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岁音的手紧了紧,她看着面前年迈无力的老夫人还是有些不信任。 她不敢拿夏时赌别人的好心。 老夫人浑浊的眼睛转了转,慢慢流露出些笑意来,这分笑却又带着怀念和悲痛。 “那个地方过来的人总是这样,怕这怕那的。” 岁音:“那个地方?” 老夫人叹道:“让我想想,过了许久,有些记不清了……” “是叫……九州?” 岁音听着眉间拧出疑惑,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这里难道不在九州之内? “你是不是要问这是哪儿?”老夫人笑问道。 岁音老实点点头。 “陵阳城。”老夫人耐心地为她解释,“以前是叫云城,受陵阳仙君庇护,后来……就改名了。” 岁音猛然想起院中手持白玉瓶的石像,难怪会觉得分外眼熟,那石像正是陵阳君啊。 受仙君庇护之地,难道这里是尘世? 难怪灵气枯竭,动用不了灵力。 岁音极轻地松了口气,若是尘世,那也不必如此提心吊胆了。 她将夏时轻放到床上,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目光极是温柔。 一旁的老夫人见状垂眸退了出去。 不多会儿,岁音回到大厅。 大厅只剩陆辞忧和晏漓,不见老夫人和那只玄猫。 见人出来,陆辞忧连忙起身过去,“你真信她啊?” 大小姐伸了伸脑袋看向侧室,脸上担忧显而易见,“你把她一个人放那,万一……” “呸呸呸,不吉利,没有万一。” 话是这么说,可陆辞忧还是有些不放心。 岁音好笑地看着她,“她醒着的时候你可不这样啊。” 陆辞忧脸色一变,抬了抬下巴哼道:“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没担心她。” 岁音撇了撇嘴。 天塌下来都有大小姐一张嘴顶着。 “这里是尘世。”岁音突然正经道。 “什么?”陆辞忧皱起眉,觉得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尘世?” 岁音点点头,伸手指向院中的石像,“那是陵阳君的石像,这里就是千年前陵阳君庇护之地云城,现在改名为陵阳城。” 晏漓也围了过来,“奇怪,传送法阵虽有百十种,可从未听说有哪一种能连接九州与尘世。” “难道是因为琉璃净世笔的缘故?” 当时时间紧迫,夏时以琉璃净世笔绘下法阵,这才带几人逃离。 除了这个,她再想不到其他可能。 几人说话间,老夫人从一侧走来,玄猫紧跟在她身后。 她看着面前几个模样俊俏的年轻人笑了笑,然后慢慢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玄猫一跳跃到桌上,将自己蜷成一团挨着老夫人,一双冰冷的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几个人。 “你们从九州来。” 老夫人眼中隐隐闪着泪光,她嗓音中带着哽咽:“陵阳仙君……她可好?” 三个少年人相对视,不知该如何回她这句话。 她们见过这位老夫人如何珍视陵阳君的石像,想来必定十分信仰陵阳君。 可陵阳君千年前便已殒落,难道要告诉她,你信仰一生的神明早已死了吗。 岁音说不出口,陆辞忧和晏漓也是。 “她……”岁音抿了抿唇,“很好。” 最后两个字几不可闻,她也不知道老夫人听没听见这句话。 大厅中回响起断断续续的笑声来。 “何必骗我。”老夫人已是满脸的泪,她遥遥望向晏漓,准确来说是看着她手中的剑。 “你既手握断流,陵阳怕是已离我而去。” 几人心中顿时一惊! 断流原是陵阳君的佩剑,虽然在九州是人尽皆知,可如今在尘世,这位老夫人又是如何得知,又怎会认得。 尘世之人年岁最多百余,即便此处受过陵阳君庇护,已过千年,还能有人记得她的佩剑并一眼认出,这不太可能。 除非这人曾见过陵阳君,见过她的佩剑,且十分熟悉。 岁音重新打量起主位的老夫人,并未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特别来。 “我叫清雪,是陵阳之妻。”老夫人站起身,向她们行了一个九州修士所用的礼。 岁音三人惊讶之下,却也不忘恭敬地回礼。 晏漓心绪复杂,她抬眸看向老夫人直起腰背问道:“陵阳仙君曾托晚辈查明妻子死因,您……” 若面前这人真是陵阳之妻,那她千年前便在世,可在这灵气全无的尘世又怎能活得了这般久。 清雪明白她的未尽之言,顿时落下泪来。 “是啊,我是死了,可怎么又活了呢。” 还活了这般久,明明知道那人可能早已不在了,可还是心存侥幸等着,等着她的小仙君哪一天突然回到这里。 可惜,她永远也等不到了。 清雪眼神灰败下来,整个人最后一丝生气也被抽离。 她已没了那份执念。 玄猫在她手边着急地喵喵叫,咬着她的衣角摇晃。 清雪抬了抬手落在玄猫头上,无比哀伤地叹道:“她不在了啊。” 眼角泪珠滚落,恍惚之间她似乎又见到了当年千灯会上对她展颜轻笑的女子。 