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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茶后,沈知书听见她“哦”了声。 她的脸埋了一半在披风的毛领里,出口的声音便有些闷。 便会令人开始遐想——她在不开心么? 沈知书不由抬起手,碰了一下她的额头:“怎么了?” “无事。”姜虞摇摇脑袋,仰起脸,“我知晓了,今后注意。” 她仍旧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沈知书却莫名从中看出了一些不甚欢愉的情绪。 大约是因着往日里平直的眉梢与眼尾微微挂了一点下去。 沈知书垂头瞅了会儿,轻笑道:“怎么,不开心?” 姜虞“嗯”了一下。 “为何?” “不告诉你。” 沈知书挑起半边眉:“我猜猜……是因为我不令殿下开此等玩笑,故而殿下觉着有些拘束么?” 姜虞仍道:“不告诉你。” “好罢。”沈知书佯装懊恼地叹了一口气,“那我无法安慰殿下了。” “无妨。”姜虞四平八稳道,“将军今夜来我府上帮我,比一切言语上的安慰都有效。” 沈知书不动声色地蹙起眉:“殿下可是又在开玩笑?” “非也。”姜虞道,“此即真心话。” 沈知书:…… 沈知书一板一眼地说:“殿下前几日才放纵过,再者那老太医嘱咐殿下要静养。下官唯恐殿下纵欲过度。” “历朝历代皇上有日日出入后宫的,也不见有什么事。” 沈知书摇头道:“可殿下与她们不同。” “嗯?哪儿不同。” 沈知书上前一步,声音压得轻轻的:“下官侍奉殿下极为尽心,是故殿下一晚上会攀顶多次。若是日日流连床榻,怕是讨不着好。” 姜虞深吸一口气,片刻后淡声道:“将军方才才同我说,风月玩笑开不得。那上一句话算什么?” “那可不是玩笑,是事实。”沈知书一本正经地说,“殿下细细回想一下,我说的可有错处?是不是一夜三四回?” 姜虞把手心里的捏成一团的雪人随意撇到了草丛里,睨了沈知书一眼,眸光顺着眼尾滑落至雪地上:“将军总有如此多道理。” “为殿下好。” “那将军说说,何时才肯再度帮我?” “五日罢。”沈知书想了一想,笑道,“五日后,好不好?彼时殿下如何说我便如何做。” “那这五日该当如何?” “原本如何现在便如何。”沈知书道,“正常吃饭正常睡觉。” 姜虞点了点头:“前几日将军都与我一同睡,想来同床共眠已算正常。那……这几日晚间我都来寻将军,将军切莫将我拒之门外。” 沈知书:……诶等等,怎么就正常了? 沈知书忙道:“此前不是说了么,殿下气息浓郁,与殿下同榻容易令我睡不着。” “我瞧昨儿将军倒是睡得挺沉。”姜虞淡声说,“无妨,我讲故事最有一手,哄将军入睡不成问题。” 沈知书:…… “将军不说话,便是同意了。”姜虞拢了拢披风,施施然抬脚往花园外走去,“那便说好了,晚间我来将军府上。现如今我便先归家,家中有些事需处理处理,恕不能奉陪。” 沈知书张张嘴,脑子里想的是再挣扎挣扎,一开口却是:“何事?” “如何?将军舍不得我么?”姜虞声线没什么起伏,“闻执中大人前几日递拜贴,说想来我府上一观,我接了。算算时辰她应当快到了。” “闻侍郎?” “是。” “她来做什么?” “不知。待她来了便知晓了。”姜虞道,“时辰不早,不多聊了。将军且先歇着罢,不必送我。” 沈知书挑了一下眉,同姜虞笑着摆摆手,道了声“晚上再会”。 看着某人远去的背影,她顿了顿,抻着胳膊拽过一个侍子来,蹙眉问:“闻执中是工部侍郎不是?” “是。”侍子恭恭敬敬回道,“大约是汇报武堂修进度?” “嘶,不拘她是做什么来……我此前倒未曾听闻她与淮安有何往来。” “此前确实应当不曾有往来。”那侍子道,“殿下方才说闻侍郎‘递拜贴’,想来是头一回去淮安殿下府上。” 沈知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话音一转:“然我记得……闻侍郎年少有为,今年也是二十出头?” “是。”侍子道,“且容貌俊美,天姿绰约,然至今未有婚配。说媒的人快踏破闻府门槛了。” “……”沈知书被口水呛了一下,咳得脸红脖子粗,被侍子拍着背捋了好几下后才顺过来气,转身问,“你说这做甚?我又没问。” “我以为将军想听呢。”侍子嘿嘿一笑,“不过将军放心,在我眼中,闻侍郎即便再好也好不过将军。想来在淮安殿下心里也是一样。” 沈知书:……? 沈知书有些好笑地问她:“怎么就将我与闻侍郎比起来了?她文官我武将,有什么好比的?再者说,淮安心内如何想我也奈何不了,我自己问心无愧便罢了。” 那侍子点头如捣蒜:“将军说的是!” 于是问心无愧的沈知书在院内练了一下午剑,吃了个晚饭洗了个澡,坐在屋子里等到了一更,也不见口口声声“今夜与将军同床共眠”的某人前来叩门。 