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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之美不在形神而在所见,母亲所见只盼她乐,世上再无比此情此忆还美的事物了。 母亲耗尽一生作出的,是一双千钧互打的手。 有作手之念也是源于一场旧事,幼时她问其母曰:“诗词何用?”母答曰:“今之大宋,可此可为器,承万民之力而向高位者。”母亲那时不明白此话,只觉一时忽觉手上纸笔沉甸甸的。 后来母亲偶然独行郊野,只见大地干裂缝隙交错,深可盈尺仿若龟背之纹,河川枯竭沙石裸露涓滴皆无,狂风骤起沙尘漫天迷蒙双目,田间禾黍枯黄焦卷垂垂欲死,农夫心急如焚奔走田间,旱云万叠堆积如山,赤日之下竟无点滴之雨,农夫以车水救田,水车辘辘声嘶力竭,然水源稀缺杯水车薪,无济于事,渴喉焦干血渍浸衣,辛劳之状令人恻然。母亲见此,奋笔疾书将满腔忧愤倾注于笔端,刹时诗句流淌而出:“日轮推火烧长空,正是六月三伏中。旱云万叠赤不雨,地裂河枯尘起风。农忧田亩死禾黍,车水救田无暂处。日长饥渴喉咙焦,汗血勤劳谁与语。播插耕耘功已足,尚愁秋晚无成熟。云霓不至空自忙,恨不抬头向天哭。寄语豪家轻薄儿,纶巾羽扇将何为。田中青稻半黄槁,安坐高堂知不知?”书罢,她长吁一口气,持诗上衙,路人围而观之,阅罢,皆感其义赞其勇,频频叹曰:“此女有胆,敢为民等鸣不平。”左手作出撕上抚下之态,右手却只作打左抽骨之态。 事后几月雨至,街巷皆湿积水成洼,衙役至召母亲入衙,至衙中,衙官曰:“汝前诗虽佳,然险引圣怒,特令汝再作一首。”母亲闻言知晓本朝之人素喜风骨,此诗若是作了,所有人都会知道朱淑真是个毫无风骨的假义女子,可母亲亦知,此诗若是不作,农收加重税收是必然,大伙恐怕还要她牵连,届时天灾才去人祸又来…她不是臣子她也不想将武器指向任何人,她只希望民农灾祸得解,眼下已然如愿又有什么比这更为重要的呢?心下稍定沉思半刻随吟道:“赤日炎炎烧八荒,田中无雨苗半黄。天公不放老龙懒,赤电驱雷云四方。琼瑰万斛泻碧落,陂湖池沼皆泱泱。高田低田尽沾泽,农喜禾无枯槁伤。我皇圣德布寰宇,六月青天降甘雨。四海咸蒙滂沛恩,九州尽解焦熬苦。倾盆势歇尘点无,衣袂生凉罢挥羽。江上数峰天外青,眼界增明快心腑。炎热一洗无留迹,顿觉好风生两腋。纱厨湘簟爽气新,沉李削瓜浮玉液。傍池占得秋意多,尚余珠点缀圆荷。楼头月上云散尽,远水连天天接波。”诗成无言,她离去之时有人出言嘲讽:“先前还以为是个审度女子,眼下瞧着连好话都只会说一句,不过是个作情小女…”母亲出门,瞧着田间民农的活忙双手莞尔一笑,千钧在传而不在独,没有什么再比这源源不断的力了。 母亲抬头,她从来不是孤身一人。 踱步庭中凉风吹拂,风非仅拂她肌肤,而若挚友轻抚,携丝丝慰藉抚她心忧。风过桂树清香逸散,此香非独入窍中,乃如挚友密语,丝丝缕缕沁入神魂,令她心醉神迷懒于入榻而眠。她仰头望月,月之光辉非仅耀目,而似嫦娥温婉眸光穿越重霄,与她心灵相通,月之圆润非徒目见,仿挚友温情笑颜暖其心怀。母亲低吟:“凉天如水夜澄鲜。”此声非独耳闻,而若清风吟唱与天地籁音相和。又吟:“桂子风清懒去眠。”此句出,桂香更浓风意更柔,香非嗅得乃心感,风非吹面而抚灵,风携香意,似友伴其侧共赏此夜美。复吟:“多谢嫦娥知我意。”月辉更盛,其光非光,乃知己之深情相拥暖她心怀。终吟:“中秋未到月先圆。”此语落,月更圆光更柔,月非月,乃友朋真心馈赠,圆缺之间皆含情谊,此景此境非目之所观是心之所化,天地万物皆为她友与她共诉衷情,随着此情滋生,我便生出了一颗与世织缠之心。 