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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边的噩梦裂出一条缝隙,曙光照进来了。 “……见过太女殿下。” 站在小雨里,萧夷光 第一回生出了世事无常之感,她向元祯行礼,仪态还是如初遇时那么完美,让人挑不出一丝不妥。 但眸中的空洞多于清醒,心中如同打翻了调料瓶,喜、悲、怒、哀全都搅乱在一起。一日间从天上落到凡尘,萧夷光再没有力气生出任何感情。 “八娘不哭。” 稚婢抹去她脸的湿痕,萧夷光恍然回神,充满复杂情绪地望向元祯。 几日不见,两人的境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元祯蹙起双眉,从她凌乱的衣襟看向没有马的车子,而后定定的停在萧夷光如出水芙蓉般的脸:“八娘的部曲呢?” 萧夷光刚想如实说出,话到舌尖却生硬一转,“……方才有骑马的羌人路过,他们许是追远了。” “那么,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吧,八娘要留在这里等吗?” 外头的风雨再大,也吹打不到车中的元祯,她平静的看着萧夷光:“羌人已经在攻打陈留郡了,留下怕是不太安全。” 一车一帐,没有马,怎么也不像有部曲保护的模样。王太女语气冷淡,看穿了自己的谎言。 萧夷光卸下全部伪装,她清醒的认识到,想要逃出兵荒马乱的江北,必须借助元祯的部曲: “妾侥幸出城,多亏遇见了太女殿下,才能在羌人手下逃生。还请殿下施以援手,妾的长姊是会稽郡太守,妾到江南必有重报。” 草草一扫,他们一人一匹快马,萧夷光没有看到没有多余的马匹,元祯带上她们无疑会拖慢逃命的速度。 袖袋沉甸甸,装着萧夷光这几日一直把玩的郑虎符,去万年县时也忘了拿出来。这时正好用来救命,她毫不犹豫向元祯奉上:“这枚虎符物归原主,权当路资。” 元祯的神色这才有些松动,伸出手迫不及待接过,两块虎符终于合二为一了,她轻笑道:“这还算有些趣。” “不过,八娘要带着这个孩子一起去江南吗?” 萧夷光闻言抱紧稚婢,她的胳膊已经疲累到没有力气,但手丝毫没有松开的意思:“自然,稚婢是妾六姊的亲生女。” “这虎符是她的路资,还是八娘你的?”虎符收于囊中,在黑夜细雨中,明明周围都是未知的危险,元祯却好整以暇,露出了她文弱外表下的獠牙: “孤的马车窄小,多带一人便多一分累赘,八娘身上是否还有其他值钱之物,可以抵做你的路资?” 话音着重地落在“身上”二字,萧夷光听懂了她的暗示,嘴唇顿时没了血色。 第24章 留下等拓跋楚华,极大可能还会遇到羌人,若是随王太女南下…… 此处兵荒马乱,倘若自己不答应,王太女会不会干脆不讲武德,同羌人一般将自己奸污后杀? 王太女也是乾元,即便身有残疾,乾元的劣根性也隐藏于血脉之下,不过是占有她的手段稍微温和些。 天马上亮了,她们不能在这里久留,元祯催促:“八娘可想好了?” 凄风惨雨里,萧夷光像一棵没有依傍的枯木。她的脸上血色全无,仪态却还算镇定,卓立的身姿看得出世家贵女的气度。 但她说出的话却已有屈服之意:“妾除了贱身,别无长物。” 萧夷光心底不信王太女会将她放走,与其被强硬欺辱,不如忍辱负重,到了会稽再做打算。 这样屈辱的想法,是从前想都不敢想的,萧夷光身上滚起一道战栗,身子也止不住的发抖。 发白的指节出卖了少女的不安,元祯仿佛偏要戳穿她冷静的伪装,“那你可愿意与孤同乘一车?” 萧夷光争道:“妾会骑马!” 雨水打湿萧夷光单薄的裙衫,勾勒出的曲线让人挪不开眼睛,元祯将脸撇向一边:“孤这里没有多余的蓑衣给你。” 她无情的补充:“你若要淋雨,不要想着孤会照顾这个孩子。” 苟柔掀开头上的斗笠,从死士后骑马出来阻止:“殿下,这辆车轻,又装着路菜和干粮,再加上一个人可就载不动了。” 那日她没有与元祯一道出长安,就是因采买粮食而耽搁了一阵,车上装了多少东西,苟柔最清楚。 打心眼说,萧八娘立于雨中,却不只是狼狈,那容貌沾了雨水楚楚可怜,连苟柔见了都一晃神,生出怜惜。 但她也最不愿带上萧八娘,八娘欺辱过元祯,那情形苟柔虽没见着,却不难从上官校尉咬牙切齿的描述里了解一二,据说当着满城百姓的面,萧八娘把太女的脸皮都揭了一层。 不仅苟柔忿忿不平,死士中也有怒火未消的,他们亲眼见过萧八娘对元祯的傲慢,只恨当时不能拔刀,好在老天有眼,又让萧八娘撞到他们手里。 其中有个杜三娘,平日脑筋转得最快,她出主意:“殿下实在喜欢,不妨让属下们背着路菜,也好将地方腾出来,殿下做事也便宜。” 行伍出身的人大多粗鄙,她话说得暧昧,与苟柔不同,杜三娘是打定主意将这个世家美人推给王太女。 若要带上两人,除非将自己的四轮车丢弃,否则只能依照杜三娘之法,元祯没有多想,略一思索就道:“干粮用油纸包着搭在马背上。” 杜三娘瞧那萧八娘的脸顿时煞白,乐得嘴巴都要咧到后脑勺,忙应下去办。 