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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兵结束,元叡身着几十斤的重甲,步履稳健地走上高台,向三军发表了一通慷慨激昂的演讲: “国之大事,在祀在戎……什长及以下,斩首和俘虏二级,进爵一级,斩首俘获五级,进爵二级……夺旗鼓,先登城池,皆进爵一级,赏金百两!” 虎豹骑将士大多没读过书,元叡也就没有长篇大论,而是直指重点,言简意赅的以重赏做诱,激励将士奋勇杀敌,封妻荫子。 “杀!杀!杀!” 五万虎豹骑步调如一,吼声震天,观礼的江南士族太平日久,听得惊心动魄,有的人甚至还捂住了耳朵,免得震成聋子。 “开拔!” 大纛与各色牙旗刺向天空,广陵王命令拆除辕门,他步下高台,率先骑上一匹墨驹,打马冲在三军最前。 丹阳此次照例随军出战,她骑着枣红马,一身戎甲,紧紧跟随在父王身后。 郑銮的两千玄甲兵殿后,先头军走了足足有小半个时辰,轮到玄甲兵动身时,她仰头看向高台,台上空无一人,早不见元祯的身影。 鞭子狠狠落在马屁股上,抽出一条血痕,马儿悲鸣一声,如箭般窜了出去。 血痕同样也伤在郑銮心上,她平日最爱这匹大宛马,今朝为元祯忧心,手下竟也失了轻重。 元祯的大婚,她虽去做了傧相,实则心里是极不情愿的。 见到萧八娘的第一眼,除了惊艳,郑銮的心里旋即涌上浓浓的不安。萧八娘笑容温婉,看似人淡如菊,实则是在竭力用淡泊掩盖眼底的野心。 如今萧氏式微,八娘举止尚内敛含蓄,甚至甘愿为元祯洗手作羹汤,照料无微不至,倘若有她一朝得势时,保不准就会原形毕露,对元祯疯狂反噬。 更何况广陵王不喜萧八娘,朝野上下,谁人不知。 可元祯这个木头脑袋,偏偏要忤逆手握大权的父王,非萧八娘不娶。这下倒好,广陵王出征豫州,竟让元焘与萧国相监国,却把元祯远远打发到京口练兵,抵御羌人进犯。 有太女在,却让王子监国,这在大周国史上还是头一回。瞎子都能看出来元祯的失宠,世家中的墙头草一夜之间全都倒向元焘,站在衡阳郡王门前送礼的人,都排到了护城河! 郑銮无奈的摇摇头,希望元祯早日醒悟,也希望广陵王只是敲打一番,并无废太女的心思。 ———— 时值初秋,山野间苍翠山林像被水浸染的墨迹,叶叶木木都有了褪色的迹象。湛蓝的高空中,候鸟呈人字,展翅向南赶去。 黄土弥漫,一只车马与南飞雁背道而驰,他们沿着水流湍急的长江,飞踏过萧瑟黄草,向京口大营驰去。 征北将军司马侃率将领十余人、步兵两百与京口郡太守李维与属官,离营二十里,从早等到晚,才接到了王太女的车马。 当晚先回营,夜色已深,司马侃先拨了大帐八顶供太女及其携带的妃嫔宫婢居住,又命人整治饭食送过去。 帐外传来药香,司马侃放下手中军务,走出大帐,侧耳一听,太女帐中还有阵阵咳嗽声,她吩咐人给太女送些好药。 转身却见一位年轻的女郎悠悠从厨仓钻出,大营的炊家子抱着米柴跟在后头。 司马侃想了想,才记起这个陌生面孔名唤陈玄,还是世家出身,如今在东宫任七品太官令,是跟太女一道来的。 “将军,太女带了太女妃一人,宫婢三人,属官仆从十六人,精兵六十,马车六辆,马匹八十,全都安置下了。” 秋夜凉如水,牙门将军曹楚安置太女一行人住宿、引马入槽,还要安排值守将士,忙出一头大汗,气喘吁吁回来报告。 “很好。”司马侃赞许地看了她一眼,又叮嘱道:“太女身子弱,让厨仓的人饭食做得精细些,茶水一日三顿看顾得周道,免得教东宫的人说咱们骄纵,连太女都不放在眼里。” “太官令陈大娘子说了,太女与太女妃的吃用,只消营中供给米柴蔬果,他们自带了仆从煮饭。” 有天黑做掩饰,曹楚撇了撇嘴,不满道:“又带坤泽又带庖丁,路上走走停停,定是中途玩乐去了,到底是练兵还是出游。” 曹楚的抱怨,一字不落全教司马侃听去,她汗毛倒立,厉声斥责:“太女是君,你是臣,平时我是如何教你们的?背后妄议太女,去领十军棍!” “喏。” 嘴张了张,曹楚沉默着躬身去领罚,虎豹骑的天性就是服从命令,好在她皮糙肉厚,十军棍打在身上噼啪响,倒也不是很痛。 挨完军棍,司马侃亲自为她扶上交领衫,粗糙衣裳擦在伤口上,磨得红肿不堪,曹楚倒吸一口冷气。 “还知道痛,给你长长记性,若今后在太女面前也口无遮拦,得罪了贵人,你就得在这山野旮旯呆一辈子。” “属下也是为将军不平,您比袁将军早参军十年,立功无数,凭什么他就能随大王出征豫州,您却被扔在京口这个小地方。”曹楚梗着脖子,指着营寨外滚滚长江: “羌人就在江北,您手下的兵马甚至不满一千,咱们向大王讨要了多少回兵马,结果呢,来的却是王太——” 被司马侃一瞪,曹楚咽下满腹牢骚,将军治军谨严,她若再说太女一句不是,挨在身上的军棍怕是要翻个数。 “攘外必先安内,大王西征豫州,已是倾尽四州之力,羌人毕竟还没消息,再分兵就是自削双臂。”司马侃略一提点她,又拧起双眉: “为了迎接太女,营寨上下都忙了好几日,你跟着瞎掺和,是不是又没读兵书?” “啊?读、读过了呀。” 挠挠头,曹楚心虚的左顾右盼,恰好瞧见太女帐子钻出个女史,忙借此机会溜之大吉:“将军,苟女史应是有事,属下去问问。” “苟女史,苟女史。” 曹楚不敢回头看司马侃,一路小跑,抓住苟柔这根救命稻草,兴冲冲道:“可是太女有什么吩咐?对我说就是。” 苟柔举起灯笼,向远处照照,只看着巡营的士卒,她小声道:“曹将军,你们是不是在责罚士兵?” “没有啊——”曹楚不解,她跑过来没看见有士兵挨打挨骂,话刚说到一半,又生生止住,咳,方才不就是她自个在挨军棍吗。 “嘘。” 指了指大帐,苟柔将手指放在唇上,拉她走远,严肃道: “太女妃听到帐外有打人的动静,所以遣奴婢出来问问。曹将军,不是奴婢多嘴,京口营寨这么大,不拘你们是打是骂,总不要当着太女和太女妃的面。” “一来主子见了这等腌臜事,少不得以为是司马将军治军不严,二来若她们不明就以,干涉起管教,乱了军纪,你们是听还是不听?” 她话中多责怪,却句句是站在京口大营这边考虑,在太女面前伺候久了,苟柔的语气比热黄酒还妥帖,直抚到曹楚的心坎里。 忙不迭的都应下,同是在太女面前伺候的人,曹楚想起那两位下巴抬得比天高的心娘静娘,她觉得苟女史顺眼多了。 希望太女妃也如苟女史一样好说话,要是像心娘静娘那般瞧不起人,她宁愿让出差事,去读烦死人的兵书。 这个小将军一个劲点头,倒是没老兵的狡诈,苟柔很满意,又向她招招手,示意靠近些,压低嗓音:“你们这有没有船,能渡过长江的那种?” “营寨没有水师,但不远处的京口郡的商贾有渡船,每日都往来两岸,专门做流民生意。” “那我给你银子,你去悄悄雇两只来,太女和太女妃过几日要去对岸。” 