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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书忙道:“啊不是——” 七帝姬已经没影了。 于是茫然无措的沈小将军此刻正孤身立于花厅,与姜初和姜虞面对面。 沈知书:……好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 姜虞姜初俩人并排坐在上首的两张椅子上,一个眸光复杂,一个眸光淡然。 她俩生得着实很像,尤其是下半张脸。只不过姜初已然微微上了年纪,加上日夜操劳,皮肤被风霜侵染,显出了一些岁月的痕迹。 此时一堆小人在沈知书心里七嘴八舌地吵架。 小人一:“皇上既然已经‘知晓’自己和姜初的关系,那在她面前干脆更近一步,与姜虞举止亲密一些,演出‘情意深重’的感觉。” 小人二:“你这什么馊主意?万一皇上生气了咋整呢?要我说就规规矩矩的,表现出正常朋友的关系就行了。” 小人三:“可姜虞此前不是说皇上公私分明,并不会因此结怨么?” 小人四:“这话你也信?圣意向来变幻莫测,万一皇上一个不高兴直接下令把人砍了怎么办?” 小人三:“你就是在危言耸听!” 小人四:“怎么就危言耸听了?谨慎一点有啥不好?” …… 沈知书面无表情地给四个小人“啪唧”按死了。 她上前一步,规规矩矩朝上首两人行了礼,打算随机应变。 皇上抬手道:“爱卿平身。爱卿今儿怎么过来了?可是与淮安有事相商?” 沈知书一板一眼地将方才的借口搬过来:“正是,我想与长公主殿下商议商议武堂一事的细节。” “嗐,这事早着呢,不急于一时。”皇上摆摆手,笑道,“爱卿可还有别的事?” “……没了,就这事。” “既然如此,爱卿今儿便先回去,朕与淮安有要事。”姜初道。 皇上赶人的意思明确至极。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眯了一下眼。 她正欲道出些什么,便见另一边坐着的长公主淡声发了话:“皇姐,这‘要事’不能与将军听么?非得关起门来说?” 姜初面色不改,只是攥着茶盏的手紧了紧:“咱们姊妹间说体己话,与她一外人何干?” 姜虞声线毫无起伏:“皇姐一定要我讲话挑明么?将军她并非外人——” “淮安!”姜初吸了一口气,终究还是撒开茶盏,沉声说,“罢了,沈将军请入座罢。” ……皇上对自己的称呼从“爱卿”降级为了“沈将军”。 过会儿还不知能变成什么样。 沈知书这么想着,道了谢,不疾不徐地在侧边椅子上坐下了。 她想着不知皇上想与姜虞说的是什么“要事”,却半天没听见有用的信息。皇上从新上的戏文聊到了今儿批了五百三十六封奏折,姜虞淡淡听着,忽然发问:“皇姐要讲的便是这些么?” 姜初愣了一下:“怎么?阿虞往日里应当挺乐意听我说这些。” “我并无乐意之心,这都是你一厢情愿。”姜虞说,“你从不问我爱不爱听,向来都是一屁股坐下便开始滔滔不绝,书房一霸便是大半日,我想看书都没处去。” 姜初眯起眼:“此前不曾听阿虞抱怨过这些。” “自然不曾。”姜虞道,“皇姐是天子,天子不用听旁人的声音。毕竟天下那么大,臣民千千万,听太多只会心神不定,徒生是非。” “阿虞是说我不够关心你?” “我无需皇姐关心。”姜虞说,“皇姐的心应当留给天下万民,不应放在我一人身上。” 沈知书觉得自己大约应该趴在房顶上,而不是直愣愣杵在大厅里。 姜初攥紧了扶手,问:“阿虞的烦忧不说与我听,那么会说与谁听呢?” 沈知书背后生起了一阵凉意,果见几息之后,皇上淡淡抛出了下半句:“说与沈知书么?” 沈知书:……很好,称谓从“沈将军”再度降级成“沈知书”了。 “我爱说与谁听说与谁听。”姜虞道,“将军她固然是其一。” “哦?还有旁人?” “有旁人很奇怪么?”姜虞淡声道,“皇姐似乎很不喜我身边出现旁人。以至于我一直在长道里孤身走着。” “我并无不喜,只是……”姜初说,“我原以为你有我便够了。” “那恐怕不能如皇姐所意了。我身边已然出现了沈将军,此后大约会有更多。” 姜初的眸光在姜虞与沈知书之间扫了两个来回,片刻后答非所问:“阿虞想表达什么?” “皇姐此前并不在意我感受如何,只是一厢情愿地‘为我好’。不过不要紧,皇姐此后不必在我身上多费心,我自有旁人看顾。” 姜初轻轻吸了一口气:“阿虞——” “皇姐。”姜虞对上身侧人的眼,骤然打断了她的话音,“需要我说得再直白一些么?” 而后她没待回应,一字一顿道: “姜初,我不需要你了。” 姜虞说话淡漠的腔调一如既往,就好像所有情义与缘分就此终结,过去的欢愉再也回不来。 皇上靠上椅背,阖上了眼。 皇上长久长久地沉默着,沈知书没敢抬头看,于是直至半柱香后,她才发现…… 姜初在哭。 花厅里的风自北往南吹,将姜初额间的碎发吹到了泪痕里。 水珠从眼角蜿蜒而下,姜初抬手胡乱擦了两把,低声从喉咙里挤出含混的词句。 