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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几步开外,方才那个老妪颤颤巍巍地背起她的空竹篓,团着那块装豆的灰布,欢喜地去和旁边一个摊位的唠了两句,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汇入了来往的人群当中。 “早些卖完,早些回去。”明熹掂了掂那两枚鸡蛋,“银子让她拿到了,家也让她早归了,一举两得,岂非美谈一件?” 临风笑意不改:“明巫心怀众生,果真是可叹可赞。” “……拿着。”明熹把两枚鸡蛋塞到她手里,“趁着今日早市还没结束,快从你的兜里拿点银子出来,能花多少花多少,后面几日忙着找人,就没工夫做这些了。” 临风低头一看,发现两枚沾满了不明黑黄污渍兼小羽绒、干草渣的小鸡蛋,已经毫无缝隙地贴上了自己洁白干净的手指与手心,不由得皱了下眉。 “……” 等她再抬眼时,明熹已经走出了十几步的距离,又站到了下一个小摊前。 在接下来半个时辰内,明熹不仅买光了五个小摊,还跑进街旁的粮油铺里,买了一大兜稻米,借了人家两个背篓。 “拎不下了,把东西装背篓里背着。” 明熹放了一个在临风脚边。 临风两只手里已经各拎了两个沉甸甸的布袋:“小姐也要拎东西吗?” 明熹把两袋放进篓子里,把先前那两个鸡蛋和新买来的放一块,手里拎了三袋: “小姐怎么就不能拎了?你这位小姐素来仁善,体谅鄙人这种做粗活的随从,所以特地帮我分担了一些,有什么问题?” 临风把手里四袋东西往上提了一下,准备走。 “篓子!”明熹说,“篓子还在那儿!放两袋进去背着,这样就不用拎这么多了。” 临风把左手两袋洋芋往篓子里一放,反手拎着就走。 明熹:“不背?” 背什么? 把这个摸一把就将手都染黑的脏篓子,垫在她干干净净的衣物上? “不背。”临风坚定道。 明熹:“……随你。” “不过,”临风停下,喘了口气,继续拎着走,“你买这么多,打算扔哪儿去?” 明熹:“自然有其去处,不能浪费了。” “是么?”临风随意道,“这次又要去喂哪里的猪?” 明熹脚步一顿,稍微正色道:“别乱说——一次两次也就算了,说多了不觉无趣吗?” 大概是因为明熹很少这么严肃地和她说话,临风难得地怔愣了片刻。
第28章 其实,明熹语气更激烈的话,临风也没少听,毕竟她从前一向以惹她奓毛为乐。 至于此刻,明熹的话虽然算不上多么严厉,但临风就是从中听出了认真的意味。 临风的怔愣转瞬即逝,但不等她做出更多反应,明熹就已经加快脚步,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一路两人再未说话。 明熹越走越偏,眼看已经要走到城墙根下,才脚步一转,停在了一个有些破败的石门前。 她把东西放在门前:“到了。” “育,婴,”临风有些新奇地念出了石门上的字,“……堂?”(注1) 明熹抬手叩门,敲了许久,才终于听到了一声人声。 几步路的功夫后,石门被缓缓推开,一个明显上了年岁的女子从里头探出头来。 女子见到来人,眼角笑出褶皱,赶紧把门打开: “一听到敲门声我就在想,莫不是明姑娘吧?果然——快请快请!快到正午,里头人实在忙不过来,一时没听到你叩门。说来也是许久没见到你了……” “高姐,”明熹叫了一声,随意解释道,“前阵子有些麻烦事,给耽搁了。” 临风第一反应就是她在找托辞,于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戳穿:“什么麻烦事?值得耽搁这么久不来?” 明熹悠悠地朝她扫过一个眼神:“有歹人接连作乱,我抓她去了。” 临风:“……” 失敬,没想到是真有其事。 好在被叫做“高姐”的女子本来也没有责怪明熹的意思,闻言,也只是随意地附和两句: “这年头真是越来越乱,官府也不知道干事儿……别站外头,快进来坐!喝口茶,留下用饭,正好——今儿个刚蒸了白馍……” 明熹:“今日不巧,还有别的事要忙,不能多坐了,过两日再来。” “坐会儿的功夫都没有吗?”高姐面露憾色,“你每回拿这么多东西来,不仅分毫不收,还倒给银子,不知帮咱这儿喂活了多少奶孩子,真是做了大功德了……” “不必说这些,”明熹说,往吵闹的里屋看了一眼,“最近又多了很多婴孩吗?” 高姐愁苦满面,皱痕遍布的眉间都快挤出苦水来了:“是……哪阵子不多呢?一年到头,随时都多。这不,昨日就刚去城墙下看了一道,绕了不到半圈,我们三个人,抱都抱不过来了。” 明熹点了下头,说:“对了——改日我再封点银子来。” “有人送银子过来,咱们自然再高兴不过。”高姐神情有些犹疑,“只是……我只怕你自己手头也不宽裕,这实在是……” “瞧,”临风适时小声道,“是个人都瞧得出来你贫。” 明熹:“……” 临风说完就想撤开,却被明熹一把拉住,动弹不得。 明熹面带笑容,只是说话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咬牙切齿: “高姐不必担心,这位就是我家小姐,她一向心善,总是念着您这儿的孩子们,奈何自己很少出门,难得出来一趟,当然要多做些事。这不?