曹楚拍着胸脯,一口应下:“没问题,京口一带我最熟,包在我——啊,不行不行,司马将军不会同意的。” 送太女去如狼似虎的流民那里? 她反应过来苟柔说了什么,惊恐地瞪大眼,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军棍她可以挨,这等掉脑袋的事可不敢做。 “你个榆木疙瘩,将军若是同意,我对你说这件事做什么?太女只是想给太女妃买两个使唤的婢子,若是买不到,你就自个应付心娘静娘两个小蹄子吧!” 脸扭曲成拧干的湿巾子,曹楚答应不是,不答应更不情愿,靴子在地上磨来磨去,刨出了个深色土坑,她一咬牙:“行,我想办法。” “算你有眼色。” 苟柔洋溢胜利的笑,哼着歌转身回帐。帐门口静娘在洗衣服,心娘在刷碗,忙得站不住脚,洗刷动作摔摔打打,颇有怨气。 想来也是,王后嘱咐她们要抓住太女的心,如今只抓住了太女的碗和脏衣服,搁谁身上谁不气? 绕过心如死灰的心娘静娘,苟柔掀帘进帐,一眼便撞见八娘坐在太女腿上,太女的手还虚虚搂着纤腰。 两人衣衫凌乱,膝盖与膝盖,小腿与小腿,都亲密无间的拢在一起。 “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她迅速放下帘子,拽开步子飞快逃了去。 第42章 自马车驶出牢笼般的建邺城,便一头扎进了一望无际的旷野,秋高气爽,淡淡的黄色晕染了缓慢起伏的山丘,远处的层林还勉力维持着黯然绿意。 居于这远近淡浓间,是一个又一个静如镜面的湖泊,密密匝匝的荷花养于水中,揭开车帘,依稀可以看到大朵饱满的莲蓬。 元祯命飞驰的车停下,她在窗边对上官校尉低语几句,上官校尉独自纵马远去,不一会就用下摆捧回一兜莲蓬头。 队伍重新启动,车内却多了甜丝丝的清香。 撕开莲蓬后头,露出一颗颗莲子,状如青枣。萧夷光微微瞪大眼睛,她长在长安,虽吃过蜜糖莲子羹,也见过画中的莲蓬荷花,但对剥莲子却是见所未见。 净白修长的手不紧不慢地剥取莲蓬,元祯得了十六只,又取了根单头银签,去了莲子上的绿皮白膜,食指和拇指稍稍用力,挑出整颗莲芯。 白嫩的莲子滚动在掌心,像玉珠落在玉盘上,元祯自然而然的将第一颗递给她。 “长安的莲子大多是干货,你到了江南,尝一尝新鲜的。” 车中撤了四轮车,打横安了条长座,为怕元祯坐不稳当,中间又加了个扶手,隔开了座上的两人。 鲜嫩可口的莲肉在舌尖爆开,甜丝丝,凉津津,萧夷光口齿生香,嘴角不觉弯起,抬眼就撞进一双乌黑带笑的眸子。 像是想吃鱼的狸奴,元祯的嗓音微微颤抖,视线定在她微启的朱唇:“甜不甜?” “很甜。” “明月婢,也给我尝尝。” 这话说的倒是有歧义,萧夷光想,元祯是想尝莲子,还是想尝人呢? 下巴被挑起,元祯少见的强势,夺走她清甜的涎津,也品味到了别有滋味的莲香。 都说莲子清心,一吻作罢,二人深望着,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腾烧欲火,急忙再剥莲子,放到嘴中,无论吃多少颗,最终都没将火焰给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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