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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宴当天。三品以上的大臣携家眷早早候在了宫门外,按品级次序入席。 莫语春提前收拾好,精神抖擞地站在祈云霄身前。 她嘴上说着不在意,头上束发的发带却换了个花样,水蓝色的尾端绣白云模样,减轻了棉袍带来的深沉感,晃动时荡漾的弧度在黑夜格外明显。 祈云霄也换好了宫装。 玄色为主,领口边缘露出一圈绛红色的内衬,衬得她病白的脸上也多了几分艳光,等披上大氅后,这抹颜色被压下,沉甸甸地凸显出主人的瘦削。 并不狼狈难看,顺着那眉眼看去,像一柄锋利过头的剑刃,丰润的唇又在垂眸时增添温和,凸显病弱。 这身宫装应当赶得有些急,腰身并不贴服,又或许是二皇子瘦得太多了。 莫语春看得有些出神,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肚子,撇了撇嘴,心底说不出的羡慕。 眼看时辰快到了,莫语春试探道:“殿下,您看我们何时动身?” “那便走吧。” 祈云霄起身,近一个月来第一次走出小院。 墙檐垂着装饰的灯笼,一长串照亮青石板路。越是靠近举办年宴的无极宫,装饰便越是密集,不说亮如白昼,却连红墙上沿探出的结着红红果子的枝丫也照得清楚。 莫语春原本还低着头,走着走着,眼睛抬起来就没再低下去过,嘴巴也张着,新奇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她没来过这边,也很少在晚上出门,没想到夜晚的皇宫还有这样一副美景。 祈云霄余光扫到莫语春的反应,无甚兴致地扫了眼宫灯,声音淡淡:“等下到了宴上,安分一些。” 莫语春听到二皇子的警告,慌张地眨着眼低下了头,口中连声应是。 她一路老实到了无极宫,跟着二皇子走过长长的宴席,在大殿中央跪了下去。 身前二皇子的声音哑然虚弱,万千情绪复杂糅于其中,俯身道:“儿臣,参见父皇。” 莫语春听到了远远传来的庆皇的声音,有些冷漠,宴席的氛围也跟着冷了下来。 “平身。” 祈云霄:“谢父皇。” 还不等她起身去向自己的座位,便有人发难。 “二哥看着身子依旧不太利索的样子,等下不会半道晕过去,扫了大家的兴致吧?” 祈云逸胡咧咧开口,所有人都视线紧跟着放在了祈云霄身上。 莫语春被波及到,腿软下来,凭借着不想被砍头的毅力,没瘫倒下去,缩着肩减少存在感。 祈云霄尚未开口,上首的庆皇语气中带着不悦,说道:“既然不舒服,便回去歇着吧。” 第40章 救、救命——! “既然不舒服,便回去歇着吧。” 祈云霄闻言,不卑不亢道:“谢父皇体谅,托父皇的福泽庇佑,前几日便大好了,如今不过是看着虚弱了些。” 祈云逸被忽视了个彻底,不依不饶道:“可我倒是听说二哥日日守在屋里,忧思过重,连饭都吃不进去了。” “二哥在想什么?这般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祈云逸话音落下,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打破寂静的人是惠王祈云睿,他坐在祈云逸前一席,脊背端正,抬眸轻笑的模样端得是一派端方君子之相。 他语气无奈又略带斥责,说道:“云逸,莫要提起你二哥的伤心事了。” 惠王所指的事是什么,无需点明,在场人心知肚明。 无非是那被满门抄斩的盛家与月前病逝的盛贵妃了。 盛家乃是罪臣,死不足惜,二皇子这般反应虽说不恰当了些,可到底是人之常情。 高台之上的庆皇却不觉得,他面如斧凿,不怒自威,沉声呵道:“身为天家的皇子,朕的儿子!如此不辨是非,不分忠恶!为一帮逆臣郁郁神伤至此,与你母妃可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莫语春低着头听着,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二皇子受了斥责,如果回去要发火,首当其冲遭受怒火的人肯定是她。 这算哪门子的好差事啊?! 祈云霄撩袍跪下,莫语春慌忙跟着也扑通一声跪下。 坚硬的黑石板即便铺着软垫,跪着也是硬的,莫语春还没收着力气,膝盖钝钝地痛,在地龙的作用下热痒地发着胀。 她能感受到在场所有人都在等二皇子的反应,那眼神她形容不出来的感觉,整个宴席像是一潭黏稠的泥沼,就连热乎乎的地龙也驱散不开的阴湿粘腻,挥之不去的发毛发凉之感。 莫语春手都是冰的。 二皇子在她身前,面对这幅阵仗,声线仍旧是沉稳的,只略微拉平了唇角,长睫半阖,深深地伏下了身。 “孟家犯下如此大罪,儿臣无颜面对父皇、面对朝中诸位重臣阁老。故此日日幽闭反思,心中惶惶不得安宁。” “今日年宴,儿臣特来喜贺新岁,祝父皇龙体康健,愿我庆国时和岁稔,四海昇平。” “另,恭请父皇,削除儿臣宗籍。”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 削除宗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从此脱离皇家,成为一介庶民,布衣草莽,永远不能再回到皇宫。 