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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夷光很快想通,她道:“殿下染上了暑热,我担心她的身子,知晓她的去处,也好让孟医工给她把把脉。” 他们抵达建邺后,上官校尉等部曲重新归队,世家子们因护送有功,也凭着士族身份,在东宫禁军中谋了差事。 孟医工随萧夷光在相国府里住着,也一直没有等到元祯的音信,闲着的时候她去翻翻医书,钻研下各类奇毒,或者给相府中人看病,耐心几乎快要耗尽。 漆画屏风后,一剑眉虎眼的少年郎君盘腿瘫于床榻上,后腰倚着三足凭几,手来回抚摸着长满青茬的下巴。 门板扣响,萧夷光款款由外而进,素衣银钗,却像天上的仙子落入凡尘,元焘的眼睛都看呆了,连忙挺直腰背。 “八娘,你终于来了。” 对于只有一面之缘的人来说,他话中的熟稔未免有些轻浮。 元焘的动作更肆无忌惮,他火急火燎地下榻,赤着脚迎上,竟要伸手拉萧夷光同坐。 萧夷光果断躲开,眼中闪过厌恶:“乾坤七岁不同席,妾站着就好,殿下请便。” “啊?好,好,本王唐突了。” 猥琐的手悬在半空,被萧八娘的容貌迷住了魂,元焘凭色心行事,差点忘了此行真正的目的。 桃花眼眨了眨,他讪讪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八娘不愧是名门之后,行事颇有大家之风,本王见了,也心向往之,就更不忍心八娘嫁入东宫,凄惨后半生呀。” 萧夷光脸色大变,她冷声道:“郡王若只是来说殿下的不是,请恕妾不能奉陪。” “明明是事实,你觉得本王在说假话?” 见萧八娘一甩衣袂,转身就要离开,元焘人高腿长,先一步挡在门口,拦住她的退路。 夏日天热,元焘又在谢府吃多了酒,当着萧夷光的面,他扯了扯领子,故意露出一角精壮的胸膛。 只可惜八娘面色如常,仿佛一点也不在意,不像其他坤泽羞红脸颊,也没有烈着性子对他破口大骂。元焘越发着迷了。 窗边人影浮动,不时闪过奴婢的青衣小帽,寿春明白侄子的德行,怕他乱来,就特意安排下人守在外面。 他压低嗓子,神神秘秘道:“八娘就不好奇,为什么阿姊不仅不立正妃,身边连一个侍妾都没有?” 扭脸看向三足架上的吊兰,萧夷光半点目光都不分给他,毫不动心,“太女殿下有无侍妾,侍妾多少,都与妾无关。” 但凡她表现出一丁点在意,元焘都会因势利导,编出无数元祯的瞎话,萧夷光可不会落入他的圈套。 “八娘有没有听说一个人,今扬州刺史谢济之女谢七娘。” 谢七娘,又是谢七娘,船上郑銮的醉言里有她,寿春县主失言时说过她,如今元焘也提到此人。 如同鬼魅的影子,尽管还未见过谢七娘,只听到这三个字,萧夷光的心就猛然一顿。 仗着自己双臂修长,展开就把门洞遮得严严实实,教萧八娘插翅也难逃,元焘清清嗓子,也不管八娘愿不愿意听,有声有色道: “要说这谢七娘,那可不得了,她与阿姊青梅竹马,情谊非比寻常。阿姊体弱,七娘就苦学医术,每隔五日进宫为阿姊施针。” 看到八娘一晃的失神,他嘴边勾起得意的笑,加重了语气: “人的穴位布满全身,七娘施起针来,免不得要阿姊脱衣。孤女寡女同处,听东宫的婢女说,两人早早就通晓床帷之事,日夜厮混。