 沈知书侧过脑袋,笑道:“殿下放我一马,我酒已喝多了,若是再喝几杯,大约会直接晕过去。” 姜虞想了一想,淡声道:“行——那便请将军去天上摘个星星。” “姜虞——”沈知书眯了一下眼,似笑非笑,“殿下存心为难我?俗话说的好,风水轮流转,下一局你成我下家也未可定。” 许是酒气蒸人,姜虞的脸上已然晕开了些许薄红。她的眸光顺着绯色的眼尾晃过来,须臾,缓缓摇摇头:“天底下哪有如此巧的事?若是喝多了也无妨,横竖有兰苕她们与将军收尸。” “好好好——”沈知书咬牙闷了一盏酒,撸着袖子将骰子捡起来,轻轻一转—— 今儿自己的嘴大约是开过光,还真转了个“1”出来。 席间响起一阵“哦——”的起哄声,四个侍子的八只眼睛亮成了探射灯。 姜虞眨眨眼,毫无波澜地讨饶:“今儿是我生辰——” “便是你娘生辰也无济于事。”沈知书笑道,“我此前说什么来着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叫你先时不饶我,这会儿可是遭报应了?” “那将军要我做什么?” “你便……”沈知书蹙眉思忖一阵,灵光一现,计上心头,“笑上一刻钟。” 姜虞:?? “殿下做得到么?做不到还是早些认栽为好。”沈知书摇头晃脑地说,“否则已然笑了半炷香,脸一酸破了功,饮上一杯酒不说,此前笑的可都前功尽弃了。” 姜虞攥着酒盏的手微微用力,轻声道:“沈知书,此话赠还于你:得饶人处且饶人。” 沈知书笑起来了:“嘿哟,你总不能再掷个‘六’罢,神仙来了都没这么巧!” 神仙没来,所以还真这么巧—— 几息之后,骰子上转出了六个红点,跟沈知书大眼瞪小眼。 沈知书:…… 姜虞提着手腕,施施然给沈知书的酒盏满上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愿就此休战。此次我便说个简单的。” 沈知书:“……那你给我倒酒做什么?” 姜虞瞥她一眼,没接茬,思忖片刻,淡声说:“今儿再同我睡一晚。” “……”沈知书抱着胳膊往椅背上一靠,笑道,“你便是这么饶我的?” “我寻思着这究竟也不难。”姜虞说,“眼睛一闭一睁,一夜便过去了。还是说……将军嫌弃我,不想与我同床共枕?” ……眼睛一闭一睁,一夜是过去了不假,但问题是自己的眼在满是雪松气的被窝里压根儿闭不上! 沈知书遂直愣愣道:“我择席。” “将军四方征战,将南蛮西北睡了个遍,也择席么?” 沈知书抬眼同姜虞对视,片刻后,学起了姜虞惯常的答非所问:“那我问殿下,您为何一直想同我同床共眠?” 姜虞似乎很坦诚:“被子太凉,将军体热,我在将军身旁睡得格外舒坦些,昨儿整夜未醒。” “只因如此么?” “只因如此。” “既如此……”沈知书坐直了一点,“多放两个热水葫芦也是一样。” “不同。” “有何不同?” “热水葫芦一会儿便冷了,可将军一整夜都是热的。” 沈知书对此并不是十分理解。 但她旋即又想,每个人表达喜爱的方式都不同。长公主大约是头一回交到平等的朋友,尚且不太明白如何与朋友相处,而或许在她理解里,表达朋友间喜爱的方式正是一块儿睡觉…… 有必要纠正这个误区。 在心内措了会儿辞,沈知书小心地开了口:“殿下……在床铺绰绰有余的景况下,朋友极少会挤在一张床上。反倒是……” “嗯?” “反倒是相好的会挤在一处。” 姜虞的眼眯了起来:“是如此么?” “是如此。”沈知书笑道,“我未曾蒙你。殿下如若不信,我将谢瑾喊来,让她同殿下讲一讲。” 姜虞点点头,又摇摇头。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殿下这是何意?” “无事,不必惊动谢将军,我信将军不会蒙我。”姜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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