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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青也遭受到了一些恶意,是的,她理解到了那是恶意,因为上一个书被撕烂的同学在班上大哭并将此事告诉老师后,老师揪住作恶者在班上怒斥他“小小年纪怎么这么坏”。钟青没有将此事告诉老师,因为她不会用眼泪和嚎啕吸引来老师的关注从而诉说自己的委屈,别人的眼泪好像是天赋,她没有。 钟青一路磕磕绊绊进入了大学,成年后大家的善与恶都隐晦起来,钟青也总算在这些年的磨炼中掌握了一些社交法则。也有一些人真心地出于善意接近她,想和她做朋友,但最后他们也都在或长或短的时间后离开了。大四后期,钟青的心理问题已经严重到躯体化的程度,她总是无缘无故呕吐,严重时甚至会休克。症状无法掩饰时,她知道自己需要看医生了。钟青父母的职业式关心让她觉得痛苦,于是她提出出国进行治疗同时学业深造。 出国之后她辅修了心理学专业,在那里认识了林见清。林见清和她吃过两次饭之后非常直白地告诉她:“你的情况需要吃药。”那时她们还是因为课题短暂接触过几次的同学而已,后来钟青问过林见清为什么会多管这么一次“闲事”,她并不是一个多热心助人的人,林见清说她看起来像是随时要死掉,提醒一句不费多少力气,如果钟青自己没有治愈的勇气她也不会再搭手。可就是当时那么随口的一句话,成了钟青浮上水面抓住的那把稻草。 接触久了之后钟青慢慢和林见清成为了朋友,钟青第一次拥有朋友,真正的朋友。钟青和林见清在很多方面意外合拍,而且很有那么点“心有灵犀”的意思,不用怎么解释就能领会对方想表达的意思,相处起来非常轻松舒适。最重要的是,在林见清面前她不用伪装“正常人”,这极大减轻了她与人社交时的心理压力。 钟青思考过她能和林见清成为朋友的原因,她觉得这最大程度归结于她们的相似性。她和林见清同是情绪匮乏的人,不同的是,她的匮乏是因为从小的成长环境,而林见清的匮乏却好像是自己放弃了。 钟青问过林见清,在她之前有没有过其他朋友。林见清说有。钟青问那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她以为会是又一个相似的个体,但林见清给她描述了一个非常灿烂的形象。这让钟青很意外,她问林见清怎么和那样的人成为朋友的,林见清说:“我没把她当朋友,我喜欢她。” 林见清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态自始至终都平淡怡然,但钟青最明白她,知道她的不动声色下会是多炽热沸腾。 出国对钟青来说是一个正确的选择,新环境和新朋友让她的状态一点点好了起来,也不再执着于变成“正常人”。不过偶尔,她依然乐于扮演一个受欢迎的人,热情、开朗、善良、勇敢,这对她来说是一种探索生活的方式。 高家乐就是钟青在探索生活中遭遇的意外。一开始知道有个人这么费尽心思寻找自己钟青没有任何惊喜可言,满心都是警惕,觉得自己不小心招惹上了一个变态跟踪狂,差点报警抓他。后来是知道他跟林见清是初中同学才作罢。钟青愿意跟高家乐接触是因为林见清对高家乐的态度有种微妙的不待见,钟青还是头回见林见清对除那位心上人之外的人表现出喜恶,尽管并不明显。钟青便对高家乐提起了兴趣。 接触下来钟青发现她之前诚然是误会了高家乐,他就是一个思维走偏锋的神经病。高家乐是第二个钟青相处起来觉得放松的人,她跟林见清相处觉得放松是以为林见清完全能明白她,她跟高家乐相处觉得放松是因为高家乐完全不明白她但无条件“效忠”她,钟青自己都不明白对方对自己的这种信仰心态缘何而来。 那年的圣诞很漂亮,像一个巨大的水晶球,雪花是软的,灯光是暖的,恍惚间好像她在这样的温暖中浸润已久,心也被烫化了。 后来触碰到冰冷的玻璃表面,她才惊觉自己始终在水晶球外面。 第79章 她好生气 钟青听过高家乐眼中的自己,璀璨夺目的,仗义果敢的。但钟青清楚知道这是一个谎言,连他们的初见都是她在“角色扮演”。高家乐喜欢她吗?高家乐自己是肯定的,钟青却不敢肯定。 钟青从来不是个冲动的人,答应高家乐告白的时候她心里那个“试试吧”的声音已经呐喊了千百次。她知道高家乐最初对她心动是因为看见她挺身而出见义勇为,后来的相处中钟青有意无意也会展示她角色扮演的那一面,但总不是时时刻刻,相处的很多面让她觉得,或许这样走下去也不错,人和人之间的磨合,总不会要像写好的计划那样发展才合格。她想和高家乐试一试。 恋爱、结婚、同居,一切都发展得比钟青想象中好,高家乐虽然脑回路时常抽风,但其实是个心思细腻的人,他能够敏锐地感觉到钟青的情绪变化并用自己的方式让她放松,有时钟青也会“露馅”,高家乐既不质疑也不询问,或者说他根本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把“你做什么都一定有自己的道理”当作信条践行。 回国之后钟青找了一份私企的工作,开始重新融入一个新环境,又是一场角色扮演的考核,即便是不需要直接与客户打交道的岗位,同事领导间的沟通接洽仍无可避免,这是社会生存的必经之路。 和林见清不同,林见清非常擅长“划分”自己,将不同的生活组分完全切开,工作学习中其他人会觉得她过于客观冷漠,但不会觉得她“不正常”,只是觉得她本来就是这样的人而已,她不向往人群。