阿姊身子本就虚,等年纪稍长,几乎不能与坤泽结契。” “她的身子坏了,留不下子嗣,更不敢娶世家的刁蛮坤泽,只怕将这丑事抖搂出去。阿姊之所以愿娶八娘,不过是看你从长安逃出来,容易拿捏罢了。” 妒意上头,萧夷光也不会轻易就被他蒙骗:“她们二人既然郎情妾意,又家世相当,太女为何不直接娶了谢七娘?” 折扇一合,元焘用扇抚掌: “这正是本王为八娘担忧的地方,七娘嫁入东宫,久不生女,太女也不纳妾,不孕善妒的名声就全指向了谢七娘。” “为保护七娘,阿姊只好另择太女妃人选,挑来挑去,就选中了八娘你,来代七娘承受宫里宫外的非议。” 激昂一通,元焘不信萧八娘不生疑心,他翘起嘴角去看八娘,却见八娘的眼眸深沉如寒潭,仿佛能一眼将他看到底。 被这锋锐的眼神逼迫,寒意刹那间从头到脚,元焘打了个哆嗦,视线上移,只敢看着她的云脚珍珠簪,强辩道: “八娘不信本王不打紧,眼见为实,耳听为虚。阿姊回建邺后,一直与谢七娘暗通款曲,后日辰时,她们约好了在白马寺见面,八娘若有兴趣,不妨远远的去瞧一眼。” ———— 回到园子,萧夷光踏上台阶,脚下一滑,差点前扑到地上。 英娘眼疾手快地扶了把,又墩身摸上台阶,不解道:“奇怪,这几日虽下雨,阶上的绿苔可都铲干净了,八娘怎么会滑倒呢?” “许是我走神了。” 英娘抿嘴笑道:“奴婢知道了,八娘马上要去见太女殿下,一定是太高兴了。” 萧夷光向她笑了笑,见小婢子红起脸扭过头,心底叹了口气。 推开门,萧娥还未走,一手捻着糕点,一手捧着话本正看得入迷,听到门开,她恋恋不舍地抬起头,“八娘,郡王他跟你说了些什么?可有冒犯?” “只是略谈了谈往事,教我明日辰时去白马寺见太女。” “哼,那他这回说得还不算太离谱,太女殿下好佛,确实最爱去寺院。” 送走萧娥,萧夷光遣散了屋中婢女,身子靠上隐囊,她心中百感交集,累得一根指头都不想动,眼睛怔怔的看着昏暗的帐顶。 阿母,孩儿到底该如何救出您?元祯,她值得托付一生吗? 元焘颧骨高、三角眼,说话时眼神飘忽不定,萧夷光打心底里不信他的话,或许是想救阿母的心太迫切,她忍不住对元祯胡思乱想。 结契的事小,萧夷光也不在乎元祯身边有过多少坤泽,可谢七娘的名字,却实打实让她有了危机感。 想要救阿母,就要有椒房专宠,让元祯三千弱水只取她一瓢,让她心甘情愿地将手中权力分享。 倘若元祯心中已经住了个分量不轻的娘子,对自己只是逢场作戏,萧夷光在床上翻了个身,搓着隐囊上的流苏,那她嫁入东宫还有什么意义呢? 一个可有可无的太女妃,萧夷光不稀罕,她渴望的是剑指长安,像武德皇后一样掌握真正的权势。 思索至半夜,萧夷光的主意已定,她要亲自去白马寺,即便会撞到二人的私情,也要不择手段挽回元祯。 ———— 建邺的细雨一下就是一整日,世家忙着争权夺利,百姓田里活急。白马寺这座百年古刹,香客稀少,连小僧官都跑到角落里睡懒觉。 红色院墙外的几棵柏树张牙舞爪,它们自寺院建成后就被种下,也经历了上百年的岁月。在这郁郁葱葱的绿盖下,一辆马车从卯时起就停在了此处。 “哒哒哒。” 郑銮一人骑马而来,她坐在鞍上一张望,就瞧见了那辆安静的车子。 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她跑马过去问车夫:“车上可是谢七娘?” 