观星台与礼部的人双双跳出来反对。 一是于理不合,二是有违人伦父子纲常。 更何况,更何况——孟家之名甚伟,率领军将捍卫了庆国几十年的平安,哪怕是冠上了逆贼的名号,天下百姓也依旧只识孟家军,不闻天子名啊! “陛下三思!” 才处决了孟家满门,连其唯一留在世上的血脉也如此苛责,难保不引起众愤。 更何况,朝中人有不少受大将军恩泽的,对所谓的逆臣之名不满已久,再将二皇子贬为庶人,实在不是明智之举啊。 庆皇脸色阴沉,胸口剧烈起伏几下,看着下首跪着的人熟悉的眉眼,恍惚中看到了另一个人。 也是这般看似温顺实则倨傲,有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骨气。 他是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庆皇冷静下来,蓦地笑了,“霄儿有心了,倒是朕想岔了。你是朕的皇子,你外祖家的事与你何干?此事休要再提。” 说完这话,他召来身边的大太监,当着众人的面,道:“西梧院不适宜养病,着人将钟粹殿为二殿下打扫出来。” 大太监:“是。” 大太监领命退下了,在场人神色各异,祈云逸满脸懊恼,瞪视着祈云霄谢恩后入席。 莫语春亦步亦趋地跟在祈云霄身后站定,被方才发生的一系列事吓得现在还回不过来神,连桌上摆着的佳肴也没心思看。 直到旁边传来一道温柔的男声,她这才回神,下意识循声看去。 “二弟,恭喜了。” 祈云睿无视中间的祈云逸,举杯对向祈云霄。 他一边说着,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祈云霄身后站着的青衣小太监,看清他的面容后,心中一定,嘴角弧度清浅,仰面抬手,饮尽杯中清酒。 原来如此。 借着长袖的遮掩,祈云睿的嘴角越发上扬。 待到开席之后,他特意留心了几分,越加笃定自己的判断。 祈云逸亦是如此。 在看到祈云霄面带轻笑,将手边盛着云片糕的小碟拨给他身后那女扮男装的小太监时,他几乎压不住心里的震撼。 这未免太亲信了些,不,该说是宠信。 祈云逸感觉有股说不上来的奇怪。 莫语春得到赏赐*时愣住了一会儿,被轻呵着提醒了一遍,这才小心走上前,摸了一块直往嘴里塞。 白皙的脸颊被撑起明显的弧度,舌头舔在软糯甜腻的糕点上,一点也舍不得离开,她含吮着口水,含糊不清地谢恩。 目光落在那份碍眼的云片糕,祈云霄长睫下的眼神厌倦,转瞬即逝,在看到莫语春贪食的反应后,最后一点涟漪也很快消失,归于平静。 皇宫最是讲礼仪规矩,她吃得这般囫囵,难看不说,也不怕自己噎着。 真的是…… 祈云霄捻起一块云片糕,闻着这股味道,几近反呕。 她母妃倒是喜欢的紧,宫里常常摆着。 鎏金雕花的高足盘拥着序列整齐的云片糕,殿里常常飘着它的味道,和着花果熏香,纠缠成所谓的帝王恩宠。 何其可笑。 丝竹弦乐连绵,舞者的水袖飘摇在空中,轻薄似烟,却半途坠落,复又荡至身前,半遮半掩着姣好面容,媚而不俗。 漫长的表演过后,年宴进入尾声,礼官开始唱贺礼单,自淮阳王开始,往下西北三位藩王及各附属国的进贡,以示对庆皇的尊重。 有稀奇的东西便抬出来供在场诸人观赏把玩,哪怕没什么有看头的物什,各大臣也要吹嘘一番庆皇政绩,夸其治国有方。 庆皇再分下去几样赏赐,自是一派君臣和睦的景象。 今年得了头赏的是大理寺卿,他在盛家一案中立了大功,庆皇还特意多夸奖了几句。 然后按照惯例是国舅齐国公,他已到花甲之年,发须皆白,但精神矍铄,谢了恩入席后,和身边人笑着聊了几句,借着小侍的手,凑在一起赏玩庆皇这尊五彩神公像。 庆皇扫了眼宴席众人,忽而看向祈云霄:“老二,你这段时间受苦了,这些东西中可有看得上眼的?” 祈云霄起身回话,面上惶恐:“不敢。” 庆皇坚持,二者推拉了几下,祈云霄这才抿这唇,犹豫中带着几分坚定,恳求道:“如若父皇肯割爱,儿臣想要喀什进贡的那匹枣红色宝马。” 席间喧闹一瞬,很快安静下来,等着看庆皇的反应。 莫语春想了会儿才想起来,跟着孟大将军征战沙场的那匹马似乎也是匹枣红色的马,名叫赤影,跑起来飞快,像道影子一样迅捷,因此得名。 庆皇似乎没有察觉到周围人的心思,抚掌:“好,朕听说喀什进贡中还有一匹雪白色的马,你母妃入宫前也有一匹,名叫寻梅,朕便一并赐予你。” 祈云逸听到这,不忿极了,这可是两匹上好的马,一下子都赐给祈云霄,他又不善骑术,真是暴殄天物。 在众人或嫉妒或羡慕的视线中,祈云霄恭谨谢恩,起身后,面上忍不住显露出一份笑。 她的相貌大多继承盛贵妃,盛贵妃之名,当年盛绝京城,是以这抹笑也不负盛贵妃当年之名。因年纪尚轻,又自然流露出几分年少纯质之感。 庆皇见状,眸光闪烁,泛起几分波澜。 但他一贯多疑,仍未真正放下心。 是故意为之,心机深重,还是赤子之心,重情惜旧,日后总能见分晓。 且由他们斗去吧。 * 去了一场年宴,虽然经历了老大一场惊吓,可也长了不少见识,还吃了不少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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