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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方设法逃出长安,就在万年县遇见了五营校尉,他手下只有八百白袍军,回身攻城就是以卵击石,于是我与他商议,边收拢残军边向南撤退。” 她口中的五营校尉正是萧子敬,平日负责防守长安,又因六娘的缘故,两人十分熟悉。 “中原陷入大乱,遍地是贼,有的人干脆自立为王,纷纷据城自守。我们逃到晋陵郡,那儿的太守已经被当地豪强朱氏杀掉,后来我们设计将朱氏赶走,才在彭城驻扎下来。” 比起中原的混战,元祯更关心他们手下有多少兵马,当听说萧子敬手下的流民足足有三千人,还都是能征善战的白袍军残部时,她唇边隐隐有笑意: “你们从哪里知道八娘在京口?” “被我们杀走的朱大郎逃到了梁郡,他自称衮州刺史,招揽了两万响马强贼,打算杀回晋陵郡。”王三娘清秀的眉毛瞬间拧紧,脸上的疤痕似乎也活了起来,整个人杀气勃勃: “恶战一触即发,我们人马不足,也去招买流民,却听说萧八娘已成了王太女妃,正在北岸重金寻亲。” 萧六娘与王三娘分别前,曾将稚婢托付于她,王三娘心中一直记挂着此事。听说了萧夷光的消息后,不管真假,她禀告过萧子敬,就亲自来到京口郡寻人。 如今这块心病终于有了结果,她问:“八娘,到万年县后,您找到稚婢了吗?” 萧夷光点头,教她放心:“稚婢随我们一起到了江南,如今养在建邺阿姊府中,她很好。” 轻叹一口气,王三娘扬起轻松的笑,她拍出腰间宝剑:“既然稚婢无事,我纵然战死沙场,到了黄泉下也能与六娘交代。” 细纹甲裳撞到地上,王三娘起身跪到元祯面前,道出她真正的来意:“朱大郎假称高祖之后,已在梁郡改姓称王,还请殿下能够同我们一起出兵,剿灭反贼!” 帐外呼啸风声乍起,与她慷慨激昂的声音交融,让人听到耳中,血液都禁不住在身体里沸腾。 萧夷光坐在偏席,视线落到元祯脸上,只见她依旧噙着笑,只有仔细探究进去,才会发现那双笑眼深处的漠然。 ———— 安顿王三娘在营寨住下,元祯投身进招募流民的大事里,一连数日都婉拒了她的求见,也绝口不提出兵的事。 鸡鸣即起,夜色浓到像化不开的浓墨时,元祯才姗姗回帐,沾上枕头就能睡着,仿佛真的忙到脱不开身。 这段日子恰好碰上萧夷光的信期,元祯天还不亮就命人掌灯,照样穿衣盥洗,留她与一室海棠信香在帐里。 不一会,孟医佐就端了托盘进来,她尴尬的笑笑:“殿下怕太女妃难捱,特意教臣熬了止信汤来,哦,还有建邺刚送来的糖霜。太女妃若觉得药苦,可以用糖压一压。” 萧夷光坐于床中,长长的睫毛微颤,乌黑发亮的秀发及腰,因信期身体滚热,雪白的中衣微敞,半掩着雪白的双肩与锁骨。 她冷冷的看了一眼孟医佐,扬颈就将汤一饮而尽,掷回药碗: “拿走。” 造孽啊,殿下竟能忍心教萧八娘独自熬过信期。这事若让长安城内的世家子听到了,怕是手刃殿下的心都有。 南逃时,孟医佐尚觉得元祯体贴温柔,这会一边腹诽她不近人情,一边劝道: “太女妃,您也别怪殿下,她怕您冬日睡不惯帐子,不光忙着募兵,还要人规划营寨,要重建宫室,忙得车轱辘都断了一个。” 这番话落进萧夷光耳中,又教她心口微微窒息,元祯有修筑宫室的财力、人力,却不肯发兵援救萧子敬,到底是畏惧北伐,还是贪于安乐? 午食后,上官校尉进帐嘱咐苟柔:“苟女史,殿下今晚说要回来用饭,到时可千万别忘了预备她的饭食。” 殿下冷淡了太女妃好些日子,太女妃依旧待殿**贴,对仆从温柔,像是看不到殿下疏远似的,但帐中的气氛着实古怪,苟柔在里头呆着浑身都不舒坦。 她思忖二人终于要把话说开,晚间安排好杯盏后,就将侍候的婢女全都带了出去,给她们留出一个私语的空间。 今日陈大娘子掌勺的晚食,俱是萧夷光吃惯了的长安美味,菰菌鱼羹、甜脆脯腊、胡炮肉,盘盘碟碟十分丰盛,连豆粥都是用辽东赤梁熬煮的。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慢条斯理的用饭。萧夷光斟满掺了五茄皮的药酒,递给元祯时,两人的手指在杯底交错,她感觉到元祯的手指冰凉发颤,远不像面上那么镇定。 用过饭,上官校尉等将食案抬出去,又送了沉甸甸的一口箱子进来,元祯示意她打开。 箱子没有上锁,揭开盖后,萧夷光看到里面平铺了一箱银条。 “牙侩托王大郎递了消息过来,说魏十三郎君在朱大郎的手里。” 萧夷光道:“殿下想要将人赎回来?” “魏十三郎君是朱大郎花了二十两银子买回去的,这里是五百两银子,我想与其战场厮杀,不如化干戈为玉帛……” “那么,子敬与朱大郎的恩怨,殿下又想如何解决呢?” 元祯沉思片刻,许是觊觎那三千白袍兵,她开出的价码非常优厚: “营寨有现成的屋舍,萧六郎若想,可以放弃彭城,渡江来京口郡驻扎。他在长安时做五营校尉,到了建邺,我必也不会亏待他,官衔可再提一提,嗯……中领军将军,明月婢觉得怎么样?” “呵,怎么样?” 