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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十一郎像溺水的人,若是元祯再晚一刻开口,一口气就喘不上来了,他大喜过望,作揖道:“今后小臣任凭殿下驱使。” “殿下,我也去建邺……” “我也去,带上我们一起走吧!” “……” 张十一郎以厚脸皮胜出,世家子们也不甘人后,有几个明明不去建邺的,也改变了计划,非要攀上元祯这棵大树。 像一群叮不到鸡蛋的苍蝇,他们不再顾着向八娘献殷勤,而都围上了元祯。 一个也是带,一群也是带,这个局面元祯早有预料,但她没有轻易答应世家子们的请求,让上官校尉在一百步外的树上设了个靶子: “路上有多凶险,想必大家也有所见识,孤看你们手中都有弓箭,一个一个来,射中靶子的人就可以跟孤走。” 王太女肯松口,世家子们求之不得,他们自幼学过骑射,为了射雁也在山林里磋磨了半个月,当即就有人挽弓搭箭,正中靶心。 七八个人射过,只有一人脱了靶,但她放下弓立刻表示:“殿下,小臣是中庸,臂力不比他们乾元。阿耶是宫中太官令,传了一身灶上本事给小臣,小臣愿给殿下烹调路上饮食。” 世家子也证实:“就是路边的野菜,经陈大娘之手也能做得香喷喷。” 他们早就吃光了长安带的粮食,若是没有陈大娘,娇生惯养的世家子弟恐怕能饿死。 恰好死士们还没做饭,元祯就让陈大娘露一手,她尝过再决定她的去留。 陈大娘撸起袖子,拿出随身带的打火石,两下就把火生了起来。 两只锅,她一只熬了豆粥,另一只小的则烧上开水,将揉好的面团切成韭叶的薄片,下入水中烫熟,拌上肉汁做成水饮饼,她盛出一碗奉给元祯品尝。 只吃了一口,元祯的舌头都快鲜掉了,比起死士们弄熟的饭,这碗水饮饼称得上是龙肝凤髓。 她连声赞叹:“好,做得是又快又好,日后就去王宫当差吧。” 陈大娘子眉飞色舞,赶紧应下。 一碗见底,陈大娘子极有眼色地奉上第二碗,元祯见锅里的水引饼不多,转而将第二碗赏给萧夷光。 萧夷光稍一犹豫,在乾元们的注视下,接过水饮饼,启唇抿了口热汤,暖意从舌尖流到胃里。 豆粥的香气也飘了出来,有的人肚子咕噜一声,看着两口锅暗暗流口水,捏了捏粮袋,早就空空如也,只好厚颜向元祯借粮。 苟柔给死士们分盛豆粥的手一滞,敲着锅沿气道:“瞧你们一个个,身上半粒米都没有,也好意思求八娘随你们走,是吃草还是喝风?” 众人垂下脑袋,没了言语,连李大郎的身子都佝偻起来,不再像打鸣的公鸡一样骄傲。 往后南渡的世家只会越来越多,留下他们不仅能充当王室与世家的中人,元祯还能得个急公好义的美名。 元祯命陈大娘再煮一锅豆粥,少放米多放野菜,她决心在路上就将纨绔们的好逸恶劳根除。 等世家子们填饱肚子后,元祯宣布将他们编入虎豹骑,归上官校尉统领,赶路时护卫太女座驾,休息时也同死士们一样,轮流守夜。 她也强调,一旦进入虎豹骑,即使到了建邺也不能脱离,到时另有派遣,吃不得苦的人现在就可以走。 世家子们都无异议,甚至见元祯与八娘那么亲密,也将八娘视作她的禁脔,连看都不敢再看一眼。 ———— 元祯等人又走了七八日,离江南越来越近,离羌人越来越远,天气越发热起来。 羌人的危险暂时解除,他们这头肥羊又被南逃的流民武装盯上。 还好大部分的流民帅有一定的家世,张十一郎出身典客令世家,随阿耶替朝廷朝聘过四方宾客,人又口角生风。 元祯本着物尽其用的想法,命他前去交涉,几次都化险为夷。 也有流民帅出身低微,不认什么王公世家,也不谈交情,非要抢夺车上的财物,元祯没有选择硬刚,而是命上官校尉且战且退,绕着一大圈才来到长江岸边。 好不容易逃出虎口,死士们和世家子身上都挂了彩,孟医工给他们处理过伤口,众人又开始找船渡江。 江面又宽又阔,因为世间不太平,岸边连一条渡船都没有。 建邺就在眼前,元祯望江兴叹:若是能连人带马长出翅膀飞过去就好了。 江边风大,顺着宽袖鼓起元祯的衣袍,萧夷光走近,给她的腿掖上一床薄毯,苟柔忙起来的日子里,通常由她来照顾元祯。 “殿下在叹什么气?” 元祯道:“孤在想怎么能尽快渡江。” 从泛着白光的粼粼江面看向萧夷光,许是有南方烟水气的滋养,她的肌肤白皙如酥酪,元祯都想用调羹挖一勺尝尝。 “渡过江后,八娘想要去哪儿?建邺还是会稽郡?” 第30章 像是随口一问,元祯的手指却在薄毯下捏成一团,目光也重新飘回对岸铺满绿锦的山丘。 隔了十息之数,迟迟等不到萧夷光的回答,她屏起的呼吸逐渐变重,眼睛的神采黯淡。 “孤明白了,到了建邺后,孤会派人送你去会稽。” 她理解,萧夷光屈下身段照顾她许久,想必也见识到了这副躯体的脆弱,为长久计,不愿,也在情理之中。 但在收服纨绔的那一日,萧夷光就像夜里生辉的明珠。她的见识与沉着,都让元祯眼前一亮。 她思忖了几日,假若不能求娶,那就请萧夷光担任宫中女史。女史掌宫掖之政,甚至可以协助处理前朝奏事,平日接触的是太女、嫔妃,是极为清贵的去处。 