王太女竟连一刻都等不得了? 即便心知此身不保,一想到元祯或许要当着稚婢的面轻薄自己,萧夷光坚决不肯与她同车。 “这里还有一辆车,只要吩咐人套上马就能赶动,孟医工也在上面。” 孟医工也在此处?怎么不见她出来阻拦羌人? 元祯眼中闪过惊诧,她问:“你翻遍了整座长安城,就是为了带稚婢和孟医工一起逃走?” 一滴清泪顺着脸颊滑落进泥土,萧夷光勾起一抹苦涩的笑,轻轻道:“如果妾有选择的话,宁愿把阿母带出长安。” 悲伤似乎只是一刹那,她立马又道:“如果殿下也要向妾索要孟医工的路资,妾就只好将她扔在此处。” 死士们在车中找到孟医工,外头洪水滔天,她仍陷在昏睡中。上官校尉去掬了一捧清水,泼在孟医工脸上,她才悠悠醒转,睁开迷茫的双眼,嘴巴不听使唤:“好喝——我是在哪?” 没有马的车子,孟医工不自然的昏迷,野外落单的萧八娘……每一处都值得寻味。 羌人马快,元祯没有时间细究她们身上的可疑,她吩咐上官校尉套上这辆车,又不容争辩道:“孟医工带着稚婢坐上官校尉的车子,八娘随孤坐。” 一锤定音,死士们巴不得这一声,强硬地从萧夷光拉走稚婢,牵着胳膊将她塞进元祯的车中。 马车很快摇摇晃晃地开动,放下帘子的车舆内仿若黑夜,沉闷寂静,又有种无形的危险。 没有风吹雨打,但两拳外就有个不怀好意的乾元,萧夷光跪坐的身子僵硬,连呼吸都放轻了。 黑暗中的元祯摸着弩机扶额沉思,暂时没有其他动作,但保不准过会还会如此平静。 眼睛适应昏暗后,萧夷光发觉车中没有设座,唯一能坐的地方就是元祯被固定住的四轮车,她只能贴紧车壁,拉开二人的距离,尽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八娘干脆退到车辕上,同杜三娘一起赶车。” 呼吸一滞,萧夷光眉睫微颤,她一言不发起身就去掀车帘。 元祯想不到她性子这么烈,慌张的失手摔掉弩机,忙软下态度,“孤与你玩笑呢,八娘莫当真。” 与萧夷光所想的淫贼大相径庭,元祯没有当登徒子的心思,冒犯的几句话,也不过是想将那日的屈辱还回去。 哪知还没多“报复”几句,就翻了车。 她偷偷去瞧八娘的脸色,沾了水的发丝后晦暗难明,顿时有些懊恼,世家女心高气傲,自己与八娘又不是十分相熟,干嘛无事去逗她! 方才她故意板起的脸,不耐烦的逼迫,怕是已经让八娘吃了一肚子气了吧。 因为身体原因,元祯没有接触过太多坤泽,一时不知道如何哄劝萧八娘,她绞尽脑汁:“车辕只够一人坐着驾马,八娘若十分想出去,只能让杜三娘进来坐了。” 好在萧八娘刚强却不死板,元祯肯让步,她也就真依言重新跪坐回去,垂眸看着裙裾,没有给外头的杜三娘添事。 安静了许久,元祯估摸着人气消了,开口询问她们身上的疑团:“八娘从哪里找到的稚婢?又是如何到的陈留郡?” 冷不丁听到她的声音,萧夷光薄肩一抖,下意识去抓藏在腰间的匕首,想起眼下身不由己的处境,旋即收回手。 还好衣裙繁复,元祯并没有注意到她的异常,萧夷光思索片刻后,就将拓跋楚华偷走稚婢到迷晕自己的事如实说出。 这段经历太过奇异,她若是隐瞒一二,定有脱节的地方,保不准元祯会追问,索性便全说了。 纵然早就知道八娘的爱慕者多如牛毛,元祯听后,还是端不住面上的风轻云淡,不知怎么的,心口像吞了一大缸十年老陈醋,酸得能做浆水。 “清河县主对八娘的心感天动地,孤若是你,就随她回草原了。” 萧夷光听了并未说话,只是头略略垂下去,不知心中在想什么。 奇奇怪怪地说了一句,元祯更多的还是侥幸,倘若她晚来一步,倘若拓跋楚华早早回来,八娘就要远走草原,哪还轮得到她救下八娘呢。 命运就是这样无常,又处处充满了让人意想不到的转折,它能让拓跋楚华的苦心孤诣付诸东流,也能使格格不入的两人兜兜转转后再相逢。 马车飞驰,轮声雷雷,弩机随着路面颠簸在元祯脚边跌撞,若是有眼色的婢子早就捡起收好,元祯心疼弩机,出声提醒道: “这架弩机救过八娘的命,还不快捡起,放到孤的膝盖上。” 随意使唤她的话钻入耳中,玉手攥成拳,萧夷光没伺候过人,胸口不自觉涌上屈辱。 不过,她也明白,上了这辆车后,为妾还是为婢都要看元祯心情。 萧夷光缓吸一口气,强硬压下不适感,依言将弩机放上元祯的膝头,却突然被抓住了手腕。 “好奇怪,你有没有嗅到一股香气?” 元祯疑惑,她总觉得车舆内暗香浮动,仔细一闻,又了无踪迹,直到萧八娘靠近,这股味道才又浓郁起来,她又深吸了两口气:“好像是海棠花的气味。” 八娘的衣裳还滴着水,她不信是她衣上的熏香。 镇定的脸颊终于赤红如火,她与元祯挨得太近了,以至于让她嗅到了自己的信香。 坤泽的信香同身子一般私密,都不能让外人知晓,世上只有浪荡子才会如此轻薄坤泽。王太女看着柔弱温和,怎么染上这么一副轻佻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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