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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着解锁手机,点进一家私厨的点单小程序,拿给林慧颜看。 “这家店的粥每日现熬,我吃过好几种,都很不错。就是等的时间要稍微久一点,可以吧?” 楼以璇弯了弯腰,歪着头看她,还俏皮地眨眼:“林老师,你点个头好不好?” 林慧颜仓促点头。 点完才又倏地一下红了脸:“谢谢。” “小事,不用客气。” 楼以璇下好单便正式向林慧颜告辞了,林慧颜没留她。 在门口穿上外衣,却没拿走挂在衣架上的围巾。 “这条围巾还是物归原主吧,我怕哪天被天木中学的同事看见,会引起不必要的误会,给你平添烦扰。” 楼以璇将外衣拉链拉到了最上面,打开门道别:“下周见,林老师。” “……下周见,楼老师。” 直到门被离开的人关上,林慧颜才终于放过了那根被她自己掐出血痕的手指。 楼以璇走了。 她送的东西,楼以璇也不要了。 怔立许久,林慧颜将“鸢尾花”从大衣领口取下,爱惜地抚了又抚。 走回卧室收纳进原装锦盒,放回抽屉。 她坐在梳妆镜前,定定看着镜子,由于摘了隐形眼镜,看不明晰自己的面容。 可方才在客厅,她却那么明晰地看清了楼以璇的脸,连唇角的两个小梨窝也格外清晰。 手机震了下。 【楼以璇:林老师,外卖30分钟后到。】 【林慧颜:好,知道了。】 【楼以璇:周末愉快,少熬夜。】 【林慧颜:开车别发消息,注意安全。】 【楼以璇:嗯,现在出发回家。】 现在才出发? 林慧颜差一点就回拨语音过去了,可拨过去该说什么? 黑屏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但这次不是楼以璇,而是母亲的消息:【你今天得空了给我回个电话啊。】 那股熟悉的强烈的不适感鞭打着她的神经,她按了按突突猛跳的太阳穴,再压了压紧蹙的眉心,给母亲回电话。 “妈,什么事?” “你这就忙完啦?没跟凤茹他们去打打牌啊,玩儿玩儿别的?” “没,你说事吧,我听着。” “哦,是,我是要跟你说事来着。就今天中午,你,林传耀给你爸打了个电话。” “……”果不其然,又是那家人在作妖。 “他打这通电话是说,他们一家合计后有了新想法。生二宝前,刘云芬不是答应了出首付给他们小两口在镇上买一套房子让他们带着孩子单过吗?” “我原本就寻思着,话说得好听,那怎么可能嘛?别说林老二大病后,他们老两口的积蓄所剩不多,就林传耀那两个丁点儿大的孩子,不得有大人寸步不离地看管啊?” “小夫妻都要上班,少不得找老人帮忙看孩子。退一万步讲,就算她刘云芬要摆摆威风来挫挫儿媳的傲气,撒手不管孩子,那她难道能容忍儿媳妇的娘家人去住她花了老本儿买来的新房子?” “……房子还没买?” “最开始说的是胎稳了就买,搞搞装修,放置个半年,二宝出生后他们就能安心去住。后面又说孕妇不宜操劳,儿子要养家糊口忙不过来,等儿媳妇出了月子再买。反正找尽了借口一拖再拖的,这不,又整出新的幺蛾子来了。” “……想买一家六口住的大房子,钱不够,是吗?” “唉,我说我女儿聪明嘛。”周春萍夸完女儿,又转回不耐烦的语气,“但你只说对了一半。” “……” “林老二家那几口人啊,各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各个都长了八百个心眼子,一天天的正事儿不干,算盘拨得震天响。” “你猜猜他们这回又想搞什么名堂?” “他们说,想到怀安市来买房子,好跟我们家有个照应。怀安啊,他们在镇上二十来万可以全款一套八、九十平的房子,在怀安只够付个三室两厅的首付。你说他们图什么?图的还不是我们家的钱。腆着脸美其名曰地说,贷款白白给银行几十万利息太不划算了,不如把这笔巨额利息付给自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哎哟,真的是,花样百出,肺都要给我气炸了。” “爸怎么说的?” “他能怎么说?他说他没钱。我就坐在你爸边上,他要敢应,我立马跟他离婚。” “……妈,离婚是气头上的话,别总挂在嘴边。爸听了会难受。” “他难受?他难受是活该,他管过我们母女俩难受不难受吗?慧颜啊,也都怪你,非要给我们换房子,又非要自己买房子,你当初就该听我的,让我和你爸给你买,这样钱不都花在你身上了吗?” “你是不知道我成天提心吊胆的,就怕你爸哪天被他们一家洗了脑,背着我把家里的钱全给他们了,那才真是要活活把我给气死。” “妈你别急,别气坏了身子。晚点儿我回家一趟,我打电话跟林传耀谈。” 林慧颜的所有联系方式,刘云芬一家人都没有。 曾经是有过的,但林慧颜上大学后就听母亲的话,该换的换,该删的删,跟他们家断了个干净。 这点上,周春萍和林家忠无条件维护,帮女儿隐瞒得很好。 就拿这套房子来说,他们从没问过林慧颜把房子买在了哪儿,也一次都没提出想来看看。 