车中人声音冷艳,清冽动听:“正是妾,可是郑将军来了?” 郑銮一喜:“是我,殿下已经到了白马寺正殿,为掩人耳目,自后门进的。” 车里人说了些什么,她挠挠头:“不用谢我,去吧,把其中的误会都解释开,殿下不是不讲理的人。” 第35章 乌衣巷,相国府。 早在萧夷光动身去白马寺的半个时辰前,寿春县主的马车就冲出了府邸大门,撞进如丝的雨幕中。 昨夜广陵王从东山练兵回宫,兵马俱备,接下来肯定会紧盯太女的亲事,她可要赶在事情不能挽回前,就把大兄给掰回来。 寿春直指崇教殿,元叡精通武略兵法,闲暇时不入后宫玩乐,反而常去崇教殿使枪弄棒、骑马射箭。 崇教殿不像其他宫殿富丽堂皇,宫殿以青石铺地,坐榻上蒙着元叡亲手射死的虎皮,墙壁粉刷成白色,挂满斧、刀、矛、弓,个个都吞噬过鲜血,闪着精光。 大殿的角落站着三个六七岁的小郎君,他们都是广陵王的侧妃所出,深受广陵王尚武的熏陶,天还没亮就从被窝中爬出来,先打磨身子,再读兵书。 没有人敢违背广陵王的淫威,一个个小郎君都没枪高,就吃力地抬起虎牙枪,在武课师父教导下,摇摇晃晃地开始早课。 大殿中央无数枪影舞动,丹阳是崇教殿的常客,她剑眉凤眸,臂上肌肉紧绷,腾跳于殿中央,将一柄鸦项枪舞得虎虎生威,寻常人不敢近身。 濡热的暑日,她的枪法凌然有寒气,硬是教闷热的崇教殿多了几丝凉意。 寿春看得眼花缭乱,坐在虎皮榻上的元叡却哈哈大笑,大赞道:“好,好,不愧是孤的好女儿!” 他负手转到三名小郎君身后,只看了两眼,笑脸沉下,高声呵斥道: “哈,没吃早食吗!就是棉花也比你们的胳膊强,抬高手,扶住!你们阿姊在这个年纪,都能上马杀敌了!她是将门虎女,你们就是群饭桶!” 元叡的一声大喝,如猛虎长啸,顿时就有位小郎君吓得手一抖,虎牙枪摔到地上,差点砸伤他的脚。 “好哇,你还敢哭?跟你那个太女——”元叡猛的住口,他青筋暴起,扬到半空大手颤抖着,又颓然放下。 “回你母妃怀里吃奶去!明日不用来了。” 不需要早起练武,小郎君脸上没有半点喜色,反而咬牙把泪水逼回去。在广陵王的言传身教下,即便年纪小,他也知道只有“蠢货”和“废人”才不配进崇教殿。 寿春见状,连忙使了个眼色给丹阳,教她赶快将郎君们带走,免得元叡又吹毛求疵。 鸦项枪抛给师父,丹阳拢着人出去。元叡只当看不见,他跌回虎皮榻,痛苦地扶着额头,嘴边的肉微微抽搐,好半响,才缓缓道: “小妹是孤这崇教殿的稀客,这回来是终于肯送娥儿他们来习武了?” “他们想习文习武,我自会请师父来府里教,你这崇教殿跟阎王殿差不了几分,他们哪能吃这种苦?” 元叡眉头舒展,爽朗笑道:“放着孤这最好师父不要,还想找什么人教?说吧,小妹到这来,是为了什么事?” 方才看丹阳舞枪入了迷,寿春想起八娘的事,登时柳眉倒竖,气咻咻道: “今日我不为旁的,就是来跟大兄讨个公道。平心而论,兰陵萧氏萧八娘,家世如何?” 笑容僵在脸上,元叡不舍对幼妹发火,只眸色阴沉道:“你提她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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