沈知书心道姜虞不会出什么事了罢,心下一惊,忙忙遣了个侍子去长公主府探信儿接人。 结果人没接到,信带回来了—— 姜虞与闻执中相谈甚欢,半个时辰后再过来。 沈知书:??? 沈知书有点不是滋味。 此前口口声声说“只有将军一个朋友”“要与将军同榻而眠”的人是姜虞,现如今与其他人聊得太过开心而忘了自己的也是姜虞。 朋友间的占有欲莫过于此。她转而想。曾在谢瑾身上领教过,现如今在姜虞身上也逃不开。 自己大约真的将姜虞——这个才认识半个月的人——当作至交了。 可是这占有欲其实挺没道理的:她已经有谢瑾、姜虞两个朋友了,又凭什么要求姜虞只同她亲近呢? 沈知书在屋内来回打着转,不知要不要去姜虞府上走一趟。待她终于下定决心,抓起外袍准备出门的时候,外头叩门的声音已然响起来了。 沈知书蹙了一下眉,转头问侍子:“现在什么时辰?” “戌正一刻呢。”侍子道,“不晚,离淮安殿下惯常入睡之时还有将近一个时辰。” ……我知道不晚。沈知书心道。 我在意的是,我竟然在“要不要亲自去长公主府接姜虞”这一事上纠结了半个时辰。 身侧的木门上映出自己的影子,沈知书侧头看着,忽然低低嗤笑一声。 沈知书啊沈知书,这可不是你的性格。她自己对自己说。 被双亲与姨娘们的爱意包围着长大,你一想如何想便如何做,万事做了再说,何时成了如此畏首畏尾的脾性? 所以你在纠结什么呢?是怕匆匆上门太突兀么?是怕看到好友与别的不相干的人相谈甚欢而心生不虞么?是怕自己太热情而略显丢面么?还是别的什么呢? 沈知书站在屋檐下,抬起头,看见姜虞扶着侍子的手,迂回走过池上的长廊,白玉发钗上的流苏在灯笼的映照下盈盈散着光。 忽然,某人似有所感,幅度很小地侧过头,蓦地对上了自己的视线。 眸光在灯火里遥遥相撞。 结了冰的池塘上,姜虞的脸庞被烛火勾出一圈暖融融的边,明媚而生活,像是夏日树底下追自己尾巴玩的野猫。 沈知书的心陡然漏了一拍。 大约是朋友间的心有灵犀吧,她想。 因为她看见,自己心跳乱了秩序的一刹那,某人也切切实实地滞了一下。 第63章 “我便唤你沈佑书。” 沈知书抱着胳膊站在檐下,眸中倒映着身侧的壁灯。 她的视线没*有落点,很难说是看着姜虞,还是越过某人,看向她身后的那片隐在暗色里的树。 四面风声起,揉乱了沈知书额间碎发。 待她恍然回神之时,姜虞已然走到她面前,淡淡唤了一声“将军”。 沈知书将抱着的胳膊放下来,虚虚倚门站着,漫不经心地说:“稀客。” “嗯?”姜虞问,“我日日来,怎么算稀客?” “我原以为你今夜不来了的,毕竟你同闻侍郎相谈甚欢。有她陪殿下,想来长夜不再漫漫。” “我言而有信。”姜虞对沈知书那显而易见的揶揄似是无动于衷,眸光轻轻扫过沈知书的被冻得微微发红的鼻尖,“同闻侍郎确实聊得有些久。主要是话讲一半不好,需得讲完的。” “那……殿下同闻侍郎讲了什么,可否说与我听听?” “将军可是好奇?” “是好奇。”沈知书笑道,“好奇得睡不着觉。” “既然如此好奇,为何不亲自登门一观?” 沈知书的视线从姜虞的眼挪至她一开一合的唇,低低地说:“怕打扰殿下。” “打扰不了,这事本也与将军有关。” “哦?” “闻侍郎登门是为汇报武堂修一事。”姜虞淡声道,“我其实本想遣人接将军来的。但——” “嗯?” “我忽然想到,我离开将军府之时,将军未曾表露出任何留恋的态度。我便想,许是这些时日一直与将军作伴,难免令将军疲惫,倒是分开一阵,不至于走到‘相看两厌’的境地。” 沈知书笑道:“断然没有的事。都是朋友,朋友间哪有‘厌倦’这一说?” 姜虞微微颔首,发丝被灯笼烘烤成暧昧的浅色。 她此刻仰着脸,眼尾的小痣轮廓明晰。 姜虞并未接话,于是檐下骤然安静下来,一些微妙的动静便被放大—— 譬如熟悉的雪松香,譬如来自某人的、清浅的呼吸声。 沈知书在沉寂中立了会儿,张口接上自己的话茬:“我听闻侍子说……闻侍郎年少有为,仪表堂堂,行止不俗。殿下觉着她如何?” 姜虞淡声道:“确实不错。不过将军说这话何意?” “能得殿下一声夸赞,想来她定然人品不凡。”沈知书垂头看着姜虞,“若得空时,殿下为我引荐引荐?” 姜虞很轻地眯了一下眼:“哦?将军对她感兴趣?” “嗯。” “为何?” 沈知书低低地说:“想知晓能得殿下青眼,留于府上交谈如此之久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姜虞浅浅吸了一口气:“两只眼睛一个鼻子,没别的样子。” “殿下不愿为我牵线搭桥么?”沈知书眨了眨眼,“罢了,横竖此后定能见着,也不必急于一时。” 夜色沉寂,四周不闻草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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