萧夷光唇边的笑冷冷的,像是在问元祯,又像是在问自己。 面前人的竟还在笑,美人在怀的日子过久了,元祯的脸颊上多了几分肉,眉间布满若无其事的轻松,身子舒服的倚在四轮车中,被酒意催得微醺。 朱大郎号称有两万精兵,实际三教九流无所不收,倘若面对这群乌合之众,元祯都畏惧不敢迎战,只想偏安一隅,过太平日子,那还谈什么北伐! 心尖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噬咬她的血肉,萧夷光忍下潮涌般的失望,还是为元祯献策道: “徐州距离京口不远,又有八千守军,刺史顾敦与殿下交好,殿下何不向她开口借兵?” 看在从前两人深厚的情意上,只要元祯能采纳她的计策,或是说出任何一条令人信服的理由,萧夷光就会立马理解她,原谅她,可是元祯却道: “乱兵之中,刀剑无情,万一伤到了魏十三郎君,明月婢岂不是要伤心?” 好,好一个儿女情长的王太女。 亏自己还以为她只是身体孱弱,性子温柔,想不到连骨头都是软。 近在咫尺的土地城池被盗贼强占,不思收复就罢了,还恬不知耻拿出官职、金银,妄想用财帛壮大自己的势力。 “哈哈哈。” 轻蔑的笑由唇边扩大,嗓子里也溢出几声不成调的呛音。 萧夷光知道自己该克制,不该在元祯面前失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或许只要自己多吹吹枕边风,晓之以利害,元祯就会回心转意呢? 道理都懂,可是她依旧控制不住嘴角的狂笑,与其说是笑元祯,不如是说在自嘲。自己忍下她与谢七娘的旧情,费尽心思嫁进王宫,却不成想嫁得却是个轻虑浅谋的懦夫! “京口营寨有长江天险,六郎在这里休整,比北岸安全,也可继续收拢大司马的余部……” 元祯也发现了她的不对劲,放下手中酒,疑惑的看向萧夷光:“明月婢,你的眼睛怎么了?” 苦涩一笑,她躲开元祯关心的目光,袖子拂倒酒壶,一步一步,踩着酒渍进入步障:“妾身子不适,想先睡下了。” 第51章 “咕嘟咕嘟咕嘟。” 京口郡的天气干得像钝刀子割肉,为了预防嗓子眼冒烟,苟柔先喝了一大杯温水,润过口舌,然后才与商音说说笑笑的掀开帐门,走进萧瑟枯黄的秋日。 甫一进大帐,两人就觉察到里面氛围的不对劲,对视一眼,双双闭了嘴。 从前这个时候,床帐深处的两人早就睁开了眼,隔着一座步障,都能听见她们亲昵的私语。 今日安静的像一潭死水,床上的人仿佛还在沉睡,帐中被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 绕过瘫在地上的银箱,商音蹑手蹑脚的走进内间,却发现八娘不但醒了,甚至还坐到了妆镜前,用一把牛角梳慢慢梳理及腰的秀发。 萧夷光见了她:“你来得正好,帮我编一个单髻。” 罗帐半卷,元祯只着中衣,半倚在隐囊上,闻言笑道:“单髻要束在脑后,额前不留一丝头发,最是简洁大方,明月婢是想去打马球吗?” 萧夷光语气冷淡:“不错。” “马上嬉戏时难免会垂下几缕发丝,打完球不就变成了堕马髻?” 萧夷光没有理她,打开盛着螺子黛的银盒,将黛块蘸水,轻轻两笔,便勾勒出淡如远山的眉形。 再用花露胭脂匀红面色,遮掩一夜无眠的疲惫,萧夷光就不再多做修饰,起身缄默地走出内间。 商音初来乍到,哪见过她们不快的时候,忧虑的看了眼床帐中的人,才跟了上去。 元祯也没有恼,慢吞吞的穿衣用饭,饭后还叮嘱上官校尉,教她牵几匹性子温顺的母马过来,给萧夷光她们打马球。 仅仅一夜的时间,两人完全颠倒过来,昨日萧夷光有多温柔,今日就有多冷漠,而元祯却成了那个万般包容的人,和煦得像初夏的午风。 酣畅淋漓的打过几场马球,苟柔与商音扶着腰粗喘,指头都累到抬不起来,唯有萧夷光一杖击起七宝球,还稳当当坐在马鞍上。 球划出一道弧线,精准的落入栏中,她举目随球眺望,却看到王三娘从议事帐中钻出来,用拳头挥了挥空气,跑回帐中背起行囊就要走。 纵马越过围档,萧夷光勒住马缰,唤住怒不可遏的人:“王三娘,殿下终于肯见你了?” 冷丝丝的天气,王三娘气出一脑门子汗,她忍下怒火,行礼道: “见过太女妃,殿下这人好不痛快,彭城危在旦夕,她却一拖再拖末将,直到今日才说要我等归顺。” “你答应下来了?” “绝不可能!”王三娘翻身骑上马,斩钉截铁道:“朱大郎捉了白袍军两百多人,全都挖坑活埋了,我与校尉的骨头还没那么软,就是死,也要杀了他!太女妃,您多保重,末将告辞了。” 商音拿着水囊走到马下,听见王三娘的话:“六郎君势单力薄,若没有殿下的帮助,他不是只有死路一条吗?八娘,我们要不要写信去劝一劝他呀。” “是该劝,不过我们要劝的人不应该是六郎。” 萧夷光神情凝重,她早有一道救人之计藏于心中,只是此计颇为狠厉,若要使出,定会伤透元祯的心。 头顶秋日烈阳,后背逐渐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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