这一行止在臣子面前是极为失态的。但皇上像是没能忍住。 沈知书挪开视线,没再看下去。 姜虞闷声不吭地看着,终究还是从袖间掏出帕子,递到了姜初脸畔。 姜初顿了一下,缓缓接过。 拭去脸上已被风吹干的泪水,姜初低声道:“淮安,朕好容易休息半日……别说这种话了,好不好?” “朕可以装作视而不见,见不着便不伤心……别为难朕,可好?” 第47章 像是抱着一颗活的雪松 大帝姬正在小厨房揉面团。 她袖子撸到了手肘,露出了小臂上因用力而僵着的青筋。 二帝姬温声笑道:“我竟不知皇姐还有这等手艺。” “与民同乐嘛。”大帝姬说,“家中闲暇时,常溜进厨房,给厨子们打下手,对吧?” 她这么说着,回头看向一旁杵着的侍子们。 那被直视的侍子打了一个哆嗦,忙道:“是,是!” ……什么打下手,打着打着把厨房炸了,然后生闷气扣她们所有人月银的那种下手吗? 侍子这么腹诽着,到底不敢说出口,只是心道揉个面团应当不至于再炸一回厨房罢。 但她还是高估了她家主子的厨艺,也低估了她家主子的创造力—— 一盏茶后,面团已然跑到了炉膛里。侍子大惊失色,上前便要说“面团刷了油,怕是不好直接用火烤”,大帝姬却抬手止住了她的话音:“本王自有分寸。” 于是两盏茶后,炉膛……炸了。 好在没伤着人,仅是炉子里头的灰炸了出来,给在场众人都描了一个大花脸。 大帝姬首当其中,满头满脸都是灰,近乎看不*出原本样貌。 大帝姬:…… 侍子:…… 侍子生怕大帝姬一个不高兴再度扣她们月银,赶忙掏出帕子,上前替大帝姬净身,正乱成一团,外头传来了一声清朗的问询—— “怎么了?” 是沈小将军的声音! 说话间,沈知书已然掀帘子进来了。 她一进来,就没憋住——大帝姬脸上的灰被擦了一半,下半张脸干干净净,上半张脸只露了个眼睛在外边;二帝姬与七帝姬灰迹斑驳,像是丛林里的印第安人。 沈知书“噗嗤”完觉得没礼貌,好容易憋住笑,冲大帝姬拱了拱手:“这是怎么了?” 大帝姬:“……我手下人没分寸,把炉子炸了。” “竟有此事!”沈知书笑道,“该责令那侍子永远不得近厨房。” “是如此。”大帝姬抓过帕子,指着替自己擦脸的侍子道,“你,出去。” 侍子没有被扣月银,很高兴。 大帝姬找到了背锅人,也很高兴。 她有一下没一下地擦着脸,昂头问沈知书:“将军怎么这会儿过来了?” “皇上与长公主有事相商,下官不便在那儿滞留。”沈知书戏谑道,“听得不知哪处跟鞭炮似的‘嘭’了一声,下官循声跟了过来,却不想这儿如此热闹。” 大帝姬干笑两声,摆摆手:“罢了罢了,这儿乱糟糟,便不在这儿呆了。咱们出去喝茶。” “还喝茶?”沈知书挑眉道,“去洗洗罢,顶着这么一头灰应当怪难受的。” - 于是三个帝姬都去了盥室,徒留自己在外边坐着。 ——一炷香前,姜初以“最后同长公主说些体己话”为由将自己请出了花厅。 姜虞与皇上现在在聊些什么呢?沈知书想。 大约是一些自己无从得知的经年过往。 她信步迈去了凉亭,恰与里头坐着的兰苕打了个照面。 沈知书讶异起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坐着?” “唉。”兰苕叹了口气,摇摇头,“愁。” “怎么愁?”沈知书问。 “怕殿下不开心。殿下每每与皇上单独相处,事后都不甚开心。” 沈知书上前一步,在凉亭里坐下来,信手揽过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无妨,若是她伤心了,你便喊我过来。” 兰苕“诶”了一声,登时眉开眼笑:“正是了,我怎么就忘了将军呢?今时不同往日,殿下不听我们,却定是肯听将军一言的。有将军作为朋友伴着,我们倒放心许多。” “先别放心。”沈知书笑道,“我哪日万一吃错药了,与你家殿下翻脸也未可知。” “将军这便是说笑。”兰苕摇摇头,“将军品性如此出挑,殿下也是个淡然的性子,您俩才不会有矛盾呢,倒是我与蓉菊翻脸的可能性还大些。” “便是不因矛盾翻脸,然世事无常,多少曾经的至交都渐行渐远,最终形同陌路。”沈知书抿了一口茶,道,“你想,倘或将来某天我再度出征了,十年八年未回京,我和你家殿下还能如此熟络么?” “怎么不能呢?”兰苕笑道,“虽见不着面,然书信亦可传递千字万言。就算哪日连书信也不通了,只要心里想着彼此,天涯亦是咫尺。” 沈知书想了一想:“其实不然。譬如我何娘说,自成亲后,她与曾经最要好的朋友便不如从前那般行事了——毕竟得避嫌,若是过于亲近,我沈娘定然不乐意。我虽打算一辈子不婚,然你家殿下终究是要成亲的,到时恐怕又是另一番景况。” 兰苕轻轻吸了一口气:“我倒未曾思及这一层。到底是将军深谋远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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