母亲闭眼寒胆新生,此后无论哪一盏灯灭她都不会再惧了… 时当寒冬,晴光朗朗竟无片雪飘落,母亲心感于天心未肯赐雪,觉化工非拙此念非独智推究,恰似耳畔有幽风轻诉言此中深意。风拂其袂瑟瑟作响,天地与她低语论雪之未临非时令之差。 念及玉花未飞堕地,留于广寒宫阙,她虽未睹雪影心却已飘至清冷月宫,思玉花如冰绡轻抚寒中带柔,云聚云散霰集将落,红日高悬三竿,此般景象于她心仅为外观。 云友徘徊不定,霰朋珠泪欲坠,她催友朋盼她,手上六花翦就却不知何处施设,她精裁六花,然花之归宿缥缈难测,心内之惑如弦音微颤袅袅不绝,她想起陇首那枝寒梅,枯去时无伴相陪愁绪满怀,它等她时不单是心内哀伤,更似寒冽之风穿透筋骨冷彻至髓。母亲没有再想,她从和羹金鼎中将手抽出又把玉盐飘撒在地,望着眼前沟壑填平的天地画卷,她知道她已抓到了那轮皎洁冰轮,此去梁园燕客,夜明再不怕灯灭。 此念既终,心恍若飞鸿跨越千山万水抵达陌乡梁园之畔,夜明欣喜月撼人心。随着母亲在窗前写完的“是天心未肯,化工非拙。不放玉花飞堕地,留在广寒宫阙。云欲同时,霰将集处,红日三竿揭。六花翦就,不知何处施设。应念陇首寒梅,花开无伴,对景真愁绝。待出和羹金鼎手,为把玉盐飘撒。沟壑皆平,乾坤如画,更吐冰轮洁。梁园燕客,夜明不怕灯灭。”还有她的生命与我的流躯。 我不记得走了多久,消散前听到的最后一对话是“风好大可是好安静…”“嘘,是角落里的那份真情在与它流情。” 梅竹图: 我是母亲在她三十岁时制出的,是她此生最尽心也是最早消散的作品。 夜凉如水冷月高悬,她独处于室,案前烛火摇曳映出愁眉浓情。 她展纸于案,轻拈画笔,俄而,笔蘸浓墨首落于纸,初时笔触稍疑似心有顾虑,然须臾之间,眸中一闪下定决心,笔势陡转凌厉而起。只见其运笔如风,纸上如瀑倾流,手腕翻转线条游走,梅干渐显,梅干宛若蛟龙盘曲欲破纸而出,继而画枝,枝桠纵横交错,或伸展向天或低垂向地,笔锋时而迅疾如飞箭离弦,时而舒缓似流云飘荡,花苞初绽,点点嫣红虽历经风霜犹未冷却,画至花瓣,精心勾勒细腻入络,舒展卷曲姿态万千,边缘墨淡朦胧尽显,发之幽香缥缈幽远。 梅开纸上又添竹升,起笔处,竹根深扎于地坚定稳固,运笔间疾徐相间,缓时笔触轻柔叶梢轻颤,疾时笔走龙蛇竹干挺立,笔蕴深情线寄辜心,干成锋转,绘竹叶之态,或疏或密或俯或仰,叶端稍淡如露欲滴,行至竹节用笔粗重,层层相渲浓淡相宜立于纸上,竹梢轻扬似凌云破穹。 画成择诗,她忽得忆起昔年作的那首雪晴,如今酒窄心平连自己也忘了昔日心境,幼时母亲曾说种文心是为有朝一日除文心,现下想来文心直世事曲文心迈世我躞,原是自己一步步劝着自己将它除去,思及此,她取出狼毫就着雪水镌下‘秀色暗添梅富裕,绿梢明报竹平安’的银钩字尸于纸上,制罢,她瞧了我许久叹道:“扯丝挂蔓的人画出利落竹梅,骨末无胆的人写上狂独钩楷,文心悖拖莫过如此…” 母亲在病中焚了许多姊妹,她逝后其母父又遵其遗言烧去众多姊妹,我却一直被护得极好,只因母亲生前曾讲:“幽栖居士被朱淑真哄得一生瞒欢,唯她是醒辜真负己之作,且珍之传之…”此后百年,见过我的人无一不被我惊倒,画卷展之,梅竹并立各具风姿。 梅者欲破纸出展,枝丫错落疏密有致,或横斜逸出或昂扬向上,皆具灵动之韵,花绽枝头点点红梅,艳而不俗娇而不媚,花瓣轻舞花蕊细缕傲于冰雪之上,透露阵阵幽香,清幽淡雅沁人心脾,仿若能可透尘世喧嚣抵人心最静之处。 竹者亦具独特之貌,竿竿翠竹挺拔修长,有凌云气势,节间分明,似蕴含君子高节坚贞不屈,竹叶繁茂,或舒展如剑或低垂似眉,翠色欲滴与红梅相映成趣。 