连林慧颜的工作单位,过去的怀安一中也好,现在的天木中学也罢,他们也三缄其口,从未告知过刘云芬一家。 但那家人就是阴魂不散。 明面上不闹她,却三天两头变着方儿地在她父母那儿上演苦情戏。 也不撕破脸,就狗皮膏药似的缠着他们。 数十年来,林慧颜无数次地想跟那家人一刀两断,可那毕竟是父亲的亲兄弟,毕竟是…她的血亲。 不到忍无可忍,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单方面地怎么断得了? 林慧颜是在吃完了楼以璇给她买的粥之后才打车回家去的,对于这碗粥,她在微信上诚实地反馈了一句【很好吃。】 她很感谢这碗好吃的粥填饱了她的肚子,给了她体力,让她的情绪得以缓解。 若无这碗粥,若无这碗楼以璇买的粥,她今夜又怎可能还吃得下东西。 楼以璇一定是预料到了。 所以才在临走前,才在自己心情都不好的状况下,坚持给她点了粥,不让她饿着肚子过一晚。 这么好的女孩,这么好的楼以璇,世间没有第二个了。 过了很久,她收到回复:【林老师喜欢就好。】 怎么会不喜欢呢。 …… 平新镇是一座地处三四线小城市的小镇,规模不大,人口也不多。 当地绝大数都是农村户口,而林传耀夫妻俩跟父母住在村子里的老式自建房,有三层。 林传耀结婚前,刘云芬老两口出资将楼房外墙刷新过一回,他屋里的家具全都换新,流水席档次也选了最高的,全了自家小儿子的体面。 可老房子就是老房子,墙再怎么粉刷,旧的也新不了。 奈何林传耀不是读书那块材料,学历不高,头脑又不活泛,只能做基层工种,赚点辛苦钱,自给自足。 妻子谢香的条件不比他好,在镇宾馆做客房服务员,老家在更远的半山上。 两人想凭借自己在镇上买房虽非天方夜谭,但掏空家底背上房贷,两个孩子的花销,他们一家的生活开销就十分吃紧了。 可谁不想往高处走,谁不想过更好些的日子呢? 去年春节,林传耀就跟林慧颜诉过苦,说他也想再努力点,再拼命点,给老婆孩子创造好点的生活条件,但他没本事、没本钱,真的无能为力。 说老婆逼着他买房子,父母逼着他生儿子,他都快被逼疯了。 林慧颜当时还宽慰了他几句,说生活是他和妻子、孩子在过,不是在给父母过,知足常乐。 一年光景。 人、事,变化万端。 亏她还曾想过,如果买房一事上林传耀不朝他们张口,她算高看他一眼,到时装修和家电的钱,她私底下给他。 如今是没那个可能了,任他们哭天喊地,她一分钱也不会给。 不论是受什么所迫,林传耀既已妥协,就注定了会变成跟他母亲一样的人了。 不值得她另眼相看。 在与林传耀的通话中,林慧颜的态度十分强硬。 ——我爸妈的钱跟你们一家没有任何关系,那是他们的养老钱,都在我手里,做了理财概不外借。 ——我的钱也跟你们一家毫无关系,那是我的养老钱,如何处置,我说了算。 ——林传耀,我今天就把话跟你说明白,我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都不需要你的孩子给我送终。那是你自己的孩子,既然生了就自己好好抚养,不要指望别人,包括你的父母。 ——我们之间没什么手足情份,我对你们更无亲情可言,别再妄图从我和我爸妈这里不劳而获,这种行为很无耻。 ——你是你们家里的顶梁柱,是你爸妈千辛万苦、千盼万盼来的儿子,请拿出点顶梁柱该有的担当和气魄,别让我看不起你。 ——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们如何添油加醋地对外散播谣言。你们要闹可以,最好闹大点,闹到人尽皆知,闹到老死不相往来,那样我或许还会对你们说声“谢谢”。 用父亲的手机打完电话后,林慧颜如释重负,可心里对父母的歉疚不减反升。 “爸,妈,要不以后……” 要不以后还是让他们有事直接冲我来吧。 这句话,林慧颜说不出口,因为她知道父母不会同意,更知道自己执意加上那家人联系方式的后果必是不得安宁。 但她想要安宁,比从前更想了。 周春萍看出女儿的纠结与极度不安,心疼地把她从阳台前拉到沙发坐下,并转移了话题。 “你不说元旦要带我跟你爸去海边度假?正好我们一家三口聚齐了,来来来,你打开那些什么订票软件,机票啊酒店啊景点啊,我们一块儿看,一块儿选。” “好。” 在家订完了三天三晚的旅游行程后,林慧颜没留宿,回了她的1107。 只有在学校,她才能感到自己生命的意义,才能补足一点内心的空虚,才能少想那些作呕的污糟事。 可那是以前了,是楼以璇回来以前。 现在的她即使回到了宿舍,也再难静下心来。 相反,她不但思虑得越来越多,想要的也越来越多,有时甚至会夜半惊醒,浑身汗湿。 因为她又梦见自己被推进了手术室,死在了手术台上。 而比以前更可怕的,是她还梦见了…楼以璇。 梦见在病房里,楼以璇抱着她冷硬的身体哭得痛不欲生,梦见楼以璇哭完后又附在她耳边笑着说——林慧颜,不要怕,我会陪你一起,永远都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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