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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慧颜没和她计较谁先进门的问题,抬脚走进去,却第一眼就看到了她办公桌上的山茶花,其中一朵,掉了。 桌上是成堆的画纸。 楼以璇进门后解释道:“画太多,上午批阅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掉到了地上。” 林慧颜眼神晦涩地望着那朵躺在桌沿的“孤零零”的花,边走边说:“我帮你把它接上吧。” “不用,接不上了,是断了,不是掉了。” 楼以璇快她一步走过去,将花座和断掉的花头都收进抽屉,“它本来就叫‘断头花’,断了就断了吧。” 第65章 你抱我一下吧。 楼以璇没说谎,碰断山茶花非她故意为之。 想起陆灵暄那日给她发微信说,山茶花有个凄美又不吉利的别名,叫“断头花”。 原来,真的是断头花。 “林老师不会以为我是故意摔坏它的吧?真不是,我没那么幼稚。” 楼以璇歪了歪头,朝林慧颜笑,“你看,我脸不红心不跳,很坦荡的,绝无半句假话。你别误会啊。” “我没误会。” 林慧颜转身拉了把椅子过来坐下,“说说这些画吧。” 同样的相处场景,她们之前有过两次,上学期的美术期中测评和期末测评。 所以今日虽说是小别一月后的再相见,楼以璇对此业务并没生疏。 甚至比以往那两次还要敬业。 半个多小时的时间,看完了画,也大致了解了作品情况,林慧颜再无赖着不走的理由。 她本想亲口问楼以璇的那句“想好了吗,带完他们这学期,就回澳洲”,夭折在了那朵“断头花”下。 断了就断了吧。答案,楼以璇已经给她了。 花已断。 情已断。 断花。断情。 “每人三幅色彩作品,完成得都挺不错。别的两科我不打包票啊,但我这科,看得出来他们都很认真地在画。” “嗯。” “不好意思,都过半小时了,也没问你喝不喝水。” 楼以璇看了下时间,起身往墙边走,“卡注销前我买了水,这几箱够我们三个人一两个月喝了。” 桶装水叫人送要麻烦些,热水就接饮水机里的,冷水就直接喝瓶装水,省事。 话说了这么多,等走到墙边放水处,楼以璇还是选择了拿纸杯接热水给林慧颜喝,她自己也重新接了一杯热的。 “给,不烫。” 纸杯被楼以璇放在桌上,林慧颜盯了会儿,端起,一饮而尽。 这么渴? 楼以璇只接了半杯,看看自己手里这杯还没喝过的,试探着问她:“还喝吗?” “不了。”林慧颜拿着空纸杯站起,“多谢楼老师。” “林老师客气了。” 林慧颜走了,从那道敞开着的门出去,让敞开的门依然敞开。 如果此刻有人问她,你懂爱是什么了吗? 她或许仍不知道该怎么答,但她知道的是,如果楼以璇再问她一次“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她会回答她——可以。 即使万难,她也愿意。 刚刚的每一分每一秒,心脏都在用凌迟般的疼痛告诉她,她不想跟楼以璇做敞亮的同事或朋友,她想跟楼以璇做干净的恋人。 可是,太晚了。 楼以璇听她的话,将要去往更广阔的天地,奔向更锦绣的前程,遇见更好的人。 而她们,只能这样了。 林慧颜走后,楼以璇呆呆望着门口失神了许久。 在澳洲的那十天,她曾在AI里发起过提问——总是想念一个人怎么办? AI答说——想念本身也是一种自我觉察的契机,它提醒你内心渴望什么样的联结,而最终所有的关系都是为了让我们更理解自己。把这份情绪转化为自我成长的养分,或许某天再回首看时,会发现它早已悄悄帮你走出了很远很远。 于是她自我开解,也自我安慰——看啊,这只是很平常的一天。 平常地上班,平常地和同事交流。 不过是恢复了原状,她们本来就该这样。虽然舍不得,但也该告一段落,还林慧颜安宁了。 楼以璇和杜禾敏约了只有她们二人的晚饭,地点在校外。 五点半在南门会合,错开了放学时间。 晴日黄昏,橙红退居天际。 无边的鱼鳞状云层交织成一张大网,将回忆、将贪欲、将她对林慧颜的爱统统都锁进了怀安市烂漫的春天。 “看什么?”杜禾敏问。 “云。” “嗯,今天傍晚的云,确实很好看。”杜禾敏也抬头望天,“陪你再多看一分钟。” 有些人就和这风景一样,注定只能欣赏,抓不住也留不下。无论你多么执着,多么地穷追不舍,都做不了她的枕边人。 唯一爱过的人。 万幸得以遇见,也遗憾,止于了遇见。 两人就这么定定地站在南门外的公路边,等过了又一个红绿灯的交替。 …… 由于陈青礼是“插班生”,文化学科进度好说,同年级各个班相差不大,不存在跟不跟得上,但专业课的美术三科就不好说了。 让三位专业老师免费给她开小灶是不现实的,人家的专业课都是按课时收费,不可能为天木中学内部的特例买单。 