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似与梅语又似自吟,其声清婉如丝竹之乐令人心醉,卷上诗句与景无映字风却为景吟势。 最后一次听到的年号叫顺治,我所在馆阁昔日文人墨客云集,诗词歌赋华曲频出,而今门可罗雀噤若寒蝉,有鸿儒因诗中一字下狱受累有贤士书稿尽焚人亦罪亡,山川丹青因峰峦起伏被诬为影射朝局起伏不稳被焚,龙蛇笔法被指为暗含对朝政不满遭毁,题跋落款印章被视禁物散失遭殃。 我初时犹冀能幸免,三日后一吏至阁怒喝:“此等旧物,藏悖逆之思,不可留!”遂下令将我与诸般同列尽皆搬出,庭院之中堆积如山,风瑟瑟而吹为我等哀号,火油倾洒火捻燃起,刹那间烈焰熊熊直冲云霄,我感炽热逼近身渐焦枯,火舌肆虐吞噬我身,左右书画墨香顿化焦臭珍籍文字俱成灰烬。 我灵散尸灭前忽得忆起一件事来,彼时母亲教邻家幼女认字,幼女抬头见我惊叹于我身冽气清势,母亲说:“妳倒是个识货的,这副是我最真心实意的画了…”幼女道:“这画是居士真我所化,坊诗却是居士贞他所糊,居士自己倒是活透生明可曾想过他鸦传浑?”母亲回道:“有什么要紧?表情留诗只是为了自己欢畅,人活一世也只有这个是真的,这世上的人不在意妳是什么样的,他们在意的不过是能用妳装下多少他们想要的东西罢了而已。”贞诗装他欲承世需,真情留她意承人误,而要这些长留久传便定要我死,明定死方迈己。
第36章 梁氏 “玉不晓同是买卖为何雄踏雌便是天经地义更不知宅院之祸因雄起却未沾半分,只是这血债血偿斩草尽根之理是爹教给玉的,兄长于军中杀母马吓战马时便该料到会有今日,风尘沾脂粉战场染血泪后院踩人命,黄泉好,黄泉路上有人回头等着你们…” “伎巷杀人在暗,军中杀敌需明,此去,珍重!” “玉只愿为己剑!” 我在火光中初铮开眼时瞧见便是在父兄面前背诵兵法的她,梁家次女玉军中智谋师。 我被她的父亲于火光中拿起递到她手中他道:“玉儿刀棍剑棒已是大成又通习竹火鹞火药箭之为,正缺一把作战长枪,此枪乃镔铁与白蜡木所造配玉儿正适宜。”我比她高又比她重却被她耍以刺挑扫劈之势织就枪影密网,她几番辗转腾挪确认枪良收势立握冷声道:“多谢将军,玉卒定不负将军所盼。”还不待她兄长开口她忙将我握紧拿起离去巡营。 她为大伙划好兵路加餐炙肉为残缺将士念起来信代写家书为老兵少卒拭甲换刀,待她再想起我时已是夕落火起之际。帐中走进一个女卒向她报道:“总管,红军如今五百人妇者携女三百人女子两百人皆已收心立志,待总管出梁参军吾辈愿为妳亲兵。”她抬头回道:“玉谢过诸位,如今官家轻武朝廷役重自会有人坐不住,梁家父子等不到朝廷缓军心乱必贻害战事军中,劳请妳替我去查绥德军名单,我查定后便可使亲兵入军。”女卒点头应下看到角落中的我时不禁叹道:“此枪真乃精武,将军重总管之言果真不虚。”她将我拿起淡声道:“他以为我当真忘了施以些许恩惠便可让我死心追随,他以为大火过后无人在意烬中白骨,可我母亲与小娘的血真切滴在我脸上泪融进心里,她们的军武她们的血泪该有人讨回的…”女卒走后她将我抬起,尖处破风呼呼作响,时而疾刺若电光骤至,时而横扫似肃风卷叶,收放之间张弛有度,转折之处灵动自如,几番翻腾枪飞后伴着汗水溢出的不止血红还有一声叹息“倒是柄好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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