功臣、宗室和外戚家族都愿意将府中的坤泽、中庸送入宫中,一来跟随贵人左右,可替家族探知宫闱消息,二来,讨得主子喜欢,也能寻个好亲事。 例如苟柔,就是出身颍川苟氏,元祯一日间见过谁,喝了几杯蜜水,她都了如指掌,宫外臣子在背后称苟柔为东宫尚书,见了她比见萧国相还诚惶诚恐。 “殿下,妾其实——” 萧夷光打断元祯的沉思,她明眸漾着秋水,丹唇轻启,还未说出后半句话,上官校尉如洪钟般的嗓门就震了过来: “殿下!殿下——” 他们驻扎在一座小山丘上,俯视望去,元祯看到上官校尉身影穿梭在绿林间,骑马狂奔,她身后还有两名黑衣甲士紧追不舍。 莫不是上官校尉遇到了敌手?不暇思索,萧夷光拔出腰间的匕首,挡在元祯身前。 元祯松软的腰身挺直,她眯着眼睛看了会由远及近的甲士,伸手按下李大郎拉满的弓,“不要急躁,她们或许是孤的熟人。” 上官校尉很快跑回山丘,她铜纸般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欣喜若狂道:“殿下,可以渡江了!属下找到了伏波将军!” 话音刚落,两名甲士也飞驰过来,打头的是名身姿挺拔如松的少将军,她下马摘下头盔,露出与元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丹凤眼,不过眼神寒冷如剑,与元祯是一刚一柔的极致。 “那罗延!终于教我等到你了。” 少将军打量了她一圈,见元祯的脸蛋白里透红,兴高采烈道:“在外头吃了许多苦,身子怎么好了这么多?我看过不了几日,兴许就会走了。” “阿姊,你怎么会在这里?”久别重逢,元祯嘴角也压不下去,自个推着四轮车就迎上去:“阿舅还好么?我嘛,好多了,这两日都不大咳嗽。” “他好得很,前日还去巡视了江州玄甲兵三营,就是太记挂你了,早早就遣我过江迎你。” 少将军不是别人,正是元祯母舅的长女郑銮,她又是高兴又是埋怨: “广陵的事出得急,阿耶知道后,在府里直骂你糊涂,怪你怎么不来江州,偏要去长安那个狼窝,萧氏一个个狼子野心,不把你吞了才怪!” “咳咳咳。”自大司马拥立傀儡天子后,阿姊每日定要骂一顿兰陵萧氏,元祯忙咳嗽几声,又使眼色拦住她,对萧夷光道: “八娘,这是孤的阿舅的女儿郑大娘子,孤与她叙旧,你去看看陈大娘的饭熟了没有。” 郑銮也随着看过去,她才注意到元祯身后的女郎,只一瞥,差点眼睛都被黏住,只见那八娘桃腮玉面,像是月里的嫦娥下了凡,就连盈盈离去,都自带一股不可亵玩的气度。 她半日才回过神来,又揉了揉眼睛,不可思议道:“那罗延,这是你在长安新蓄的姬妾吗?” “八娘是长安人氏,却不是孤的姬妾。”元祯露出狡黠的笑,挤兑道:“她就是你口中如狼似虎的兰陵萧氏,左仆射之女,萧八娘。” “啊?”郑銮大惊失色,仿佛元祯带回的不是美人,而是一头狗熊,她的手捏得咯吱响,高声道:“你带这个人回来做什么!怎么不教羌人把她给吃了!” 阿姊在沙场上是杀人如麻的玉面罗刹,在元祯这里,半个重字都没说过,今日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她疑惑:“阿姊从前听说过八娘的美名,不也想见她一面吗?” 郑銮气被憋住,满脸通红,气焰也小了许多:“那是从前!能与现在比吗,大司马擅权误国,将好好的一个长安丢了,中原比草还乱!哼,左仆射是有些忠臣模样,但,但,阿耶也说,要我见一个萧氏就杀一个。” 元祯哭笑不得,她道:“我在路上听闻羌人之所以能劫掠长安,是司隶校尉桓灵宾做局,再者说,八娘一个坤泽,又不在朝中任职,亡国罪怎么能怪到她头上?” “总归是姓萧的,也不冤着她。” 郑銮的性子随了阿舅,口气硬得像一块铁板,元祯劝不动她,又怕八娘听了多心,就转而问起建邺的局势。 “赦令一下来,大王就接王后和王子县主们去了建邺,渤海高氏原本躲得比谁都远,如今见大王得势,就又巴巴凑上去,上下打点想要元焘做王太子。” 谈到元焘,郑銮的脸色阴沉可怖,黑得像锅底,她咬着后槽牙: “你在北面生死未卜,我们想出手教训高氏,也出师无名。好在今日教你我遇着了,我这就飞鸽传信到建邺,再带兵护你回去,敲打敲打他们的气焰!” 她阿妹拖着病体,千里迢迢跑到长安,为广陵一系求回满门荣耀,元焘那小子坐享其成就算了,还想抢夺太子的位置?! 没门!倘若广陵王真昏了头,郑銮与阿耶商议过,他们郑氏又不是手下没兵,可不能被人当软包子捏,大不了就在江州拥立元祯称王,与广陵王掰掰腕子。 ———— 军中多饲养鸽子传信,这比快马八百里加急还快,当日郑銮就把信送了出去,一封寄到建邺,另一封则送去武昌郡,给阿耶报平安。 广陵王元叡杀了陆氏的人,却能全身而退,陆氏怕他携私报复,举族迁去搬出建邺,投奔了豫州刺史王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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