幸亏陈青礼家有钱,她自己也有“觉悟”,开学这第一周跟着同学试上了一堂课后,就主动找到各科美术老师,想请他们给她补一补基础课,她会按照他们在海帆的课时计费另交学费。 三个老师当中,只有一位应了说“行”,没应的是刘老师和楼以璇两位。 开学得知班里多了一人,他们就统一了意见,找出上学期的所有教学视频拷贝给她,让她周末多抽时间自学,毕竟陈青礼文化成绩就垫底,他们何必多给自己找事。 陈青礼若有心学美术,再建议她去周末培训班打打基础。 昨天被专业班主任拒绝也就算了,那位一看就业务繁忙,且资历高深,可楼以璇凭什么说拒绝就拒绝? 陈青礼心下不爽,晚自习刚打铃,她就去教学楼找林慧颜给她“做主”,故作委屈地说美术老师不仅不对她这个学生负责,还看不起她。 本以为林慧颜会问她,美术老师怎么不负责,怎么看不起她了? 不料得到的却是恐怖到不能再恐怖的答复:“你不用回美术教室了,就在这儿,做一套数学试卷。我会跟楼老师说的。”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陈青礼这下是哭都哭不出来了。 端了凳子坐去李主任那边,卷子、笔,林慧颜都给她备好了:“做完了再谈美术课的事。” 数学、卷子…… 陈青礼拿起笔就两眼一黑,不止想哭,还想死。 林慧颜敲了敲桌子:“错一道,抄十遍,不会做的也抄十遍。” “……”她可算是体会到“辣手摧花林更年”的名不虚传了。 “林老师,我先去上个厕所行吧?” “行,手机交出来,放桌上再去。” “……不去了!” “不去也拿出来,放我桌上。” “……” 治住了陈青礼,又将其手机扣下后,林慧颜到走廊上给楼以璇发消息:【我会劝陈青礼去报海帆的周末班。你在海帆带的周末班是哪种?】 【楼以璇:我带的一年制长期班。你让她报短期班吧,更合适。】 【林慧颜:好。】 紧接着输入“她没给你捣乱吧”,可想想又删了。 就算陈青礼捣乱,楼以璇也能处理好。 楼以璇不再是那个会蹦跳到她伞下躲雨的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了,她们不会再有机会一起上学、放学,也不会再有机会一起吃饭了。 过完这学期,她们更不会再有每周见一次的机会,一个月的“好久不见”,将是下一个八年又八年。 可她这次明明,明明没有说过——楼以璇,我不想再看到你了。 然而比这更残忍的,是她说服了自己去争取心上人,却说服不了自己去和一个母亲抢女儿。 …… 冷暖空气交替的季节,伴有强对流天气,南方尤为显著。 三月的最后一个周四,突降大雨。饶是避开了出行高峰,楼以璇还是被堵在了隧道口。 路面积水来不及排走,越积越深,水位不断上涨,几乎淹了小半个轮胎。 而祸不单行,前方有车辆抛锚,交警前来指挥,让没进隧道的车辆都改道行驶。 雨势不见小,外面的声音又太过嘈杂,楼以璇怕自己受惊没法集中精力,也怕自己的车坏在半道上,安全起见,索性寻了个停车场把车给开进去停放了。 大雨天打车不好打,天木中学那边又无直达的地铁,她只得去公交站碰运气,能打到车就打,打不到就坐公交。 她看很多主干道都有专用公交车道,说不定能通畅些。 但其实她很不喜欢坐公交或地铁,不喜欢被挤来挤去,不喜欢复杂的气味、复杂的声音。 陆灵暄曾笑骂她有“公主病”。 说——也就干妈惯着你,一点儿苦不让你吃,还事事都依你,把你养得比多少富家千金还金贵。 陆灵暄骂得对。 除了爱情这一件事之外,母亲就没有不依过她。 除了爱情的苦,她也没吃过其他的苦。 楼以璇打着晴雨两用伞在雨中疾行,深一脚浅一脚的。 仅仅十分钟后背就打湿了,膝盖以下的裙子也湿了,连马丁靴都进了水。 她一手拿伞,一手拿着手机看导航,好不容易走到了最近的一个有她要搭乘的线路的公交车站。 打车软件排队一百多人,出租车全是“有客”,偶有两三辆靠停的,她也抢不过旁人,等了二十分钟才等到她要乘坐的那班车。 更没料到,站台里聚集的数十人,竟有一大半都是在等这路公交车。 车辆缓缓驶进站台。 人们陆续收伞,纷纷跟着车走,欲抢占上车的先机,避免上不了车,再苦等几十分钟。 楼以璇不是好争好抢的性子,经她目测,应当是能装下他们。 雨水和雨伞上的水滴飞溅着,她的身上、脸上、头发上,已没有一处是干的了。 这些她都忍了。 可就在她最后一个登上车,正在手机支付时,后面猴急地冲上来几位乘客,把她往里推,嘴里还冲车下吆喝着:“快点儿快点儿,挤得下!” 手机碰撞到驾驶室防护栏,手指也一并撞了上去,疼得她“嘶”一声。 没完没了的是,车费尚未支付成功,她就被人大力推挤,身体失衡,撞在了陌生男子的后背上。 扑面一股混杂着雨水潮湿的男性气味,让她身心皆感到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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