原来她还记得这么清。 原来她什么都没忘。 一日一日地过,她已记不清当年的人和事,那几位同陵阳一起的仙君的样貌早已记不起半点,唯独陵阳,她不曾忘记。 初见千灯会上,赠灯送情,一见倾心。 世上有情人最盼望的不过是共白首。 可她们不会有共白首,她的爱人是九州修士,登上仙都仅差最后一步。 掩埋心底的记忆重新现于眼前—— 又是一年千灯会,那一天清雪已做好准备,她想劝说陵阳回到九州,她知道飞升成仙对于修士来说多么重要,她不想自己成为陵阳的牵绊。 当她来到相约之地时,没想到陵阳主动提出了这事,并承诺她们会一直在一起。 清雪在云城等了她六个月,终于等来了成为仙君的陵阳。 就像她说的一样,她们一直相守二十年,云城也在陵阳的庇护之下风调雨顺,云城百姓为她建庙修像,香火供奉不断。 清雪以为,这就是最好的结局。 可没想到有一天这一切都毁了。 云城水患,陵阳被几位仙君压回九州,她也一夜之间变成百岁老妇,直至如今。 她不知陵阳在那边如何,有传闻说仙人已不在,很多地方的神像都被撤下,无人再拜仙。 清雪不信,她不想她的陵阳断了香火供奉,陵阳说过,香火供奉对于仙人来说就像人的三餐五谷,她不能让她的小仙君在那边饿肚子。 于是她倾尽家财令云城度过水患,说是陵阳仙君出手庇护。 云城百姓铭记大恩,自此之后,云城改名陵阳城,陵阳仙君神像仍在,甚至有些百姓会在家中供奉着小像,仙君香火千年未断。 一滴泪落在指尖,清雪回神。 她看向面前几位少年人的模样,竟觉得她又看到了当年的小仙君。 “我能看看……那剑吗?”清雪看着晏漓手中的断流,仍不敢相信这把剑重新认了主。 她虽不是九州的修士,却也知道剑修的剑何其重要。 陵阳告诉过她,像断流这样的神武,若非剑主已不在,是不会轻易再认主的。 晏漓上前将剑双手递了过去。 清雪抚过剑身,泪止不住地落下。 她握住剑柄试图将剑拔出来,可断流纹丝不动,她已没有力气拔剑了。 “我帮您。”晏漓不忍再看,上前将剑拔了出来,恭敬地送到清雪面前。 “多谢。” 清雪哽着声音道谢,剑刃倒映出她如今苍老的面容,也映出了她立刻破碎的心。 神武有灵,千年后古人再见也忍不住震颤起来。 它在回应着清雪,就像当年的陵阳穿过千年岁月回望。 清雪将剑还了回去,终究是忍不住在几人面前痛哭出声。 她双手掩面,几乎悲痛欲绝。 玄猫仍在她手边急切地叫着,那双眼睛不知何时也湿了一般,竟也要落下泪来。 第80章 清雪恍惚无神地走到院中石像旁, 蜷曲着身体贴着石像,苍老的身体不住地颤抖着,痛苦的悲泣传到大厅中几人的耳边。 岁音敛下眉眼, 转身走向内室。 夏时还未醒,尘世中灵气枯竭,修士置身于此会比常人更难以忍受, 境界越高越是如此。 她现下只觉得燥热难忍,床上的人看起来却比她还要难过些,身上轻薄的衣衫被汗水浸湿紧贴着身体,额头的汗珠不断滚落。 岁音靠过去拿起软布替她擦拭着脖颈处的汗水, 眼底情绪乱作一团。 她在想陵阳和清雪,在想沧龙和江留风, 也在想自己和夏时。 都说有情人终成眷属,可一路走来, 她们所见中,又有多少有情人走到一起。 没有。 岁音轻叹了一口气, 垂眸微转看向床边长剑。 长剑微泛着冷白的光,像是覆了一层霜雪,剑柄还系着一截剑穗。 鬼使神差地拿起长剑, 岁音摩挲着剑鞘上的花纹, 腕间的青玉珠与剑鞘磕碰发出脆响。 这青玉珠还是砚姨给她用来稳固神魂的。 这具身体原本不属于她。 她只是借着这幅身体苟活,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什么存在。 砚姨说她丢失了原先的记忆, 只要找到她的剑就能记起来。 她的剑…… 她的剑同夏时的无情剑一模一样。 岁音将剑搁在腿上, 另一只手慢慢取下腕间的青玉珠。 青玉珠取下的瞬间, 她便脱力一般向一边倒去, 好在反应及时才捞回要摔到地上的长剑, 只是她自己却不偏不倚倒在了夏时身上,岁音清楚地听到床上人痛苦地闷哼了一声。 给人砸疼了。 没等她起身,脑袋便如针扎一般疼起来,她抬手捂着头,从唇缝中溢出痛苦的呻|吟。 她看到了。 少年剑修白衣翩然,一剑冰封千里。 从三清至东海,沧海赴宴,樱林剑舞,昆仑之巅…… 一人一剑过九州。 岁音眼睫颤动,心底已是一片清明。 难怪她初见夏时会忍不住靠近,难怪她能在识海中看到夏时的身影,难怪她会对晚冬雪和万物逢春如此熟悉…… 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有迹可循,是她太过蠢笨,竟半点没能想到。 她竟是剑灵。 她竟是夏时手中剑的剑灵。 现在再回想沧海那一晚夏时的反常,她那时就知道了吗。 所以才会问出那句「你喜欢现在这样吗?」。 现在这样,有血有肉地活着,能够与她并肩。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06 首页 上一页 80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