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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傅瑞文打开眼镜盒,取出眼镜戴上,“回去吧,路上小心。” 颜洛君啧了声:“我开车来的。” “嗯?” “我开车来的,”颜洛君重复了一遍,脑子里还转着刚才实习生的话,“早高峰,现在很堵。” 傅瑞文似乎终于叹了口气,将文件夹板挂在门口,转头看她:“那你要怎样?” 不怎么样,要气死。 第34章 懂了,颜老师封心锁爱。 医院工作时间,颜洛君不可能和傅瑞文吵架,这点基本的理智还是有的。火气上来得莫名其妙,但她又觉得完全是情理之中,总之不是她的问题。 她垂眼,视线扫过有些斑驳的桌面,勉强冷静下来,轻飘飘扔下一句:“……我先回去了。” 傅瑞文没再说“路上小心”或是“注意安全”。她就是这样,本就没什么意义的话,能只说一遍的绝不会说第二遍。 颜洛君走出医院大楼,室外真的很冷。这会儿太阳出来了,但阳光落在身上也是冷的,察觉不到任何暖意。她忽然开始厌恶江市的天气,哪怕今天阳光明媚,不出一会儿草坪上就会长出很多人。 医院门口甚至还有黄牛时不时拦住她问要不要**,私家车司机问要不要拼车……柱子边上有人正靠着抽烟,紧锁着眉头叹气。 颜洛君拢紧了羽绒服,快步掠过众生相。她没有医院工作人员家属资格,不能停车在医院自己的停车场。往旁边绕了一大圈才找着自己的车,坐上车时才察觉自己走了一路,手脚都僵。 左右不过是堵车和更堵车的区别,医院几乎没什么时间是不堵的,真要比起来,她怀疑自己走路回家会比较快,前提是耐冻。 这当然行不通。她开了车内暖气,窝在驾驶位缓了好一会儿,双手搭上方向盘,没驶出多远抬手调了下遮光板。 车流逐渐汇聚,她没回家,转而去了常逛的商场。 反正工作都能往后推,不过就是滚雪球似的越积越多的问题,颜洛君想。社媒的帖子刷得飞快,一直到她走进店里,都还没选好喜欢的款式。 姜舒言:所以你这么早给我发消息,就是为了让我帮你挑美甲款式? 颜洛君:嗯哼,但你回了,不就证明你醒了? 姜舒言:人还在床上瘫着呢。我也没做过啊,要不帮你问问做过的人? 颜洛君:等等。 姜舒言动作比她快,沉寂已久的宿舍群里弹出一组聊天记录转发: 姜舒言:老师们,请帮助颜老师挑选心动款式。 颜洛君:…… 方荷:? 许唯芝:?? 颜洛君:??? 方荷:这也没有短款呀。 许唯芝:懂了,颜老师封心锁爱。 方荷:不允许,我还没谈过,让我谈谈。 姜舒言:我先来的! 颜洛君:不是,怎么都在? 姜舒言:刚好醒了。 方荷:去公司当牛马的路上。 许唯芝:去市图书馆找文献的路上。 一个二个这会儿听上去都挺闲,颜洛君转移话题:这么闲,什么时候出来吃个饭? 姜舒言:这周都没有活动要出席,大家随意。 方荷:周末吧,手上的项目感觉快被砍了,刚好不加班。 许唯芝:嗯,明后天就行。 姜舒言自告奋勇去订餐厅,也是难得她们四个人毕业后都留在江市。 话题自然而然地回到最初。 颜洛君:所以,选一个? 方荷:所以,为什么都是长款? 颜洛君忍无可忍地将她的疑问扼杀在摇篮里:我乐意。 方荷:OK,那我选第二张。 许唯芝:唔,第五张? 姜舒言:来了来了,我看看啊……第五张的款式吧,比较符合你平常的穿衣风格。 姜舒言:订好啦,明晚在这里哦[定位] 颜洛君抬头,将手机转过去递给美甲师看:“这个款能做吗?” “可以的亲,”美甲师肯定道,“亲之前做过美甲吗?这款是半贴加建构哦,一共是xx元……” 做美甲的时候身心放空,她刷了会儿社媒觉得无聊,转而又点开了与姜舒言的聊天框:逛街? 中午时分她们坐在一家火锅店,两种锅底,牛油特辣挨着颜洛君,番茄挨着姜舒言。 姜舒言正在烫一块毛肚,严格遵守七上八下的原则上下挪动筷子,一面啧啧评价:“那很坏了,那太过分了。你没有当场跟她吵起来?” 颜洛君将半碟肥牛卷都倒下锅:“没呢。在医院,她上着班,我怎么吵?” “她们科室忙得很,一天下来微信步数好几万的,”她有点心不在焉,连夹着的鸭肠有一半滑进了番茄锅都没察觉,“更何况,我和她吵,不是耽误病人吗?” 一阵雾气升腾,颜洛君下意识往后仰,躲了下,回过神来觉得鸭肠应当烫好了,往油碟里涮了涮,一口咬下去—— “咳、咳咳……”她难以置信地咬住了豆奶吸管猛吸一口,“生的?” “我都没来得及提醒,怎么动作这么快,”姜舒言叹了口气,“一半落在我这边儿,中间隔着那块悬空,能不生吗?” 颜洛君被那阵味道冲得犯恶心,顿时也对什么生烫毛肚千层肚鸭肠失去了兴趣,拿勺子舀了几团虾滑下去:“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有仁爱慈悲之心所以没在医院就和你家那位吵起来,”姜舒言说,“瞪我做什么?” 虽是牛油特辣,但毕竟江市,颜洛君没吃出什么味道,正在考虑去小料台再多打一勺小米辣。