这回拿来的东西,以及下回封来的银子,都是我家小姐这些年的积蓄。” 高姐原本就一直有一眼没一眼地偷瞄临风,此刻终于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眉开眼笑地对着临风称赞一番,又反复道谢。 临风立即从方才的主动出言嘲讽,变成了现在的一声不吭,整个人僵在明熹身边,仿佛被人点了哑穴。 好在明熹此人虽然优哉游哉地看了一阵笑话,但最终还是把话接了过去,和高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临风听出她在试探禾城近日的异状。 但听来听去,临风明显感觉到,这位高姐大概常在堂内,鲜少外出,所知异状实在有限,于是渐渐跑了神,隔着一层幕帘,打量着周遭的陈设。 育婴堂的前屋大概是用来待客的地方。 然而除了一方木桌、两只木凳,几乎没摆别的东西。就连那两只木凳,也是瞧着下一刻就要支离破碎的样子。 前屋的土墙像是被什么浸湿了大半,从上到下布满了黑乎乎的坑洼,显然是起了有些年头,又从未修缮。 屋前阶上坐着一个大娘,正神色焦躁地掐着菜叶。一根一根的菜叶从她手里过去,变成短小的菜杆,被扔到旁边的木桶里。 只是,临风仅仅这么一瞥,就已经瞧见四五片蔫黑腐坏的叶片被扔进了木桶,也不知那菜叶还能吃不能吃。 而那只装菜的木桶外,也沾满了高高低低的黑泥,叫人十分怀疑它上一次装盛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潭水村?”明熹还在和高姐说着,“是从这儿往东的那个潭水村?” 高姐:“是是,我记得好像就是那个,说是那儿有天晚上田里挖出了好多金子……” “挖出来的?”明熹说,“确定是挖的,而不是……” 临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她俩交谈,然而与此同时,耳旁又始终充斥着婴孩尖锐刺耳的哭嚎声,时不时地就将两人说话的声音盖了过去。 和婴孩哭声一起的,还有一阵一阵的凝滞的臭气。 说不出是婴孩屎尿的气味,或者呕吐物还是什么,间或还夹杂着后厨传来的让人毫无食欲的饭食气味,以及若有若无的苦药味。 “好,好。”明熹和高姐道着别,“那就下回再……” 就在这时,院子里突然传来一阵板车拖拉的嘈杂声,把明熹和临风的注意都吸引了过去。 “那是——” 明熹面色一沉。 高姐哀苦道:“还没同你说……前阵子时气忽冷忽热的,孩子一片一片地病。你是知道的,丁点大的孩子凑一起,一个病了传十个,就昨天夜里,就没了三个,这几日,日日拿板车往外拉……” “我去看看——” 明熹来不及多说,跟着板车往后院走。 高姐忙着追:“哎哎明姑娘——看不得啊!唉哟走那么快……就算你看得,你家小姐也看得那些吗?” 事实上,在明熹拔腿开跑的那一刻,临风就跟着迈步,慢慢地跟了上去。 等临风到后院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孩子被裹着布,放上了板车。 “你还会看病呐?” 拉板车的男车夫蹲在板车边剔牙,有些稀奇地打量明熹。 明熹没理他,默默收回探在第二个孩子身上的手,伸向了第三个孩子。 临风走到她身边,问:“如何?” 明熹摇了摇头,指尖在那个孩子的衣物下凝起一点青光: “我看看还能不能治……” 然而片刻后,明熹再次摇了摇头,默许车夫把这个没了气息的孩子也抱上板车。 紧接着,车夫跟着一个大娘去柴房转了一圈,又一手一个抱了两个孩子出来。 明熹见他把孩子往板车上放,忙上前拦下: “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有三个吗?” “昨日夜里是三个,”大娘叹道,“这不今早又有两个没挺过来吗?瞧着还不止呢,现下柴房里……” 明熹照旧拦下车夫,伸手去探。 “你这不胡闹嘛!”车夫大声道,“哪儿有人治病把手伸到人肚子上的?我看你压根就不会看,赶紧让让,我饭还没吃完就被叫来拉,一会还得去别家拉活儿呢!” 明熹只当听不见,全副精力都集中在手里,只是看了半晌,也仍旧只能叹了口气,任由车夫把手里的孩子接走,又去探另一个。 车夫飞快放完,转身又来接。 明熹却突然喊道:“慢着!这个不是还有气吗?” 她这么一声喊,周围两个围观的大娘加一个车夫登时凑了上来,纷纷去探那个孩子的鼻息。 “有吗?俺咋瞧着是没了……” “俺也没探到,就是没了,没了好一阵了。” “妹啊,听俺一句劝,俺知道你心疼这些娃,但没了就是没……” 车夫一把拨开,伸手就要往明熹怀里抓: “来来来快给我!你们几个真听她胡扯啊?我看她就是魔怔。早给我、早让这娃走得干净,快……” “起开!”明熹本就烦,被那碍事的车夫叨叨得更是手痒,当即就把车夫的手“啪”得一声扇开,‘临风!抱好了,等我一下。’ 临风还没来得及做好准备,怀里就被塞了一个抱着都嫌硌人的轻飘飘的孩子,她低头一看,在宽大的裹布间看见了一张巴掌大的灰青的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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