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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在听证会上，听到现场那些熟悉的面孔说出来的话不是维护，而是憎恨，咒骂的时候，她第一次感到了困惑，她看到路安娜夹在其中，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清楚路安娜在说什么，她开始感到害怕，害怕路安娜也相信了那些人的话，也将她看做阴暗可怖、四处害人的女巫。 听证会结束以后，每天都有家属来看望关进牢狱中的人，每次听到看守打开厚重的铁门，勃朗特小姐都会竖起来耳朵，期待着看守叫的人是自己，紧张又忐忑。可是眼睁睁的看着其他牢房里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的出去，又一个个哭哭啼啼的回来，她的心渐渐的冷了。 她甚至开始怀疑，路安娜是不是已经开始收拾行李离开了，是不是已经踏上了去往远方的旅程？不，她怎么能这么想路安娜呢？路安娜鲜活的笑容和声音仿佛就在眼前，可是，可是，这却都是幻觉。 就在勃朗特小姐再也不抱希望的时候，她终于听到看守在叫她的的名字，她惊喜的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在看守喊第三遍的时候才迟疑的走到了牢房边，等待着看守来打开牢门。一定是路安娜，除了她，还会有谁来看望自己呢？ 叫我做什么？是有人来找我吗？跟着看守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勃朗特小姐忍不住问道，但看守阴沉的神情又让勃朗特小姐有些害怕起来，似乎预示着前面有什么危险在等待着她。而当她走进会见室，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背影的时候，一瞬间差点儿站立不稳摔倒在地。 正是这一场谈话，让她彻底对自己的处境绝望！ 她差点儿都忘记这个人了，而亚历山大伯爵背对着她，听到脚步声后，缓缓转过身来，看着勃朗特小姐露出一个十分友好的微笑，好像他们是老朋友一样：“好久不见。” 勃朗特小姐屏住呼吸，僵硬着脸，笑也不笑一下。但是亚历山大伯爵并不在意，这似乎在他的意料之内，可是他后面的话却在勃朗特小姐的意料之外，让她血色全无。他说他仍旧深深为她着迷，他不知道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勃朗特小姐：“您一定想象不到吧？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今天特地来再来瞧你一次，不论怎么看，你都是那么的平庸，甚至说你长得丑也不为过，勃朗特小姐，告诉我，你身上到底有什么迷人的地方，让我始终无法忘记你？你是不是真的是一个女巫，在第一次见到我的那片深林里，对我下了迷药？” 勃朗特小姐反驳他，拒绝他，咒骂他，可是这一切却仿佛只会让亚历山大感到快活，他变本加厉的说只要勃朗特小姐愿意委身于他，心甘情愿的做他的情人，他就能出面将所有的指控撤销，直到那一刻，勃朗特小姐才明白这一切的幕后指使是谁！ 可是这一场会面，她一个字都不能告诉路安娜，看着为自己四处奔波的路安娜此刻信心满满的样子，她多想抱着她说她爱她，在这个黑暗的屋子里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无时无刻的都在爱她，她是靠着这样的爱度过了折磨人的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时时刻刻。 可是这样的爱不能在此刻说出口，因为永远都不能再说出口。 “路安娜，谢谢你，”勃朗特小姐笑了笑，她知道此刻再多劝阻也无法动摇路安娜的心，又何必让彼此在一起的最后时刻不愉快呢？她叹了口气，道：“你累了吧？你坐在我身边，我们说说话好不好？” 凳子只容得下一个人，她们两个索性席地而坐，身后靠着墙，紧紧的挨在一起。她们分别了并没有很久，但是当她们靠在一起，真实的感受到彼此的身体体温的时候，她们的身体比内心还要渴念对方。勃朗特小姐的内心有很多话想说，即使最想说的那句话说不出口，但是随便说说什么都是好的，她想说话，哪怕只说你今天吃了什么，外面天气好不好，花有没有开这样的平平淡淡的话。 这样平平淡淡的人生，要是还能继续，该有多好。 “路安娜，如果我被释放了，咱们以后干什么呀？” “呸！不要说如果，你肯定会被释放的！” “你又说脏话啦！” “那你说，你明天会被释放，”路安娜翻转了身子，两臂勾住了勃朗特的脖子，撒娇道：“然后你会管着我，我就再也不说脏话了！” “为什么要我管你啊，你又不是小孩子了……”勃朗特似乎也轻松的打趣了起来。 别看路安娜一直笃定着勃朗特小姐会被释放，她的心一直到勃朗特小姐开始打趣，她才觉得轻松了一点：“不是小孩子，就不能被管了吗？大人也会管教大人啊。” “比如呢？” “比如，在每个家庭里，丈夫不都是会管教妻子的么？” “我们……又不是这种关系……” “是啊，因为我们两个都是女人，”路安娜笑了起来：“除非你变成一个男人！” “我可变不成呢。”勃朗特小姐的语气低沉了下去。 “那就作为一个女人管教我嘛！” “你——”勃朗特小姐冷不丁转过头来，鼻尖碰到了鼻尖，两人可以呼吸到彼此的气息，路安娜眨巴着眼睛，眼神从勃朗特小姐的鼻尖滑落到嘴唇上去，又迅速的挪开了眼神。 “路安娜。”勃朗特小姐唤了一声。 “嗯？” 我爱你。 你爱我吗？ “你……后悔遇到我吗？” “怎么会？”路安娜翻身起来，目光炯炯的说道：“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掉了！