姜舒言又叹气:“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其实一周前她约姜舒言出来喝酒,说觉得傅瑞文不爱她了,她以为这是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事后想来其实也有那么一丝酒精作祟的缘故。 好多年呢,如果不爱,是怎么过的呢? 这些天忙应酬、忙工作、忙社交,其实她都快忘了这件事,或者说其实是无暇顾及。没再分出精力去思考“傅瑞文是否还爱她”这件事,焦虑自然便被掩盖了。 而身份问题只是一个导火索,她想。但导火索并不意味着它不重要,它一定是能够反映出更深层次问题的,不然不可能将整件事引燃。就像图像分析中的一处静物、一笔色彩,甚至一抹高光,都有它存在的内在原因。 因为过于注重局部而忽视整体,以至于忽视更基本的环境的事,在读本科的时候就发生过。她曾试图以米开朗基罗四座圣母怜子雕塑作品为锚点分析创作者精神阶段,到最后才醒悟长篇大论的生平考证抵不过一句大环境的手法主义。 可她现在却只迫切地想要知晓傅瑞文还爱吗,只要她说爱,颜洛君想,只要她说,她就还会无条件地信下去。 第35章 也是她先对傅瑞文说,我们可以在一起试试吗? 所以究竟是为什么? 颜洛君没喝多少酒,回家时叫的代驾,对方差点以为车是姜舒言的。后来还是先将姜舒言送回了家,车子缓缓驶入地下车库,颜洛君在后座抱着一只小熊玩偶刷手机,刚做的美甲还不太习惯,在手机上打字时经常误触。 姜舒言问她到家没,颜洛君已经下车,方向感不太好转了小两圈才走到电梯口,摁了上行键站在一边等。 颜洛君:么哦呢,仔等短体。 姜舒言:? 姜舒言:你被外星人入侵了吗? 颜洛君撤回一条消息。 颜洛君:没呢,在等电梯。 不熟悉美甲的长度属实害人不浅,颜洛君觉得自己需要重新驯服手指,幸好最近没什么急需敲电脑的工作。与指甲的新长度磨合还需要一段时间,不过应该……也不会很长吧?最长不过到本甲长到一定长度的时候,卸掉美甲剪过指甲回到从前,又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期。 你看,连美甲都这样,适应过后再适应,永远都在适应。 除非便一直保持现状,以后都让它保持这个长度。 但怎么可能呢? 颜洛君心说,没有什么是永恒不变的。以前本科上哲学课的时候会讲很多理论,诸如“世界是一团永恒燃烧的活火”“人不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甚至“人不能一次踏进同一条河流”,但不也有“不动之矢”这样否定运动的观点吗? 总之最后还是陷入悖论。她的哲学理论学得很差,论述题总拿不了高分。到后来黑话愈发多,理论也愈发抽象,她逐渐意识到自己不适合走学术这条路,所以出国,拿到硕士学历,进入艺术行业,成为一件顺其自然的事。 但感情也能顺其自然吗?她在恋爱中似乎从来是主动的那一方,是她先将傅瑞文带回出租屋,她先帮傅瑞文暂且躲过了家里的逼迫,也是她先对傅瑞文说,我们可以在一起试试吗? 她好像又被焦虑席卷了,突如其来的愤怒留给自己消化,到现在几乎不剩最初的情绪了,余下的是些难过、焦虑和迷茫。 她变得不像自己。 颜洛君再一次明确了这一点,她变得不像自己,仅仅在和傅瑞文产生交集的这段关系里。她和傅瑞文没有成为某种趋同的产物,而是在不断地忍让,试图磨合,事实却只将自我撞得遍体鳞伤。 傅瑞文有改变吗?颜洛君不知道。 她现在无法思考太多事,甚至走到客厅才想起自己在隔断处没脱外套,走回去将外套挂在衣架上,洗了手,换过家居服往沙发里一窝。 很软,陷下去完全不愿意想别的。 傅瑞文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般场景。外套不知道为什么搭在门口的穿衣镜上,单人沙发里窝着的人疑似颜洛君*,但家居服上下并不成套,而且呈现出一种她这个毫无艺术细胞的人都觉得并不好看的配色。 她取过镜子上的外套,摸到一点冰凉的水汽,往里走了两步整理好挂在衣架上。再往客厅走,敏锐地嗅到一点酒气。 “喝酒了?”她边走边问。 “嗯,”颜洛君想了想,“喝了一点。” 傅瑞文“哦”了声,这种鬼话她之前实习的时候再病人口中听过不少,全然不能相信:“一点是多少?” 颜洛君没想出来,傅瑞文无声叹气。也是,颜洛君连自己一件作品能卖多少都不一定知道,指望她记喝了多少酒完全是难于登天。 她还能不了解颜洛君的酒品吗?不论喝多喝少,在喝的时候都看不出来,甚至喝完都还条理清晰思维清楚瞧不出醉,但约莫半小时,顶多三刻钟,就能见分晓。 刚下班回来,傅瑞文累得很。照顾醉酒的人算是加班,而且在家里加班没有加班费,病人也不会突然暴起殴打医护,也没有病人家属随时冲出来恶声恶气地威胁。她结束消化内科的实习已经很多年了,真的很多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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