而钟青摆脱不了对人群的向往,或许是从小的成长经历让她对热闹长久地求而不得,或许是生命里那些来了又走的温暖过客,钟青总是想走进人群中,哪怕是成为不起眼的一部分。某种意义上,高家乐是她向往的与人群的连结。 但是时间越拉越长,生活的压力纷至沓来,钟青渐渐力不从心,思考每一件事“应该”做出的反应让她神经过敏,日久产生了难以修复的疲惫,钟青对一切都懈怠起来,开始显露她真实的样子。上司找她谈话关心她最近的异常状态,钟青直接提了离职,上司惊讶表示这不至于,而钟青表明她太累了,累到无以为继。 高家乐感觉到她的不开心带她去看电影放松心情,阖家欢乐她不会笑,骨肉分离她不会哭,萌宠动画也只会看着屏幕静静发呆。高家乐带她去郊游,钟青全程像个听凭摆布的木偶,美景和美食她都无动于衷。钟青唯一一次情绪波动是因为看到高家乐刻意夸张地模仿小动物逗她开心,她短暂地提了提嘴角,随即感到愈加深重的、将要压垮她的疲惫,也许将要被压垮的不只是她。 那天高家乐提出带钟青去海边看日出,在钟青点头之后提前订好了住宿酒店和往返机票。钟青抱臂靠在门边看着高家乐走来走去收拾行李,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哎。”高家乐应了一声,以为钟青是提醒他漏了什么东西,迅速检查了一遍包裹,没发现有漏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于是问,“怎么了吗?还有什么要加的吗?” 钟青看着他没能立刻说出话,等到高家乐因为她的沉默觉得奇怪,转头看向她,被她眼里明显的悲伤吓了一跳,连忙走过去问:“你怎么了,你……” “我们离婚吧。”钟青说。 高家乐立刻变得小心翼翼:“怎么了……最近太累了吗?行程是有点紧凑,你想休息我们可以改时间,或者我们不去了,我们就在家好不好?或者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我陪你去做。” 钟青等着他问完一长串,没有打断他,最后轻轻提醒他:“你已经请了两个星期的假了。” 高家乐立刻说:“没事的,年假用完了还有带薪病假,我跟领导打声招呼就好,反正他也不会去医院看我……” 钟青疲惫地摇摇头,垂下了视线不再看他:“不用了,没必要,离婚吧,我不需要你,你去过自己的生活。” 高家乐原本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那一句“我不需要你”冰得不敢再开口,硬生生冻在原地。 后来就是冷战、分居、谈判、离婚。这一段在钟青记忆里像拽了根绳,倏尔拉过,很长时间后回想只觉得头痛,却并未留下什么深刻的记忆。 钟青浑浑噩噩地过了些日子,某天走在路上差点被车撞了,司机扭头骂了她一句“是不是不想活了”,钟青蓦然惊醒,意识到自己出了严重问题,回到家里独自坐了一晚上,第二天联系了林见清。 林见清和宣朵不一样,她一早就知道钟青会和高家乐复合,对宣朵和高家乐的行为不过是顺水推舟。她没有问过钟青对这段感情的想法,但是在国外给钟青治疗的每一次,她都能感受到对方对感情的强烈渴望,所以只要高家乐还在等,他们重新走到一起就是必然的终点。 林见清确实和钟青有些难以言说的默契,在很多时候不用交流就能感知对方的想法,除了得益于一部分她们灵魂的相似性,与她们共同修的心理学专业也有关。但不是所有人林见清都看得明白,比如宣朵,相识相处这么久,林见清了解她的性格和喜恶,却仍猜不到她的想法和由衷。 就像现在,林见清说完她所知钟青和高家乐的事,说钟青答应来吃饭的时候就知道高家乐会到场,那时她就已经做好决定答应复合了。复合的理由也很简单:她舍不得。浪费了这么久的时间,距离的拉远,情感的蒙蔽,她一边犹疑一边确认,最后发现自己还是舍不得,所以决定再来一次,是重新开始也是破镜重圆。 林见清说这些的时候宣朵很认真的听着,听完点了点头:“真好。”她的语气没有什么特殊的情绪,就好像只是看到了一部电影的大结局,当走出电影院,她就完全从情节和人物中抽离了出来。她之前那么热心的,没有道理的撮合,功成身退时也没有感慨。林见清不明白她。 但这时林见清看着宣朵纯净得仿佛不含任何杂质的眼睛,突然意识到那股说不清的矛盾感从何而来。她善良却并不热情,关心却并不在乎。她表情流露,感触却虚伪。 周灵禾那日之后没再出现,宣朵有时候会刷到她的朋友圈。朋友圈里的周灵禾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爱好广泛,喜欢画画和音乐剧,偶尔也会写一点旅行游记,她的朋友圈没有自己的照片,只有一些风景配图,只看文字会觉得她是一个非常温婉优雅的女人,和宣朵那天见到的截然不同。 宣朵一早起来发现手上的指环不见了,第一反应就是问林见清,林见清茫然:“什么指环?” 宣朵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林见清可能是看不到的,说没什么然后继续翻找,林见清看了她一会儿没再问什么。宣朵床上床下找遍了都没有找到,努力回忆了一下昨晚睡前是否在自己手上,完全想不起来。宣朵静坐想了一会儿,从指环突然出现开始,她虽然没有主动摘过但是日常也没有特别注意摩擦碰撞也没有掉过,所以可能不是物理意义的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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