你给我新生！你给了我信心，你给了我勇气！” “其实……我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好……” “勃朗特，我的勃朗特小姐，你是世界上最最最最好的人，别信那些丧尽天良的人的鬼话，他们都是些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鬼！” “路安娜，你知道吗？那天我站在台上，听到那些咒骂的话，那时候我最害怕的，就是你也会相信他们的话……” “怎么会？亲爱的，我发誓，我永远永远站在勃朗特小姐这边！我永远无条件的相信勃朗特小姐的话！”路安娜认真的赌誓着。 勃朗特小姐的眼睛湿润了起来，过了片刻，她说道：“那么明天，不论我说了什么，你都要相信我好不好？” 路安娜的脑袋挨着勃朗特小姐，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只是尽情的吸纳着此刻久违的安全和温暖，尽管这个牢房又冷又硬，可是她真想留在这里，和勃朗特小姐一直在一起。 “到时间了！”看守晃了晃铁门上的门环，发出刺耳的碰撞声，勃朗特小姐的身子猛地一惊，路安娜才动了动身子，她抱了抱勃朗特小姐，感觉她在发抖。 “你冷吗？亲爱的。”路安娜问道。 “不，你该走了。” “勃朗特，在等一个晚上就好了。” “嗯，你回去好好睡个觉。” “你不在我身边，我根本就睡不着！”门外的门环声越来越刺耳，像是催命符一样急促，无端的让人心慌，好像此次一别就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一样，路安娜嘤声伏在勃朗特小姐的肩头：“我真后悔从前和你吵架，我真后悔……” 勃朗特小姐的心像是晕开的湖水，她的心里又何尝不是后悔，后悔没有在可以说出爱的时候勇敢说出爱，而现在，而永远，她的密不可闻的爱情都将随她一道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两人依依惜别以后，谁也没有像彼此承诺的那样睡个好觉，路安娜走后，勃朗特小姐才开始认真思考亚历山大伯爵的威胁，做他的情人，抑或什么，都不可能，可是她更不能相信，亚历山大伯爵会是真的喜欢她，她的内心坚定地担忧，亚历山大伯爵不过是利用她，想要最终占有路安娜罢了，这无耻的、该死的混蛋！她是绝对不会让他得逞的！ 她宁愿一死！ 勃朗特小姐靠着冰冷的墙壁，冷的久了，似乎也不记得冷了，只是她的身子始终维持着一动不动，将和路安娜拥抱在一起的温暖虚虚的裹在怀里。好像路安娜仍旧在她身边一般。 她真后悔，真后悔没有再劝一句让路安娜远走高飞！可是她一看到路安娜，漫天的思念就将她冲垮了，她为什么要让彼此陷入这样的绝境？ 夜又深又安静，后半夜开始下起来细细密密的雨，牢房里更加的寒冷透骨，勃朗特小姐回想起来路安娜来到她身边之前的日子，那些无数的日子好像都是一样的，采药，治病，僵硬的和邻居打招呼，却怎么也融不进去。原来他们都知道，知道勃朗特的格格不入，知道她是个异类。 什么是女巫呢？如果女巫是异类的，局外人的，众人喧哗之外的清醒，众人快活之外的冷漠，那么她就是女巫。
第78章 巡回法庭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不亮的时候，看守就骂骂咧咧的拉开生锈的铁门，挨个的敲着一个个沉睡的牢房。 勃朗特已经等了很久了。 下了半夜的细雨仍旧不停，此刻愈发的稠密，像是尖锐的细针一样鞭打着行路人裸露的脸颊。勃朗特僵直着身子，和十几个瑟缩的身影的在泥泞的路上蹒跚而行。有个跛脚老人第三次栽进泥坑时，一辆高大的马车飞驰而过，溅起来的泥水毫不客气的落在了这一群人身上。 “他妈的！狗娘养的有钱人！”男人们对着远去的车辙啐出带血的唾沫，女人们则用三四种方言骂出来脏话。 只有勃朗特小姐一言不发，她注意到了一闪而过的车窗后面那张雍容华贵却让人作呕的脸。 她知道自己不会被放过的。 巡回法庭要比乡村听证会正式的多，现场一片肃静，那些抱着鸡鸭赶庙会似的村民都被拦在了外面。路安娜很早就来了，她淋了雨，衣服湿哒哒的贴着身子，鞋子也湿了，一双脚冰凉。坐在观众席的第一排。随着身后的座位渐渐地被填满，她注意到了证人席上姗姗来迟的韦斯顿太太，路安娜朝她使了个颜色，韦斯顿太太似乎没有注意到，一副谁也不认识的样子端坐在证人席上，而艾丽，直到法庭开场还是没有出现。 路安娜无法掩抑内心的不安，她坐在座位上回想着昨晚分别时候勃朗特小姐追上来跟她说的话：“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要好好活下去。” “要走的远远地！求你！” 路安娜那时候只觉得勃朗特小姐被吓坏了，不相信她能搞定这一切，她打听过，很多这样的案件最后都可以被撤销，只要交一点诉讼费就可以了，可是现在，艾丽迟迟没有到场，她开始有些紧张了，她会背信弃义吗？不，她那么怕她的丈夫，一定更害怕她与其他男人的书信被暴露才对！ 前几个庭审的有强盗，开妓院的老鸨，还有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路安娜几乎什么证词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唯一能注意到就是最后的判决，有罪，无罪，有罪……她依稀听说过，法官判决有一个有罪无罪的比例。那么如果前面有罪的足够多，等到勃朗特小姐是不是就必须要判无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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